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候演室的走廊上,荊姬坐在暗灰色的天鵝絨沙發上,正甩著兩條胳膊,奮力將假想中的毒蛇給扔出去。
看得餘少陵心裏難受,一把從她胳膊上將想象中的毒蛇抓了過來,溫柔地拍了拍荊姬。
“別動了,你看毒蛇在我手上了!”
荊姬還是在奮力地掙紮,“你看,不止一條,你手上那條是媽媽,這些小蛇寶寶根本不聽話,不跟著媽媽走!”
餘少陵愣了一下,朝著虛空胡亂地抓了幾下,“你看,都在我手裏了!”
啪地一下,餘少陵的手卻被荊姬給打一下。
“別動,你看蛇爸爸還在我身上,你這個劊子手,將它們一家人弄得妻離子散!”
餘少陵無辜地看著荊姬,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劊子手。
他無奈地看著荊姬綁鞋帶一般在和腳作鬥爭,澀澀地看著被致幻劑控製的荊姬,憂傷地問道。
“姐,這些年,你過得……苦嗎?”
荊姬終於累了,倒在了沙發上,單薄的身體就像一張紙片,她揉了揉頭發,搖了搖頭,又將頭埋在長發裏,迷迷糊糊地說,“少陵,叫上唐馳哥哥,我們去體育館打網球!”
知道荊姬壓根就沒有聽他的話,餘少陵抽了抽鼻子,看著掌心裏沾染著宋暖的鮮血,垂著頭繼續說。
“姐,以前我小,還病著,沒有能力幫你……你怪我嗎?”
荊姬正在將胳膊上一條小蛇往外扯,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餘少陵的話,又搖了搖頭,望著地麵上一堆小蛇。
“你們快點回家吧,別纏我了,不能跟我回家,我家少陵都被人給毒害了,要不然他這麽小,怎麽會得上白血病……”
話還沒有說完,她就捧著臉嗚嗚地哭了。
“少陵那麽小,對甲醛根本沒有抵抗力,可是,就是有人將含有超標甲醛的油漆刷了他臥室的牆壁,都是我的錯,我發現的晚,等我發現的時候,少陵他已經病了……”
餘少陵呆在了原地。
十年前的事情,他根本不記得了,他從記事起,自己就病著,父母和姐姐整天帶著他去醫院住院。
他頭發大把大把地掉著,大把大把地吃藥。
沒過一段時間都要去化療,隨著病情的加劇,他腹部痛,骨頭痛。
他整夜整夜地哭鬧。
原本一個漂亮的孩子,被折磨得渾身都是針眼,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大得嚇人。
後來有一天,餘少陵聽見荊姬和宋暖在醫院的走廊上發生劇烈地爭吵。
“你讓油漆工給少陵房間裝修的事情為什麽不給我說,為什麽不給我爸爸媽媽說,你憑什麽就擅自做主給少陵房間刷漆?”
“我是想給少陵一個生日驚喜,你看,多麽漂亮,奧特曼,地球,外星人,都是少陵喜歡的,我就不理解了,你為什麽要怪我?”
“你這個心機女,滾!”林相思壓抑著聲音,帶著深沉的恨意,“你害了少陵,你知道不知道!”
他依稀記得他四歲生日的時候,宋暖帶著油漆工將他的房間刷得格外漂亮,外太空的玄幻科技感,是他喜歡的風格。
為此,他還高興了很長時間。
後來他就莫名其妙地病了,發燒,一直發燒,再後來就住院了。
有一天,林相思帶著甲醛測算專家到了他家裏之後,家裏就陰雲籠罩,爭吵聲時不時地響起。
……
當時,他沒有聽懂怎麽回事。
現在,他懂了。
荊姬捧著臉哭得肝腸寸斷,嗚嗚的聲音仿佛壓抑了很久,直到今天才得以宣泄,她張開雙臂,頭發順著沙發垂下來,眼淚糊了一臉,肆意地流淌著。
餘少陵心頭如長針紮著一般難受。
“姐,以後,別靠什麽男人了,我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宋暖死了,什麽都結束了……”
餘少陵的話還沒有說完,從走廊盡頭傳來了皮鞋踏在地麵上的蹙音,重重地像是踩在人的心頭。
下一秒,餘少陵還沒有反應過來,荊姬的身子就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朝著幽暗的走廊盡頭跑去。
唐馳的臉從走廊盡頭越來越清晰,立體而充滿魅惑的眼睛,狂野不羈的氣勢,他剛剛站定,還沒有來得及開口。
荊姬就衝了過去。
“啪!”一聲極為響亮的掌聲在寂靜的走廊上發出了回聲。
荊姬的左手被唐馳緊緊地控製著,右臉半偏著,整張臉被抽歪到了一旁。
荊姬用了十足的力氣。
餘少陵的膽寒了寒,不知道一向和姐姐不對付的唐馳會怎麽樣處理荊姬。
餘少陵想伸手將荊姬拉回來,最大可能地不讓唐馳傷害姐姐,誰知道,唐馳的長臂一**,將他擋到一旁。
一聲更為響亮的掌聲響起,荊姬的右手毫不遲疑地將唐馳的臉扇到了左側。
這一次,很清晰,餘少陵的眼睛都不帶眨巴的。
寒意四起。
就聽見,唐馳一聲輕笑,將荊姬夾到了臂彎之內,“這些年,智商沒長,膽兒倒是長肥了,竟然敢打哥哥了!”
剛剛,他在走廊的盡頭,護送宋暖去救護車的路上,聽見荊姬迷迷糊糊地說,“少陵,叫上唐馳哥哥,我們去體育館打網球!”
一聲哥哥,唐馳的心就碎了,碎成了一地渣渣,記憶最深處的溫情如滔天海浪一般洶湧而來,將堅硬的心髒擊打得疼痛。
“唐馳哥哥,記得給我帶午飯!”
“唐馳哥哥,你的作業怎麽沒有寫?”
“唐馳哥哥,你能不能不聊騷別的小女生?”
……
青春記憶中的那個美麗的小女生一聲聲清脆的哥哥在耳邊乍然響起。
他站在了原地,任憑宋暖怎麽呼喊他,他一動也動不了。
幾乎毫不猶豫地順著荊姬的聲音走了過來。
緊緊地抱著她,任憑混亂中她如何踢打,他都不生氣,仿佛心尖上的小女生在肆意而為,打幾巴掌又如何,踢幾腳又能怎麽樣,隻要她回來,回來就好。
低頭,拎著她的耳朵,陰測測地說,“你再打哥哥,耳朵給你擰掉!”
手指卻不帶半分力度,用手臂攜著她就往外走。
餘少陵上前,伸開雙臂,低聲說,“唐馳少爺,你想幹什麽?”
唐馳用力將荊姬圈在懷裏,低頭凝視著餘少陵,“沒看出來嗎?我帶她走!”
餘少陵站在唐馳身後,聲音不高,語氣卻極為狠厲,“唐馳少爺,你不能帶她走,以前,我保護不了她,任由你們傷害她,現在……”
唐馳眸孔縮了縮,帶著一絲不屑,打斷餘少陵的話,“現在,我一樣帶她走!”
餘少陵握成拳頭的手咯咯作響,看著唐馳消失的背影,他從齒縫裏擠出來一句話,“你知道不知道,你那杯水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