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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扶桑門,便正式成為了族母的家仆。每個孩子都分到一身灰衣和一方白色的遮麵,上麵以黑漆印著一個“奴”字。為了讓族母對待自己的家仆一視同仁,不因外貌產生不該有的偏愛,每個在牆內活動的人都必須帶著遮麵,遮麵的顏色和材質區分了他們的身份。
雖然住在一起,但孩子們之間極少溝通,甚至連彼此的稱謂都不知道。從進來的那天起,大家都心照不宣,今日即使成為朋友,明日也依舊是在武神場決鬥的敵人,既然廝殺是必然,又何必存在著不該有的情誼?
小亥六被帶到青丘,和其他孩子一樣領到一包蓇蓉的種子,被告知從今往後,每日的任務便是跨過這種瘋長的荊棘。
由著熟而漸悟懂勁,由懂勁而階及神明。
力量,是一切頂尖殺手最初也是最終的的目標。
蓄力,是砌手最基本的法則,此法不可言傳,隻能憑借黑暗的力量將身體最深處的潛能激發出來。而學會蓄力之後,則要學習對這種力量的控製,蓄力而外,可舉千斤之鼎亦可令頑石崩裂,而蓄力而內,集中在身體某個點,則可身輕如燕亦可步履刀尖。
蓇蓉的練習,便是以控力為目的,在青丘這種練習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逐日”。
誇父逐日,欲追日影,逐之於隅穀之際,屍膏肉所浸,生鄧林。
蓇蓉長出的荊棘,則比鄧林可怖得多。
小亥六的蓇蓉,在不到半月間,已長出三尺多高,她雖然右手蠻力,但敵不過天生體弱,無論比旁人勤勉多少,可每次越過比她還要高的荊棘叢,總免不了頭破血流,全身上下的皮膚更是被劃得鮮血淋漓,無一處完好。晚上剛剛結出的痂,第二天又會皮開肉爛。
山裏迎來了春末的陰雨綿綿,小亥六身上的創口開始化膿,卻還要每日不到四更便開始訓練,她心裏知道受試的日子越來越短,很快便有一天,那紮破她血肉的便不僅僅是荊棘,而是抹在蓇蓉上致命的毒藥。
那天她終於體力不支,在最後一躍轟然摔進了荊棘叢中,尖刺在她腿上身上劃出一道道入骨的傷口。
真的不行了嗎?
小亥六躺在蓇蓉邊上,雖然不遠處或許有其他的孩子在訓練,卻並不會對她施以援手,試期將至,誰都自顧不暇,弱者迎接死亡是必然的事。
小亥六茫然盯著天空,烏雲密布,那些向陽而開的瑤蒲花在哪裏呢?想著想著,一顆眼淚順著眼角滑落。與雨水泥濘合流一處。
“喂,你在幹嘛?”
那聲音與數年前已有所不同,稚氣已脫,更加渾厚有力,可語調卻還是一樣的。
一個灰衣白色遮麵,不知何時蹲在小亥六的身側,打量著她。
雖然隔了那麽久,可她還是瞬間就認出了他的眼睛。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曾經在她黑暗的生活中一閃而過,就像窗棱縫隙之中射進來的耀眼陽光。
小亥六遮麵下的臉一紅,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腿上歪七豎八的傷口疼得一顫,絲絲往嘴裏吸著冷氣。
“你是……你是誰……”小亥六也顧不得傷口,張嘴就問。
那雙眼睛閃過一絲忌諱。
“……不重要。”
大部分在青丘的孩子們並不會交換名字,交換名字則意味著交換更多的信息。誰都不知道今後自己站在武神場的敵人是誰,那怕透露自己的一點信息,都有可能成為讓自己送命的原因。
作為潼風堡的戰士,日後免不了到外麵執行九死一生的任務,若被人抓去了,那怕就是被折磨致死,也決不能透露半點潼風堡的事情。這種沉默的品質,從他們入了扶桑門開始就要嚴格恪守。
小亥六眼色輕垂,抿緊了嘴巴,沒有再問下去。
你不答又有什麽關係呢,反正我已經認出了你。
酉十三。
可你還記得我嗎?
“怎麽,站不起來嗎?”酉十三又問。
小亥六咬緊牙掙紮了一下,最後還是癱坐在地上,搖了搖頭。
酉十三四處望去,天已經快黑了,青丘上的荊棘叢裏也似乎並沒有別人的氣息。
“我背你回去吧。”酉十三想了想,似乎很艱難才做了這個決定。
“你?!”小亥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沒有青丘的孩子會幫助另一個孩子。
“別廢話,被老師看見我要挨打。”
雖然話說得難聽,但酉十三一彎腰,還是把小亥六穩穩背在了背上。
天空的顏色又深了幾分,開始下起細雨來,酉十三就這麽背著小亥六,一腳深一腳淺地在泥濘中走著。
他比那時候高了,原本孩子般的脖頸也長出了小小的喉結,他的肩膀更寬了,除了一襲灰衣,在腰間還纏了一根青色的腰帶,那是武神場試煉者的標誌,他竟然已經通過了青丘的考核。
可武神場是什麽樣的地方?小亥六不免有意思擔心,她隻隱約聽成年的遮麵談起,武神場的訓練比青丘殘酷得多,進去十個孩子,卻隻有不到一個能站著走出來。
“你可知道到了受試的日子,若是還跨不過這些蓇蓉,就是死路一條?”
時隔三年,酉十三講話的調調卻不曾變過。看似漫不經心,卻隱藏著謹小慎微的關懷。
可即便如此,在潼風堡內也是極少見的。
小亥六卻沒回答,隻將頭輕輕靠在在酉十三的脖頸旁邊,感受著冷雨中那一丁點溫度。
雜亂的問題還縈繞在她的腦海。
你還記得我嗎?
你是不是認出我了?
如果你沒有記起我,為什麽要幫我呢?
“我可以告訴你我叫什麽嗎?”小亥六問。
“為什麽?”酉十三朝前走著,忽然一怔:“不用告訴我。”
“我叫瑤,瑤蒲花的瑤。”小亥六卻不管,自顧自地說起來。
他們都知道,潼風堡出生的孩子,隻有按照十二地支起的代號,根本沒有這樣的名字。
小亥六故意這麽說,隻為了讓他想起自己,想起他在窗邊給自己遞進來的那朵瑤蒲花,想起他曾許諾過帶她去看的那片山澗花海。
酉十三沉默半響,並未提起過去,隻隨意問道:“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因為我很喜歡瑤蒲花!!”小亥六沒等酉十三說完,便興匆匆搶白道,她就差恨不得把“最想你帶我去看瑤蒲花”這句話說出來了。
可那句話卻遲遲沒有說出口,與其由她提醒,她更希望他能主動想起她。
她更希望他和自己一樣,在這漫長陰霾的歲月裏,一直記著當初那個芬芳的承諾。
可酉十三卻並未接話。
難道他忘了嗎?
小亥六不免有些尷尬,為了緩和氣氛,隻好硬著頭皮說:“我最喜歡瑤蒲花……最討厭蓇蓉了,為什麽同為植物,蓇蓉卻這麽可惡,隻會將人劃得腸穿肚爛。”
“可是在牆內,隻有蓇蓉才能活下去。”酉十三淡淡說:“以前我也喜歡瑤蒲花,它很漂亮,卻過分嬌弱。可如今我更喜歡蓇蓉,身披硬刺,通身皆為鎧甲,是最好的武器。作為潼風堡的戰士,應該更像蓇蓉。”
小亥六輕輕吸了一口氣,隔著雨幕蒙蒙,看著背負著她向前的男孩。
不喜歡瑤蒲花了……嗎?
如今你更喜歡蓇蓉了嗎?
酉十三擦了把臉上的雨水,眼看宅院已經不遠,斷斷續續地說道:“以後別哭了,潼風堡可沒人喜歡小孩子哭。被人瞧見了,少不了挨打……”
話音未落,身後的小亥六揪了揪他的衣領。
“放我下來。”
聲音堅決。
酉十三微微一愣,卻也不再強求,將小亥六放了下來。小亥六用盡了全身力氣,扶著旁邊的廊柱,一瘸一拐往前走。
“我不要你背著我了,我自己能行。”
酉十三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他也不明白這孩子為什麽會忽然賭氣,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麽問。
“瑤……”少年頓了頓,隻輕輕叫了女孩剛才說的名字。
可如今她卻不再喜歡這個名字了。
“我會通過青丘的考核的,你在武神場也別死掉。”
小亥六深深看了酉十三一眼,眼底閃現出一抹堅毅。隨即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不會再讓你背著我了,因為你不再喜歡瑤蒲花。
你不喜歡,我便不再喜歡。
我要成為你喜歡的。
我要成為蓇蓉。
活著成為站在你身邊的最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