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然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安慰陳青鋒,隻能默默站在身邊。

鞭炮聲,黃紙燃燒後的味道,堆滿這座閉塞的小巷子。

不少和魏征關係不錯的老鄰居,終歸是控製不住情緒,開始小聲的抽泣。

雖說老爺子已經一大把年紀了,大家也有心理準備,可真等到了這一天,大家心裏還是無比難受。

何況,老爺子在這裏口碑不錯,處處與人為善,這樣的人離開,是一種莫大的損失。

隋文武和一眾老戰友,正在忙著收拾魏征的遺物,這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嚇一大跳。

誰也不知道,這位看似其貌不揚的老爺子,生前的人生履曆竟然如此的驚天動地,稱之為傳奇都不為過。

“老魏以前都從沒提過,好家夥,竟然還當過兵。”

“可不是呐,聽聞戰功赫赫,手中的任何一件功績,都能讓他心安理得的享受軍官的待遇。”

“嗨,怎麽就在這旮旯角落,一生活就是小二十年。”

一群老鄰居感歎,言語中無不震撼,不可思議。

本以為是個無兒無女的普通人,豈料,前半生竟然活的比絕大部分人都精彩,而且是當之無愧的,退下來的功勳老卒。

“魏老不應該如此籍籍無名。”隋然歎息。

那個年代的軍人,大多淳樸善良,在戰役打完之後,便選擇了退役離開,爭取不給國家添任何麻煩。

於他們而言,他們的目的是保家衛國,目的達成了,其他的,可要可不要。

魏征便是其中之一。

但凡他有一絲半點對名利的渴望,也不至於,在這裏生活了小二十年,鄰居們都不知,他的人生經曆。

但凡,有過渴望,這會兒的魏征,應該在高幹療養院,安安靜靜的渡過晚年。

國家,是不會虧待他們這樣的人!

然而,魏征沒有,從來都沒有,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品德和偉大覺悟?

“哎。”隋然幽幽歎氣,她不知道該如何去評價,當然也知道,這等大公無私的老人,她隋然是沒有資格去評價的。

陳青鋒道,“老爺子的遺願,是希望一切從簡,盡量避免大操大辦。”

“如果擅自將他埋在烈士陵園,老爺子怕是在九泉之下,要怪責我的。”

陳青鋒思考再三,還是決定遵從魏征的意思,一切從簡,然後將骨灰,撒進大海,撒進天空,撒進這片,他曾舍生忘死,努力保護過的山河大地。

不多時。

楚天行帶著幾個人,趕到了現場。

他還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也不清楚,陳青鋒和魏征的淵源,一番了解,他蹙了蹙眉頭,詢問陳青鋒,“接下來該怎麽辦?”

“先守靈,頭七之後下葬。”陳青鋒安排。

“你要不要回去休息,其他的我來處理?放心,我會按照你的吩咐辦好。”楚天行建議陳青鋒回去休息。

陳青鋒搖頭,拒絕了楚天行的好意。

蹬蹬蹬。

與此同時,一群穿著西裝,胸口別有徽章,和鄭凱打扮一模一樣的人,來到了現場。

“小凱?”為首的男人下意識喊了聲。

跪在裏屋,無人看管的鄭凱,抽了個機會立馬起身,然後跑了出去,“叔,你終於來了。”

“這不鄭大山嗎?居委會的主任。”

“是啊,不單單是居委會的主任,還是鄭凱的親叔叔,聽聞鄭凱能進居委工作,就是這位親叔叔運作的。”

周圍的鄰居,明顯對鄭大山心存忌憚。

隨著鄭大山靠近,眾人下意識的縮了縮腦袋,盡量避開的遠遠的。

“叔,我來這邊正常處理工作,遇到這幫子不明人士的阻攔不說,還打了我一頓。”鄭凱開始告狀。

將陳青鋒,隋文武汙蔑為不明人士。

“魏老頭確定死了?”鄭大山抬頭看了眼屋子,詢問鄭凱。

鄭凱點頭,簡單回複道,“死了,屍體都硬了。”

“既然死了,那就清點遺物,然後,找殯儀館的人把屍體拉走火化,這麽簡單的事,怎麽折騰這麽久?”

按照正常流程,沒有後代的孤寡老人,理應交由居委會全權處理。

但,鄭大山的話語,充滿了對逝者的不敬重,什麽隨隨便便拉走,盡快火化,怎麽簡單怎麽來……

這感覺,就跟處理一件垃圾似的。

和鄭凱先前的態度,如出一轍。

難怪有句話說的好,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你們究竟是什麽人?”鄭大山終於將視線看向,明顯是帶頭人的陳青鋒,清了清嗓子,大聲詢問。

陳青鋒沒吱聲,僅是意味深長的盯著這位所謂的居委會主任。

“我在問你話,你他媽的啞巴了?還是聾子?”鄭大山看陳青鋒散漫的態度,立即心生不滿,於是改變話術,趾高氣揚的嗬斥。

“找事?”楚天行嘀咕。

鄭凱嗬嗬冷笑,語氣帶著炫耀的意思,“你知道我叔叔是誰嗎?他是居委會的主任,這一片,都是他管的。”

“誰鬧事我不清楚,反正,得罪了我叔叔,沒有好果子吃的。”

楚天行,“……”

這年頭,真的是什麽阿貓阿狗都喜歡,跳出來炫耀了,居委會主任是很大的官嗎?還沒好果子吃?

“你不用管我是誰,我對你們的處理方式非常不滿。”

“本著死者為大的原則,你們的第一要務,是妥善料理好逝者的後事,怎麽看你們的工作態度,處處都透著敷衍,和無所謂?”

一句簡單的,合理的質問罷了。

然而,鄭大山聽完這些話,就跟炸毛了般,當場嗬斥,“你在質疑我的工作能力?你誰啊,是不是管的太寬了?”

“另外,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老頭子罷了,拉殯儀館燒了就是了,這還不行?”

“咋滴,按照你的意思,我是不是要披麻戴孝,跪著給老爺子磕頭?”

“老子明明是心善,這才勉為其難,出來處理這老頭子的後事,否則,跟我有雞毛的關係?”

鄭大山不屑一顧,洋洋灑灑一席言,引得身邊的鄭凱,以及下屬,一陣不加掩飾的哄堂大笑。

楚天行樂了,“你是居委會的,跟你沒關係?”

“在其位,不謀其事?那你幹脆別當這個主任了,當了和沒當一樣,與站著茅坑不拉屎,有什麽區別?”

楚天行一句話,頓時擠兌的鄭大山愣在原地,半天沒吭聲。

“說的好,占了那個位置不辦事,不如趁早滾蛋。”

“就是,一點實事幹不了,還天天耀武揚威的,也不知道哪來的逼臉。”

不少老鄰居,也不知道膽子怎麽就大了,開始一窩蜂的擠兌鄭大山。

鄭大山本以為,自己的地位和職位,足以震懾在場的所有人,豈料,一個個將他噴的,連豬狗都不如了。

鄭凱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局麵,縮縮腦袋,站在鄭大山的身邊,一言不發。

“吵什麽吵,欠收拾了是吧?真以為我鄭大山是吃素的?”鄭大山環顧現場一圈,冷聲嗬斥。

他露出凶狠的模樣,盯著自己相對熟識的街坊鄰居們。

這是他的拿手本事,以前屢試不爽,每次隻要自己一凶,這幫子鄰居一個都不敢吭氣。

楚天行懶得和這位廢話,直接走上前,不等鄭大山開腔詢問要幹什麽,大耳刮子直接就抽了過去。

“對逝者不敬,你還挺有理的?”楚天行一把揪住鄭大山的脖子,硬生生的給拖到了門口來。

“跪下!”

楚天行命令,瞧見鄭大山不想配合,過去就是一腳,將鄭大山踹得雙膝癱軟,跪在了地上。

“你,你們光天化日之下打人,簡直太囂張了。”

“你們,你們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的!”

鄭大山聲嘶力竭的吼著,不過哪裏是楚天行的對手,兩個耳刮子下去,徹底安靜了。

楚天行懶得搭理,製服了鄭大山之後,又朝著鄭凱勾勾手,“你是要我親自動手,還是乖乖跪過來?”

“啊?”鄭凱徹底懵了,這究竟是要鬧哪樣?

“你們是暴徒嗎?這大白天,如此橫行無忌,真不怕鬧出什麽麻煩?”

楚天行直接來到鄭凱跟前,一用力,這位大腹便便的男人,踉踉蹌蹌的跪到了與鄭大山並肩的位置。

鄭凱嘶嘶倒吸涼氣,稍微不配合,就迎來楚天行的一巴掌,鄭凱畢竟是普通人,幾巴掌下去,比誰都老老實實的。

一群老鄰居,都看傻眼了。

他們理解陳青鋒,楚天行這一夥人,不忌憚鄭大山,可,當場罰兩人跪在地上,如此霸道的行徑,還是超乎了在場所有鄰居們的預料。

“這,鄭大山何時吃過這樣的虧,這群人,真狠啊。”

“管那麽多幹什麽,隻要能讓鄭大山吃癟,就好,嘿嘿,這姓鄭的,總算被人給收拾了。”

鄰居們神采飛揚,就差公開場合拍手叫好了,惡霸被收拾,自然是喜聞樂見。

此時。

一批負責收殮的專業人員,在楚天行的安排下,來到現場。

楚天行簡單的交代了兩句,眾人開始忙活。

隨之,楚天行又去了一趟車那邊,拿來了部分物件,畢恭畢敬的趕回,交由陳青鋒。

陳青鋒轉身再次進了屋子,打開木箱。

“這是……”

在場的都是老兵,或現役或退伍,當陳青鋒拿出那麵旗幟的刹那間,現場氣氛,陡然安靜了下來。

隋文武瞪大眼睛,不可質疑。

龍虎旗!

一龍一虎在旗幟表麵,宛若活物,針線途徑的每一筆每一處都散發著威嚴之勢,霸道,且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震撼感。

“這,竟然是龍虎旗?”

“如假包換,當年,北區最能打的那支部隊的旗幟,而且,傳言是那位大人的隊伍。”

“你,你為何會有龍虎旗?”

這麵旗幟,背後所代表的榮耀,絕非其他部能夠比擬,關鍵在於,這還是某人的嫡係部隊。

隋文武震驚不已,若不是親眼目睹,他實在不敢想象,有生之年,竟然還能近距離,看到龍虎旗。

“老隋,你不是說這小子,是你曾經最優秀的學員嗎?照理說,你應該對他最了解最熟悉,怎麽看你……”

“老隋,你這學員究竟什麽來路啊?”

隋文武背後的諸多戰友,已經從震驚變成麻木,他們意味深長的看著近在咫尺的陳青鋒,不可思議之情溢於言表。

陳青鋒沒有搭理在場眾人的表情,親自鋪開這麵旗幟,然而,認認真真的蓋在魏征的身體上。

“也沒什麽值得送你的,這麵旗,當年是我打出的番號,讓它,陪著你。”

陳青鋒呢喃自語,手指撫過旗幟。

眾人,“……”

隋文武,“……”

站在更後側的隋然,已經無法抑製自己的情緒了,她捂著嘴巴睫毛亂顫,震驚之色無法用言語去形容了,站在她的角度,能拿出龍虎旗的人,世間屈指可數。

能一句話,就可以贈送出旗幟的人,更是如鳳毛麟角般的存在。

非領軍人,不可!

換言之,這家夥,難道真的是那位?

嘶嘶!

隋然倒吸一口涼氣,縱然早先有過一萬次的推斷,到頭來,還是被自己一次次的否決了,她覺得,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可現在?

現在又算什麽?

“老隋?”隋文武身後的戰友,戰戰兢兢地詢問隋文武。

隋文武木訥無言,他約莫猜出了什麽,下一秒,這位老人,滿懷**的,口齒近乎淩亂的後撤數步,而後,比了一道軍禮。

“原八六八七軍退伍老卒,見過軍督大人!”隋文武擲地有聲,眼眶裏有晶瑩的淚光,他萬萬想不到,自己曾經帶過的學員之一,竟然是軍督?

這……

刹那間。

這片區域陷入死寂。

原本還擁簇在陳青鋒附近的眾老兵,均是下意識的後撤步伐,與陳青鋒拉開距離。

這倒不是因為畏懼,而是覺得,和此等驚天動地的傳奇人物,過於接近,有冒犯的嫌疑,他們渴望,對這位傳奇人物,保持最大的敬重。

當隋文武喊出這句話的時候,陳青鋒全程無動於衷,而無動於衷,相當於默認了自己的身份!

“軍督啊,好威風。”

隋然深深歎息,悵然若失。

在真相浮出的那一刻,隋然沒有驚喜,沒有興奮,沒有覺得,自己的朋友中有如此位高權重者,而心生快樂。

之所以這樣,因為她明白,本就呈現差距的兩人,在這一瞬間,徹底出現了顛覆。

她連小小的希望,一絲絲的可能,都失去了。

這個人,她這輩子,都隻能遠遠的觀望了。

年少時的喜歡,她還藏在心裏,時不時拿出來重溫一遍,現如今,怕是連重溫的勇氣都沒有了。

“真高興,能和你認識一場。”隋然嘀咕,此時此刻,她不知道自己是真開心,還是假開心。

屋外。

臉上寫滿了一百二十個不服氣的鄭凱,鄭大山叔侄,正盤算著,找回場子。

哪怕此時此刻,跪在了地上,這兩人,也沒有選擇善罷甘休,而是腦海裏回憶著,自己認識的大人物,大佬。

企圖,找靠山,為自己撐腰。

隻是,屋內的躁動,讓陷入沉思的鄭大山,忽然驚了一下,恍惚間,好像聽見了什麽不得了的話。

“他們,他們在說什麽?”鄭大山詢問鄭凱。

鄭凱仔細回憶,也不太確定,僅僅是嘀咕道,“好像,好像在喊什麽,軍,軍督大人?”

“叔叔,軍督是個什麽東西?”

先前楚天行幾巴掌,給鄭凱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後遺症,提及這個詞,腦子宕機了一下,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軍督啊,軍督那不是軍部一把手嗎,那可是神仙一樣的人物啊……”

鄭大山呢喃自語,可惜,說著說著,這位居委會的主任,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整個聲音開始變得無比艱難。

“軍督?”鄭大山汗毛倒豎,呼吸都開始急促了。

鄭凱點點頭,“是在喊軍督。”

鄭大山,“……”

終於明白,闖出彌天大禍的鄭大山,一張臉頓時垮了,“這,這怎麽好端端的,會惹到軍督大人呐?”

“還有這魏征,生前到底什麽來曆啊?不是一個孤寡老人嗎,這……,死定了,咱們死定了。”

鄭大山雙手抱頭,懊惱不已。

這種級別的人物,真要動了心思,一句話下來,自己全家都能跟著灰飛煙滅。

鄭凱張大嘴巴,宕機的腦袋總算是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他渾身打了一道激靈,身體短瞬間,當場麻木。

“叔,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軍督?”

“那裏麵站著的是軍督?”

鄭凱沙啞著嗓子,許久,許久,反應不過來,再看鄭大山悔恨,懊惱,以及惶恐不安的動作,這位居委會的成員之一,就感覺腦袋一陣發暈。

“死定了,咱這次死定了。”

“軍督能親自為姓魏的送行,說明雙方關係不錯,而咱們之前,可是數次針對這老頭,這……”

鄭大山已經不敢想象了,畢竟,自己究竟幹了多少缺德的事情,唯有自己心知肚明。

一旦陳青鋒介入,必然紙包不住火。

當務之急,是想想該怎麽補救,而不是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