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影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走廊的盡頭,或許是箭矢離弓的刹那,已經飄然而至。
一襲黑衣,身形修長纖細,緊裹著的衣袖上描著若隱若現的盤龍圖騰,劉海的陰影遮住了眼神,卻並未佩戴遮麵,蒼白的臉在徐徐上升的火光中閃動著,雖然早已不是雙十年華,確能依稀看出少女時的容貌。
那是另一種孤立於世外的美,美得太過清冷,美得太過孤芳,像山穀盛開的白色百合。
劉凡吸了口氣,她認得她。
那是阿氐。
那個曾經幫自己洗過澡,換過衣服,哄自己睡覺的阿氐。
可為什麽老爸會稱呼她為“瑤”?
“阿氐……”
劉凡剛想叫出聲,忽然心髒猛地一縮,就像被一雙無形的手卡住了咽喉,無法呼吸。
如冷水澆頭搬的恐懼,一點一點將她釘在地上,無法動彈。
那種力量,緊攥著她的身心。
殺氣。
劉凡空白的大腦隻浮現出這兩個字。
這種感覺她曾經有過,那時候她剛找到潼風堡,摩丹妲手裏攥著樹葉,第一次提起角宿——一個蠱惑母親的奸佞之人——劉凡就曾毫無準備的有過同樣的感受。
可是那時候她尚未明白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麽,直到剛才她目睹老爸和女宿的一戰,才從劉十三身上感受過這種力量。
當時劉十三身上散發出來的,就是殺氣!
隻是在潼風堡的時候,劉凡下意識地覺得散發這種氣息的是摩丹妲,但原來,那種沸騰殺氣的源頭,是當時自己身後的氐宿!
這種氣場簡直太過霸道,劉凡的眼前雖然空無一物,但她卻能感受到利刃抵喉的刻骨恐懼,就像是墜入萬丈懸崖即將觸底前的刹那,閉上眼睛,就是自己支離破碎的殘影。
氐宿緩緩抬頭,她的眼神,已不再是潼風堡相遇那時的恭順,而是凜冬覆著濃霧的嚴寒。
可劉十三卻並沒有被這種殺氣震懾,他一如既往的沉默著,站直了身體。
殺氣,無論再淩厲,對他都毫無作用。
青龍主攻,善破。
青龍七宿被訓練為以格鬥見長的殺手,不但在必要時能以一敵百,正麵應敵也在所難免。
殺氣,對青龍七宿尤其重要。
和擅長隱藏殺氣的玄武不同,青龍七宿的訓練之一,便是在戰鬥的一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殺氣,將敵人牢牢壓製,那怕對方的停滯隻有片刻,也可能成為戰鬥勝利的關鍵。
能夠分辨百裏內的細微殺氣,能夠瞬間釋放狂風驟雨般的殺氣,卻又無懼與任何殺氣,這就是青龍七宿。
兩人就這麽站在狹長走廊的兩側,互相凝視著彼此,卻又像是看著某一處極其遙遠的地方。
他們曾經都是一樣的,他們曾經的人生和這個世界無關。
可如今的劉十三,穿著一身舊的不能再舊的燈芯絨夾克,四十不惑,一身粗糲,臉上沾滿渾濁的灰塵和血跡,風霜全留在了麵頰眼角的紋路裏。
隻有他的眼睛,還有一絲昔日的殘影,那是二十八宿之首的頂級刺客,曾經與她並肩的黑衣少年。
她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她還活著,就是為了這一天。
“我以為你……”
不知道過了多久,劉十三開口。
“以為我死了,是麽?”
劉十三沒有再說話,他的眼底一動,像是回憶起某些往事,卻又立刻被風吹散。
“瑤……”
“瑤死了,十七年前那一天就死了,”阿氐無聲冷笑,舉起手來。
“活下來的是氐宿。”
劉凡這才發現,此刻阿氐的左手戴著一個造型奇特的袖套,從下臂到指尖,牽連著數組古樸而精密的機闊,機闊之上則連接著一張巨大的弓弩,和嬌小的身材形成了某種詭異的比例。
這隻弓弩,通體漆黑,弓體似為某種動物的犄角製成,中間覆蓋著類似鱷魚的皮革,在弓弩之下有三隻鋼爪,死死將弓弩和氐宿的小臂、手腕、手背箍在一起,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阿氐彈動指結,頓時機闊璿動,箭矢立即被弓弦上緊。
“我不想傷害你。”劉十三忽然抬起頭,一字一頓說。
“不想傷害我?”
阿氐似乎陷入了某種思考,隨即發出一聲絕望的輕笑。
“可親手將我推入地獄的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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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潼風堡所有的孩子一樣,阿氐的記憶是從一片黑暗中開始的。
推開石門的孩子,才能活下來,每個風族孩子從記事的那一刻開始,砌手的訓練便開始了。
那時候的氐宿還不叫氐宿,她自四五歲,便模模糊糊從石窗外的聲音得知了自己的代號。
亥六。
據說上一任的亥六,是個天生大力卻有些愚鈍的孩子,他被選入了扶桑門,卻沒有熬過二十八宿的考核。
於是這個名字回到了村子裏,落到了自己身上。
可小亥六天生體弱,生下來時左手便不太靈光,村裏的醫生搖了搖頭,說她的左腕骨天生畸形,怕是練不成砌手。果不其然,小亥六直到八歲,莫說石門了,連石窗也推不開。
她偶爾能依稀聽到父母在石屋外麵略帶憂鬱的竊竊私語。
“這個孩子怕是隻能死在裏麵了。”
忘了那是多麽漫長的一段時光,她隻敢蜷縮在石窗旁,從一條狹窄的縫隙中偷窺著日暮時的餘光,嗅著清晨出亮時的雨露濕氣。十歲的孩子不懂死亡,她隻有禁不住地想,或許自己的一生便是這樣了。
直到某一日,那條縫隙之間,出現了另一雙眼睛。
她從沒看過那麽好看的眼睛,那麽明亮,黑白分明。
“喂,窗子還推不開嗎?”
那雙眼睛輕輕一眨,一個略帶稚氣的男聲在窗外響起,夾雜著某種關切。
“嗯。”小亥六猶豫了一下,怯生生地答道。
“我沒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