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亥六抬起自己變形的手腕,朝窗邊的縫隙晃了晃。
“我的手,這裏,變形了,使不上勁。”
“你可知道若是到了年紀還未練成砌手,就會被當成廢物殺掉?”那男孩說。
這句話戳中了小亥六的心事,她沉默了一會,眼淚禁不住撲撲往下掉。
“喂,你在幹嘛?”
小亥六連忙吸了吸鼻子:“沒幹嘛。”
窗外沉寂下來,小亥六以為那男孩走了,連忙費盡力氣從縫隙中向外張望。卻不料忽然一陣芬芳從縫隙外麵傳了進來。
“這是什麽?”小亥六充滿了好奇,問道。
“這是瑤蒲花。”那男孩說著,將花兒遞到床邊。
小亥六湊過去,使勁地聞著那條縫隙飄進來的氣息,她的小臉在夕陽的餘暉中一片通紅,眼睛撲閃撲閃著,像是想把那玫紅色的光線都凝聚在一起。
“你是女孩子啊。”
門外傳來那男孩的聲音,小亥六還小,他分辨不出她的性別,或許是從縫隙中看到了她的臉,這才問起。
“嗯。”
小亥六的眼睛還巴巴地停留在花上,或許喜歡花兒是所有女孩子的天性吧。
窗外的男孩將那花兒捏緊,從窗縫裏塞了進來。
小亥六接過來,隻見那花朵已經被掐變了形,原本粉色的花瓣硬是變成了深紅,汁水留在小亥六的指尖,溢出好聞的香氣。
“你家門前就有。雖然很嬌弱,卻喜歡太陽,連續幾天不下雨,就會長出很多來,滿院子都是。”那男孩說到。
小亥六使勁嗅著手中變形的瑤蒲,腦海裏幻想著滿地開花的景象,可想來想去,腦海卻仍是一片空白。她從沒見過屋外的世界,也從來沒有人向她描述過,以往她努力練習砌手,隻因大人勒令她做,她便以為人人都是這樣。可是不知為何,這一朵小小的花卻突然讓她對外麵的世界忽然變得好奇起來,她突然有了一種急切的願望,不再隻是為了推開石門,而是想看看外麵滿地的野花。
小亥六想著想著,手裏的瑤蒲花不知不覺攥成了碎片。
“能再摘一朵給我嗎?”她問。
“就算我塞進去,花也不好看了。”那男孩說:“長在地上的才好看。”
“或許我沒有機會看到了。”
小亥六垂下眼睛,無限遺憾。
隔了許久,窗內窗外都沒說話。
並不是因為那男孩不想安慰小亥六,隻是這樣的事,在潼風堡每日上演,無法練成砌手的孩子們便沒有出路,就像是生老病死一樣是人人皆知的道理。
光線一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又一次閃過,小亥六不知為何,心中一動。
“若你有一日推開了們,我便帶你去後山。”那男孩似是抬手指向某個地方:“那邊的山坡上,遍地都是瑤蒲花,可漂亮了。”
“真的嗎?”
“真的。”
“我要到哪找你?”
“我叫酉十三。”那男孩想了想,告訴她:“你要喜歡,我便常常來給你送一朵。”
酉十三。
這個名字,和那雙眼睛,深深印在了小亥六的心裏。
那男孩果真信守承諾,在那個短暫的夏季,小亥六每天都能收到一朵壓扁的小花。她小心地把那些花朵排列在冰冷的石板上,每個夜晚入睡時,都將鼻子緊緊貼在地上,貪婪地嗅著僅存的一絲香氣。
“今天是最後一次來了。”初春的某一天,酉十三忽然對她說。
“你要去哪裏?”
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遠方,沉默不語。
“還會再見嗎?”亥六急切地扒著窗縫。
“我不會再回到這裏了。”酉十三眨了眨眼睛。
日月變幻,寒暑交替,潼風堡似乎凝結在漫長的時光洪流的某一刻,一磚一瓦仍和千年前一模一樣。很多人出生在這裏,很多人死在這裏,很多人死的時候甚至連這一成不變的古城都沒能看上一眼。直到夜深人靜,還能聽見那些石屋裏傳出手掌擊打在石壁上的聲音,這些聲音有的強,有的弱,有的猶豫,有的堅定。其中有一個聲音,來自那個叫亥六的女孩,日複一日,她在無聲的黑暗中,竟生生將石門打出了一隻凹陷的掌印——左手的殘疾,已經是不可逆轉,出去的唯一辦法,就是將一隻手,練出兩手的力道。
她的世界是漆黑的,但她閉上眼睛,能聞到花香。
兩年之後的某一天,她憑一隻手推開了門。
麵對父母鄰友的不可置信,她卻有些局促和沉默。她在人群中站了許久,眼睛卻一直盯著院子裏某個角落,那是一畝向陽的草地,上麵搖曳著數朵粉色的瑤蒲花。
良久,她怯生生地問了一句話。
“酉十三在哪?”
圍著她的大人麵麵相覷,想不明白這個瘦弱的女孩為什麽會問這樣一個問題。
半晌,有人指著遠處的高牆說道:
“他去年就被選進去了。”
進入扶桑門,意味著至高無上的榮耀。能夠選入牆內的孩子們,不但會成為族母的家仆,更會成為二十八宿的候選人。無論是資質還是體魄,都是精挑細選的佼佼者。相反,一些平凡無奇的普通婦孺,和年邁後從牆內退出來的家丁,則生活在村子裏,生兒育女,繁衍後代。
村寨裏的大人們告訴小亥六,由於天生手疾,她不需要到扶桑門外報到,可以和那些資質平凡的人一起在村子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族母的庇護下平凡終老。可小亥六聽完之後,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我要去找他,女孩心裏想。
他說他會帶我去山坡上看盛放的瑤蒲花。
數月之後,那一年練成砌手的孩子都集中在扶桑門外等候篩選,門裏出來的,是上一任的氐宿,一個進入暮年的老人,他隻看了一眼小亥六,便搖了搖頭。
“你回去吧。”
女孩沒有動,就這麽一直站在那裏。
“我要進去。”
她的眼睛閃著執拗的決絕,不免讓上一任氐宿為之一怔。
“你以為能進這個門的,力氣大就行嗎?你這樣的進來就是送死。”
氐宿看著小亥六倔強的臉,心中不免疑惑。
雖說保護族母,是每個風族戰士義不容辭的責任,但大部分孩子臉上露出的表情是一種接受宿命的從容,卻未曾有誰展現出如此強烈的渴望。
氐宿看著女孩良久,試圖從她的眼底讀出自己從未了解過的東西。
“我要怎樣才能進去?殺了你,可以嗎?”
小亥六一問出這句話,現場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上一任的氐宿,是何等的人物?哪個從武神場裏走出來的二十八宿,不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絕頂殺手?
氐宿還未搭話,小亥六忽然猛地向他撲去,傾注了所有力量,不帶一絲遲疑,可她毫無章法的攻擊怎可能是氐宿的對手,氐宿微微一側身,那孩子便刹不住閘似的撞向扶桑門。
“笑話。”
氐宿哼了一聲。
可隨即身後卻傳來一聲短促沉悶的摩擦聲,氐宿不免回頭望去,隻見那小雙本是撲向他的小手,卻擦過他的衣襟,跌在扶桑石門上——小亥六雙臉緋紅,汗流如注。
她竟然以一掌之力,硬是將緊閉的扶桑門,向內推動了一寸。
那是本需四個熟練砌手的成年人才有的力量。
上一任氐宿沉默一會,歎了口氣。
“你一意孤行送死,便進去吧。”
小亥六並未回身,也未曾朝扶桑門裏窺探,而是側過了頭,朝風城遠處翠綠的群山看去。
那裏有一片瑤蒲花,在等著她。
他說過帶她去看的。
所以無論如何,她都要找到他。
上一任的氐宿,在小亥六身後凝望著她,他在潼風堡生活了一輩子,見過太多人,太多事,他忽然歎了口氣。
他不知道這孩子在找些什麽,但有一點他卻無比確定。
這孩子想要的東西,怕不是進了這扇門,就能得到的。
她太堅強,卻又太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