八鬥清清嗓子,也笑著,“小段,我先敬你一個。”說著,舉起茶盞,“以茶代酒。”

他真喝。先禮後兵。

小段也抿一口。

八鬥繼續,“下麵的話,可能不大好聽,但都是實話,也是海超委托我,抱著解決問題的態度來了,所以你多包涵。”

小段微微點頭,鼓勵他說下去。

八鬥道:“這事兒,肯定是海超不對占多數。但現在問題出來了,就需要齊心協力去麵對。”

小段幹脆,“是。麵對。”

八鬥拋出問題,“你是什麽意見?”

小段笑著,似乎有備而來,“我以超子的意見為主。他想要嗎?”

八鬥渾身發麻。這個小段比他想象中難對付。他後悔幫海超出頭解決糟心事,他舌頭有些伸不直,言語含混,“這個,確實有些難辦。”意思曲折委婉地傳達了。

小段道:“說難辦難辦,說好辦也好辦,就看有沒有那個心。”

看來還是有談判空間的。

八鬥吸一口氣,拋出核心質詢,“他好像每次都做了防護,那這件事情是怎麽發生的呢?”

小段齒冷,笑得寒光四射,“他是這麽跟你說的?”

八鬥厚起臉皮,“提了一點。”

“那我也不做解釋了,死無對證的事情,那或者就等孩子出生,再來驗證。”她拿出撒手鐧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別!”八鬥連忙勸道,他有社區工作經驗,很懂進退,“你不要著急,都是可以解決的。”先穩住再說。

小段厲聲,“你們來找我談!你不給方案,還讓我提方案!當初爽的時候他忘了?!搞清楚!我才是受害者!你總不能這麽欺負一個弱女子!”

好家夥。弱女子三個字都用出來了。八鬥好言道:“不是讓你給方案,是讓你給方向,你指一個路子,要是可行,就按照那個方向走,行嗎?”

小段不客氣,“結婚,把孩子生下來。”

又是一記霹靂。真要談成這樣就壞了。但估計她也隻是求上得中之法。

八鬥迂回地,“他是有這心,但家裏那邊比較堅決。”

小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堅決什麽?輪到他們堅決?孩子生下來,我自己養。”

八鬥急得手亂擺,“哎呀段,千萬別低估了困難,你一個單身女孩子,還要工作賺錢,自己養孩子談何容易?那等於給自己一個大包袱,一輩子的拖累。”

“沒什麽難的,丟老家養就是了,”小段說,“不過陸海超得負責到底。”她叫海超大名。

八鬥語重心長地,“段,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多為自己想想,要解決麻煩,而不是找麻煩。我雖然幫海超來問問情況,但我非常同情你。”

“行,”小段利落地,她從茶帖下抽出一張信箋,反過來,拿鉛筆在上麵畫了一道豎線,寫了兩個零,再加一個w,推給八鬥,“他隻要願意給,我可以自行解決,立刻消失。”

龔八鬥語塞。來之前,海超也好他也罷,心裏都是有預期的。他料到小段會多要,但沒想到人這麽獅子大開口。八鬥隻好挑明,“這個……其實……你就是去法院,也不可能判這個數。”小段笑容沒收,示威性地,“去不去都行,我明天直接去他們單位也行。”

好家夥。這才是最後的絕招。八鬥、海超能想到,小段自然也能想到。如果工作丟了,或者沒丟,但社會性死亡,那陸海超可真就是斷了根了。八鬥明白跟小段暫時無法再談,隻好帶著信箋回去給海超看。

海超頓時炸了,“想錢想瘋了!我還得還房貸呢!”

八鬥歎氣,“那也是你自己造的孽。”海超沉吟,片刻後才說:“要不報警吧,遇著仙人跳了。”八鬥勸,“報警對你有好處嗎,警察來了,如果查出孩子就是的你,人再告你個強……”八鬥沒把話說盡,留一個字,“你還哪有退路。”

海超說:“那也得弄清楚孩子的歸屬。”

八鬥說解決之前肯定要弄清楚的,不會花冤枉錢。海超囁嚅,“隻有十萬,你去跟她談。”八鬥說我談不了,人要一百,你給十,她一氣之下都可能報案。海超一咬牙,“最多十五,多了沒有了。”八鬥不願意再趟這攤子渾水。可陸海超左哀求右敦促,八鬥勉強同意再接觸一次。

他教訓海超,“管好你自己!”

海超委屈,說自己也是有苦說不出,找不到老婆。八鬥卻說,你這根本就是個悖論。有人願意當你老婆你不要。海超說這總歸是終身大事,得看長遠,不是人人都有你那份幸運。

隔了三天,八鬥又去找了小段一次。他把海超的報價說了。段不同意。她的底線是三十萬。八鬥又給海超打電話,幾經撕扯,最後二十八萬成交。段允許海超分期付款,但首付不能低於一半。海超困難,自己拿十萬,另外四萬找八鬥借。八鬥雖說一萬個不願意,最後還是借了。按照約定,這孩子要做親子鑒定,但檢測的費用又得海超出。陸海超不願戀戰,“算了,還測個屁,就當分手費吧,算我倒黴!”又忿忿地,“以後我當和尚去!女人,不能碰!”

八鬥把這事兒跟一笑說了。還附帶點評:“你說人懷個孩子,怎麽就這麽容易呢。”

一笑不高興,“少模糊重點。”

八鬥問什麽是重點。一笑說:“你們這是荼毒女性!”

八鬥哄著說沒那麽嚴重,就算有,也不是“你們”,都是海超造的孽。又分析,“你說小段就沒有錯誤嗎?誰敢說她這是不是存心?”

一笑白八鬥一眼,“那受罪的是誰?”再批判地,“就給那麽點錢,還跟擠牙膏似的,還分期。”

八鬥說:“要怪怪老天,非得讓女人生孩子,男人要能生,沒準就自己來了。”

“我跟你說生孩子根本就是老天對女人的一種詛咒!”一笑又激動起來。八鬥最怕一笑的這種“女權話語”。一說起來沒完,且根本沒有溝通的空間。他隻好軟化了,“那你怎麽不說是光榮呢,當母親,多偉大!”

一笑悶著不出聲,過了一會兒,才一邊嚼葡萄幹一邊說:“要真有下輩子,我肯定不做女的。”八鬥接話說那隻能做男的了。一笑說男的也不想做,當人當累了。八鬥這才道:“所以說,人就是辛苦的,男人也累,表麵上看著有那麽多方便,其實呢,這個社會不許一個男人不成功。男人不成功,連狗都不如!男人的壽命比女人低,為什麽?”旋即自問自答了,“累的。”

一笑岔開一句,問誌國怎麽樣了。八鬥說:“這一陣我沒去看他,估計,苟活。他老娘看著,能喘氣,能吃飯。”八鬥打了個滾,坐起來,摸摸肚子說餓了。一笑說鍋裏還有菜呢,溫在那兒。八鬥問什麽菜。

一笑神神秘秘,“媽端來的。”

八鬥起身去廚房看。是有。黑湯暗水的,看上去像腸兒,他端著鍋到客廳。又要拿碗。一笑說我不吃。八鬥說這肉幹嘛不吃。

一笑說:“你是真不認識還是裝不認識。”

八鬥不懂她意思。

“那玩意兒,”一笑言辭一股節兒一股節兒的,“牛的。”

八鬥還是沒聽懂。一笑直白,“牛鞭。”八鬥笑個不停,說媽這是哪兒弄的。一笑沒好氣,“反正我可跟你說,別給我壓力,這是我的事兒。我自己做主。”八鬥偎過去,叫夫人也叫老婆,“媽這不是為我們好麽。”

一笑不理論,嘟著嘴,“跟你說個事。”八鬥望她。眼神發問。一笑說:“我得去亳州。”八鬥問又是出差麽。

“是。”一笑肯定得堅決。

“多久。”

“常駐,”一笑說,“長則一年短則半年。”

龔八鬥頓時坐不住了。

大問題。原則問題。大的原則性的問題!

八鬥憤怒的點,不單單是一笑要出長差這件事本身,更是馮一笑對他的態度。她是單方麵下達通知,根本沒有商量的意思。八鬥覺得他在這個家,不但沒有權威,甚至連一點基本的尊重都沒得到。他們還是夫妻嗎?如果是,她就應該考慮他的感受。八鬥立刻表示反對。可馮一笑有她的理由:公司發展到第二階段,內部已經開始有人奪權,現在采購部和運營部分歧很大,創始人老呂持觀望態度。她作為采購部的頭兒,有必要去前線督戰,不能出一點岔子。

小馮反過來做八鬥的工作,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我兩頭跑,一周起碼回來一次。”一笑保證。

八鬥苦笑,那不成周末夫妻了。一笑又舉三元和斯理的例子,“你姐夫要出國誤工,你姐不也沒攔著,我這還沒出國呢,就是去個亳州。”

八鬥冒火,“那能一樣嗎?人家那是沒辦法!”

“我也是沒辦法。”

“那也不一樣,”八鬥不平地,“男人外出打仗,女人忙家園,自古都是這樣,哪有女人不顧家的?不顧家,那還叫女人嗎。”

一笑駁斥,“那穆桂英呢,不照樣打仗。”

八鬥嗷嗷地說:“她那是男人倒下了,她才上,你老公我還沒死呢。”一笑唾,“你這思想,適合活在一百年前,哦不,兩百年前。”八鬥盯著一笑,“你愛我嗎?”他不得不使出招數。一笑道:“當然,我不但愛你我還感謝你,感謝你為我做那麽多,但這不代表我就不能出去做事情。我有這個自由。隻有這麽做,我才是我。”

八鬥痛苦著。看這架勢,一笑是很難被說服了。做不通老婆的工作,他隻好反身勸自己——可能一笑的工作確實到了危急關頭。她的確是沒辦法。但這麽口問心心問口來回幾次,八鬥還是覺得不消化。總而言之一句話,現在的女人,太難掌控了。尤其是馮一笑這種野心勃勃的女人。結婚這段日子,八鬥覺得男人對她們來說,不能說可有可無,但起碼不是第一位,或者連第二位都算不上。

八鬥隻好跟海超吐槽。海超同病相憐地,“我跟你講,要不是周圍人那麽多要求,眼盯著我,我根本就不想結婚,幹嘛呀!一個人想怎麽怎麽,美得很!”

八鬥勸他別說氣話,該結還得結。整體看,結婚的好處還是大於壞處。“起碼養孩子,兩個人總好過一個人吧。”八鬥掰著手指頭分析,“情感上也有個寄托。”

海超猶豫了一會兒,“你說,要不我就跟小段在一起算了。帶球進門。”八鬥斜眼看他,“想清楚了?”海超說還沒考慮好。八鬥反問:“你覺得小段是真的愛你麽。”海超道:“結婚,就別談愛不愛的。差不多就行。”

八鬥深以為是,談愛,太痛苦。智者不入愛河。不過海超的這種想法也是曇花一現。飯局還沒結束,理智就已然恢複,考慮再三,他仍覺得跟小段結婚是個“虧本買賣”,雖然她能生育,但長遠看,娶她進門,對家庭的發展是弊大於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