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
如下已是暮冬季節,庭院中那片盛放了一冬的紅梅終於搖落了滿身嫣紅,換上了一身尚還青翠的綠衣。綰君獨自坐在窗前,涼風從開著的窗戶往裏灌,將她一頭青絲吹得淩亂。
來到將軍府已有半月,這半月裏,臻遠不常來看她。就算偶爾的遇見,也都是匆匆一別。綰君不知道臻遠在忙些什麽,隻道每日遇見時,那雙好看的眉都是緊緊地蹙在一起。她想為他撫平那眉心的褶皺,奈何手一伸便被他握住,然後輕柔的聲音緩緩傳了過來。
“綰君,隻要你好好的,讓我做什麽都可以。”說罷又是輕輕地一歎息,將麵前說的人緊緊摟在了懷中。
綰君的心底流過一絲溫暖,七年中,這便是她最渴望而又不可得的希冀。她苟延殘喘地活著,為的,就隻是這樣一個擁抱罷了。
真的好溫暖……懷中的人微動了動,然後更深地擁住了臻遠的腰。
落紅簌簌而下,在他們身後凝成一幅絕美的圖。然這場景卻沒持續多久,門前的金叔很快出現在視野中。“啟稟將軍,門外有人求見!”
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動了相擁的兩人,綰君微紅的臉一下放開了落於臻遠腰間的柔夷,“我回房去了!”匆匆地告別,她慌不擇路地向前跑去。
臻遠望了眼綰君遠去的身影,半晌才回過神,對上了麵前的金叔。“誰求見?”金叔一怔然後明白過來臻遠是在問他的話,於是當下也不再遲疑,直接說道:“是苒歌姑娘。”
“是她?”臻遠的話脫口而出:“她怎麽來了?”這苒歌現下明明應該是在皇宮中,怎麽這會竟然來到將軍府了?難道舒詹已經識破了她真正的身份?
臻遠在心底狐疑著,然後邁開步快速地朝大門口走去。
穿過回廊,在走過一處別院,臻遠遠遠就看到了門口的情狀——冷風吹襲而過,那倚著馬車而站的那人正是苒歌。一個多月未見,她明顯清瘦了,臻遠想出聲喊她一句,然後目光一瞥看到了一旁的李公公。
臻遠的目光一沉,然後在低頭的瞬
間將眼底的那抹情緒不留痕跡地抹去。“原來是李公公!稀客稀客啊!”臻遠故意大笑著說道,雙手作揖給身前的老人意思地拱了拱手。
那李公公看到臻遠出門,那雙細長的眼睛即刻凝起了笑意。同樣作揖回禮,他用尖而細的聲音回道:“臻遠大將軍哪裏的話!咱家不過隻是個傳話人,那是什麽客呀!”
這句話說得輕而緩,臻遠心底卻是聽出幾分意味來。這李公公突然前來,想必是來傳旨的,至於那旨意是何,當臻遠的目光掃過苒歌時心裏已經有了大概。
這必定就是舒詹所謂的美人計了,臻遠在心中暗想。也罷!既然舒詹願意這般玩,那麽他就好好露一手,與他好好玩玩罷。
“既然都到了,那咱家就不多話了……”看到臻遠一臉明了的模樣李公公也不再拐彎抹角,忙從懷中掏出了一卷紙軸:“鎮國大將軍臻遠,接旨!”
細長的聲音像被風吹開一般,劃過臻遠的耳膜。他微地一愣然後突地一聲跪在了地上。麵前的李公公一怔,拿那細長的眼瞥了一眼地上的臻遠,然後才緩緩念起了卷軸上的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熟悉的字句飄散開來,臻遠隻那麽跪著,不動也不響。在距離他前方的一尺左右,正是苒歌站立的那方。從這邊望過去,臻遠甚至能看到她白色的繡花鞋。
那之後的話臻遠沒有再去細聽,隻待得那李公公宣讀完畢,他才恭敬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卷卷軸。“臣遵旨!”三個字氣勢雄渾,一出口便知是練家子的,李公公滿意地點頭,然後將一旁的苒歌向前推了一分。
“恭喜臻遠大將軍!”李公公的尖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蘇真姑娘可是,皇上親自為將軍挑選的,看將軍年歲已不小,總不能隻管國家大事而誤了這終生大事啊!”
李公公滔滔不絕地說著,臻遠沒有去細聽,隻是聽得了大概。那舒詹果然是將苒歌作為封賞送於自己了,還特地將名字改成了蘇真,計劃得真是周到啊!臻遠在心底冷冷地歎道。
“蘇真姑娘,還不見過將軍大人
!”說完臻遠,這李公公又轉向一旁的苒歌,用眼神微地示意了下。苒歌接觸到那道光,頭垂得更低了。在微微地躊躇之後,她終於鼓起勇氣走上了前,深深福了一身:“蘇真見過將軍大人!”
這聲音輕而柔,仿佛從空中飄落的羽翼,就那般緩緩地、緩緩地降落於地。臻遠一愣,才明白過來這麵前的苒歌現在的角色是蘇真。於是當下也倏地轉換了身份,恭敬地回了一聲:“蘇真姑娘起身!”
這邊兩人一來一去,心底皆是克製和掩飾。李公公站於旁邊看著,靜靜地,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待站定半刻後,他終於想起來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於是也不再停留,當下即刻告退:“將軍大人,這蘇真姑娘就暫時交予你了……”說罷也不再言語,隻是將從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流露出來的目光上下掃視了兩人一番,告退。
苒歌被留了下來,順帶著還有兩位丫鬟。一位是之前,伺候過苒歌的,而另一位卻是舒詹特地讓人安排的。苒歌心底清楚,那舒詹的疑心病一向是很重,根本不會因為一個月的觀察而徹底地相信她,重新在她身旁安插眼線這樣的事情,她也是一開始就預料到的。
在門邊站了一會,兩人皆沒有再說什麽話。很久之後,臻遠望了苒歌的方向一眼,恭恭敬敬地來了一句:“蘇真姑娘這邊請!”仿佛兩人從不曾認識一般,在這話剛落之後,臻遠便擦身而過。
苒歌一愣,心底泛起一點酸楚。然片刻她又明白過來,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再是苒歌了,而是被舒詹派來的為他執行任務的蘇真。微地這麽一想,心底也就釋然了。於是也不再推辭,大方地應了一聲便跟隨臻遠走了進去。她身後兩個丫鬟,見苒歌上前,忙不迭地跟進,隻怕落後了分毫。
涼涼的西風吹起身後一地雪沫,在她踏進將軍府的刹那,彤雲密布的天幕倏地落下雪來。走進的步子微地緩了緩,苒歌心底歎出一聲:原來已經是慕冬了麽……這樣紛揚的雪,下過之後,呢,又會將多少事實掩蓋。
這皇城的冬天,真正寒冷慕冬,馬上就要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