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要從十年前,那場席卷武林的無形浩劫說起。那時候,距離季十三偷偷離家,闖**武林,已經過去了足足兩年。

季十三出身於富賈之家,父親自小便為他延請教習,教他武藝,意在防身之用。不料季十三竟是個天生的武學奇才,不僅極快地學會了教習們所教的東西,還能自行融會貫通,加以變化和提升。

很快,教習們一個接一個的離開,因為他們都已不再是季十三的對手。而與此同時季十三也發現,比起經商之道,自己似乎更向往那個殺伐果斷,快意恩仇的江湖。

於是在一個月黑逢高的夜晚,他留書一封,讓父母放心後,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家。

季十三闖**江湖之路異常順利。

他自幼跟隨經商的父親四處遊曆,見過的世麵極廣,因而上至琴棋書畫,天文地理,下到鬥雞遛鳥,蹴鞠投壺,樣樣都信手拈來。加之性格爽逸,能說會道,自帶幾分“自來熟”屬性,故而哪怕是初次見麵的人,也能很快稱兄道弟。

瀟灑快意,笑對恩仇。就像那首詩中所說的:“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

短短兩年裏,他四處懲奸除惡,行俠仗義,走到哪兒,朋友就交到哪兒,傾慕紅顏知己也就追到哪兒。他的出現,如同一顆璀璨的明星,倏然點亮了武林暮氣沉沉的夜空。

在此期間,他也和少林、武當、崆峒等掌門也結下了些許因緣。對他這樣乖巧玲瓏而又驚才絕豔的武林後生,長輩們無不喜愛備至,即便季十三明確表示不會加入任何一個門派,他們也不計較,依舊時常指點他武功,對他傾囊相授,希望他能將武林鋤強扶弱,匡扶正義的正道精神發揚光大。

於是漸漸的,季十三便有了六個師傅,而他的武藝也在這期間精進到常人無法企及的地步。

隻是,為了防止被家人找到,季十三從不對人提及自己的名諱,久而久之,江湖中便稱他為“劍客無名”。

而就在這時,一場風暴,忽然席卷了整個武林。

不知從何時起,江湖中人人都開始想盡辦覓得一種奇藥,名為“極樂五石散”。

實則比起藥來,它或許更像是一種毒,能讓服食之人產生最美好的幻覺,達成心底最念念不忘的心願,見到想見而不能見的人,忘掉現實世界中苦痛和憂愁,失意與不順,從而獲得快樂,如登極樂。

貧窮困頓之人,可以平步青雲,直至富貴盈門;相思無門之人,可與心上人兩情相悅,共赴白頭;失去至親至愛,可以重新再見,共話相思;被欺壓之人,可以翻身成為人上人,盡出惡氣。

這世間永不缺失意之人。而這些極致美好的幻覺,便是最好的精神慰藉,足以引得他們步步沉淪深陷,漸漸為之瘋狂。

然而流傳於世的極樂五石散數量極少,製法又無人知曉,故而很快,起初的私相授受就演變成了一發而不可收拾的爭奪。為了它,有人傾家**產,闔家反目,有人殺人越貨,為非作歹。

江湖動亂在即,名門正派們自然不會坐視不理。很快他們得知,極樂五石散的始作俑者,乃是“毒聖”玄穀子。

玄穀子本名桑栩,人如其號,極擅製毒用毒,但性情孤僻陰鷙,行事怪異不羈,終日隻隱匿於上合穀內擺弄各種毒物,從不與江湖中人往來。

他武功盡失被迫入穀之前,曾是玄穀派的掌門人,那時的玄穀派在江湖中以毒為利器,聲勢極大,如日中天,卻終因爭奪武林霸主失敗而分崩離析。但江湖中時有傳言,玄穀子從未擯棄自己想要掌控武林的野心。

而如今,極樂五石散就是他最好的武器。有了它,玄穀子即便足不出戶,也能兵不血刃地將整個武林攪得雞犬不寧。

若任由事態發展,隻要極樂五石散在手,便會有無數人為了重溫幻覺中的美夢而前赴後繼,心甘情願受他驅使。

事不宜遲,以少林、武當為首的八大名門正派立刻集結起來,聯手圍剿上合穀。經過商議,他們決定逼玄穀子交出極樂五石散的配方,並將他帶回少林寺清修三年,加以感化,以求憑借最小的代價,換回武林的和平安寧。

季十三雖算不得正派中人,對於這樣的大事卻也不願錯過。他行事素來不羈隨性,想著有熱鬧便看看熱鬧,若無熱鬧可看,去給師父們幫幫忙也是好的。

當他趕往上合穀時,正派聯盟正把一個山洞圍的水泄不通,八大門派的弟子亂糟糟地堵在外麵,場麵有些混亂。

季十三便趁亂湊過去打聽了一番,得知三日前,他們已猝不及防地奇襲了玄穀子的所在,將其重傷,千鈞一發之際,玄穀子卻忽然放出毒煙,並趁機逃入了附近的山洞中。然而就是這一洞之隔,便已讓他們苦不堪言。

每當他們衝進去的時候,玄穀子便會放出些奇怪的東西應戰,有時候是毒蛾,有時候是毒蟲,有時候是毒蛇,有時候是毒蜈蚣……一連數次,還不帶重樣的,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

如是幾番下來,正派聯盟不僅無法進入山洞,還折損了不少弟子。

商議之後,所有人隻得暫時在洞外駐紮,並安排人手將山穀的入口嚴密把守住。畢竟玄穀子遠離江湖多年,無人知道他手中還藏著多少奇怪的花樣,須得謹慎計議再做打算。

正說著,幾個倥侗派弟子齊刷刷地走到洞口邊,深吸一口氣,開始朝裏麵放狠話。

“玄穀子,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玄穀子,你已經被包圍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勸你早作思量!”

“玄穀子,不要再做無謂的掙紮了!隻要你肯改過自新,各位掌門也會容你重新做人!”

……

喊話聲此起彼伏,傳入洞中還隱隱回**出些許回聲。

但麵對如此苦口婆心的勸說,玄穀子很快給出了自己獨有的回應:“去你大爺的!”

不僅如此,這四個字還在回聲之下被重複了四次……

眾人:“……”

許是沒有聽過如此粗鄙之語,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氣氛有些尷尬。

季十三卻忍不住“撲哧”笑出聲,覺得這玄穀子也算是個性情中人,他對這樣的人,向來印象不壞。但轉眼看到六位師父人人都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便也將玩心收了幾分。

這洞口處已是鐵板一塊,自己過去湊熱鬧也幫不上忙,更何況師父們的正牌弟子們對他向來不大友好。不如去附近轉轉,萬一有意外收獲呢。

思量了片刻後,便尋了個空當,悄無聲息地離開。

他輾轉來到隔壁山頭,居高臨下地往穀中看去。隻見目光所及之處,無不是叢生的雜草和蒼翠的碧樹。亂山深處,一灣碧水瀠洄而下,平心而論,倒是一處有山有水的清幽之地。

他盯著那灣潺潺流動的溪水看了許久,忽然眼睛一亮。因為溪水流動的方向,正指向了玄穀子所藏匿的山洞。

是了,以玄穀子那般狡猾之人,又怎會當真把自己置於死路之中,就這樣坐以待斃?

若他已暗中為自己安排好了後路,必然就是水路了!

雖然一切還隻是猜測,但季十三已經忍不住興奮起來。他當即來到小溪邊,沿溪而行,往下遊而去。

山中雜草叢生,亂石嶙峋,極難行路,偶爾還有一陣來得快去也快的山雨。季十三索性施展輕功,輕盈如燕地在樹梢間躍動,隻是這上合穀極大,水勢又蜿蜒,故而折騰到午後時分,也還未到穀底最深處。

周遭彌漫起濃濃的白霧,將視線也遮蔽得一片模糊。

雖然嗅不出什麽端倪,但季十三還是謹慎地從袖中掏出一顆百花丹含在口中。然而走了幾步,腦中卻依舊泛起一陣暈眩,四肢也變得乏力。他胡亂找了一棵樹支撐著身體,隻覺得汗如雨下,心如擂鼓。

還是……中招了嗎?!

“大哥哥,你沒事吧?”正此時,一道清亮的聲音卻從薄霧中響起。

季十三循聲望去,隱約看見是一個小女孩的輪廓。待要細細分辨,眼前卻忽然一黑,昏了過去。

季十三醒來時,發現自己正靠坐在一棵樹邊。

天已黃昏,霧氣也已散去,隻餘下夕陽的餘暉,將穀中照得一片寧靜。

粗粗算來,自己昏迷了好幾個時辰。季十三想要站起身,卻發現身子依舊疲軟無力,不由得又坐了回去。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突然間,頭頂傳來一絲異樣之感,似有什麽東西朝自己襲來。

季十三神情一凜,本能抬手,將那東西截住。

定睛一看,掌心握著的卻根本不是什麽暗器,而是一個大大的紅蘋果。

緊接著,上方傳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季十三抬頭看去,隻見一個穿著紅衣的小女孩,正搖晃著雙腿,坐在枝幹上笑盈盈地看著自己。小女孩七八歲模樣,梳著羊角辮,圓圓的臉上,一雙大眼睛靈動異常。

下一刻,她已經順著樹幹,動作熟練地爬了下來,然後朝著另一側大喊:“爹爹,爹爹,大哥哥醒了!”

話音落下,已從不遠處牽出另一人來。那人觀之不過三十來歲,身量高大挺拔,容貌英俊不凡,隻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麵,十分之不修邊幅。

“小子,算你命大,”他嘴裏叼著一根草,沒個正形兒地伸手點了點季十三,“若不是我閨女要救你,你啊可就慘咯……”

季十三收起打量的目光,忙道:“多謝前輩相救。”

男子牽著小女孩找到一片空地坐下,“呸”地吐掉嘴裏的草,近距離將季十三打量了一番。

“模樣的確不錯,感謝你這張臉吧!我這閨女啊,大小就喜歡黏著長得好看的哥哥姐姐,”說著,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小女孩,瞬間堆起笑容,連聲音也變了個調,“所以,寧寧才最喜歡爹爹是不是?”

季十三:“……”

這變臉速度讓人猝不及防,看來是愛女狂魔沒錯了。

“是的,”名為寧寧的小女孩甜甜一笑,“雖然爹爹沒有這位大哥哥好看,但寧寧還是最喜歡爹爹!”

男子:“……”

男子伸手捂住胸口,仿佛受到十萬點暴擊。

季十三忍俊不禁之餘,也沒忘記正經事。他平複了一下氣息,察言觀色道:“晚輩聽聞,各大門派近日正在圍剿藏匿於此的‘毒聖’玄穀子,此地正是動亂之際,前輩帶著愛女,可得多加小心才是。”

男子斜睨他一眼,“少套老子話,有屁快放!”

季十三:“……”

這人還真是不走尋常路……

既如此,季十三索性也不繞彎子,便笑道:“若晚輩沒有猜錯,前輩就是玄穀子本人吧?”

“猜的?”男子從鼻息裏哼出一聲,不置可否。

季十三道:“晚輩自然不是胡亂猜測。”

男子揚眉,似有幾分興趣,“說說?”

季十三揚了揚眉,一字一句道:“其一,玄穀子在上合穀隱匿多年,對這裏再熟悉不過,又怎會任由自己落入被人圍堵的絕境?若我猜的沒錯,他藏身的山洞裏多半有積潭,可供人走水路而出,我循著溪水而行,總能發現蛛絲馬跡;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分明已經服下了能抵禦百毒的百花丹,卻依舊中毒昏迷,能如此這般下毒於無形之人,江湖中除了‘毒聖’玄穀子,又豈會有第二人?”

而對麵父女二人聞言,卻整齊劃一地發出了“撲哧”的笑聲。

“小子,你還挺抬舉我哈,”而男子也笑起來,等於默認了季十三的猜測,“不過有一點我還是要糾正你一下,你之所以四肢發軟加暈倒,其實跟中毒沒什麽關係,是餓的。”

季十三:“……”

玄穀子:“你是不是一天沒吃飯了?”

季十三:“……”

玄穀子:“是不是身上也沒帶幹糧?”

季十三:“……”

玄穀子唏噓道:“看你這一身行頭,就知道是那種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一出身就金尊玉貴,沒吃過苦受過累,生存技能更是為零。再能打又怎麽樣,嘖嘖嘖,扔到山裏一天都待不下去。”

“誰說的,”季十三反駁道,“別看我才十五,我十三歲就出來闖**江湖了!”

“是闖**江湖還是遊山玩水?”玄穀子不以為意,繼續揶揄,“出門沒少帶銀子吧?爹娘有沒有安排一隊人馬貼身保護啊?”

季十三第一次在口舌上遇到了對手,急急道:“我自是背著爹娘出來的,隻隨身帶了一張銀票而已。”雖然麵額的確有點大,大到他自打出門,就沒有操心過錢的問題。

玄穀子笑了,“開玩笑,你四處用銀票兌銀子,你爹娘會不知道你的行蹤?”

季十三愣住了。一直以來,他竟從未想到這一點。

是了,季家生意遍布各國,和許多錢莊都有往來,隻需稍稍一查,他的行蹤便毫無秘密可言。

所以……自己在哪裏,做了些什麽,其實爹娘一直都知道?而他們卻沒有強行將他帶回,是不想破壞他闖**江湖的夢想?

見季十三沉默下來,表情有些黯然。玄穀子從懷中掏出一個用布包好的餅,朝他扔了過去。

季十三抬手接住,皺眉看了看上麵黑色的不明痕跡。

玄穀子笑著從後頸處揪出一隻虱子捏死,然後彈飛,“沒事,我也就半個月沒洗澡,不髒!”

季十三:“……”

“小子,有水果有幹糧的,你這夥食不錯了,營養還很均衡,”見他猶豫,玄穀子站起身來,似是要奪,“你不吃就給我,這蘋果可是我閨女親手摘的呢!”

季十三:“……”

誰能想到,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毒聖玄穀子,竟然是這種畫風?

最終季十三還是抵抗不了饑餓的**,把餅和蘋果都吃得渣也不剩,果然很快便覺得身上恢複了氣力。此時天已經全黑了,玄穀子在附近扒拉出一片敞亮的空地,生了個火堆,寧寧趴在旁邊的一團雜草上,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

玄穀子脫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火光點亮了他的眸子,映照出裏麵滿溢的溫柔之色。

似乎覺察到季十三正在看自己,玄穀子徐徐開口,“這孩子自小沒娘,成天跟著我這個當爹的混日子,倒是落得半點也不嬌氣。”

對於玄穀子的過往,季十三行走江湖時,也略知一二。據說玄穀派如日中天時,他曾野心勃勃地想要稱霸整個武林,最終卻不敵正派聯盟,大敗而歸。門派解散,武功全失的他,隻得帶著妻子倉皇逃入這上合穀內。

正派聯盟也曾想過斬草除根,隻是這上合穀處在荒野之鄉,地勢複雜,行路不便,加之敵暗我明,搜尋不易。故而雙方貓捉耗子般你找我藏了數個回合,最終以正派聯盟放棄告終。

但至於他的妻女,江湖中卻無人提及過,也不知這裏麵到底有怎樣的故事。

將寧寧身上的外袍掖好,玄穀子目光柔和地盯著她看了片刻,確認人已經安然睡去,這才徐徐站起身來。

然而身形卻一個晃**。

季十三忙過去扶他,卻被他一把甩開,道:“這是幹什麽?我還沒那麽柔弱!”

這一甩輕飄飄的,透出明顯的虛浮之意。季十三覺察出端倪,略有些強硬地抓住他的手腕,搭上脈用內力稍稍一試,卻不由大驚失色。

他雖不通醫術,卻也能能明顯覺察出玄穀子此刻體內經脈滯塞紊亂,幾乎是一團亂麻。

世人皆知,脈象大亂,是將死之兆……

即便早知玄穀子幾日前已為武林正派所傷,卻沒想到傷勢已經沉重至此。季十三根本想象不出,對方需要費多大的氣力,才能維持住若無其事的模樣,和自己談笑風生,插科打諢?

季十三半晌說不出話來,倒是玄穀子自己先笑起來,道:“哎,內力沒了還是不行,身子骨跟紙紮的一樣,半點折騰也經不起,才挨了一掌就成這樣了!”頓了頓,突然收了笑,聲音放低,“你別告訴寧寧,我不想讓她擔心……這孩子雖然年紀小,看著無憂無慮的,實則比誰都聰明,都懂得察言觀色。她的心思,都藏在肚子裏呢。”

說著,終於抑止不住地低低咳嗽起來。

原來,他之前若無其事的偽裝,都是為了這樣的緣故。季十三轉頭看向寧寧平靜的睡顏,默然片刻,轉向玄穀子道:“前輩,我幫你療傷吧。”

“不用!死不了!”玄穀子繼續甩開他,模樣竟有幾分傲嬌。

季十三頓了頓,道:“前輩,你可曾想過,自己若有個三長兩短,寧寧怎麽辦?”

玄穀子聞言一驚,忽然就安靜了下來。末了,伸手點了點他,“你小子……可以啊,看來不該把軟肋暴露給你!”

這意思,便是不再拒絕。

季十三微微一笑,在他身後盤腿坐下,伸出雙掌貼上他的背脊,徐徐注入自己的內力,而他自己卻很清楚,玄穀子的傷勢實在太重,即便日日替他療傷,也撐不過三日。

一直到療傷結束,二人都各懷心事,沒有說話。周遭靜的可怕,隻有夜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最後,是玄穀子開口打破了沉默。

“小子,我知道你是他們的人,”他道,“就算不是,也和他們有點關係。”

季十三微微一怔,正想說什麽,玄穀子卻一拍他的肩,道:“別緊張,但我也看得出,你跟他們不完全是一路人。你身上,沒有名門正派那股虛偽做作的味兒!”

師父們中槍,季十三也不知該說些什麽,隻能訕訕地笑了笑。

而玄穀子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再一次大驚失色。

“我決定認慫了。明天我就去找他們,他們提的條件,我都答應!”見季十三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又是一笑,“你說的對,我不能死。我死了,誰來照顧我的寶貝女兒?我聽說少林的《易筋經》不錯,明天就去跟……少林那禿驢叫什麽來著?哦,明空老兒,我去跟他談談,讓他拿來借我療療傷,不就是閉關三年嗎?等出了關又是一條好漢!”

季十三欣喜過望。

遇上玄穀子之初,他的確想過要遊說對方放棄抵抗,甚至還動過武力解決的念頭。然而半日相處下來,他對玄穀子的印象卻有了極大的改觀。

他們骨子裏有著一些相同的東西。

這人雖然行事雖不著調,外加有點話嘮,可性子卻十分率直,麵對女兒寧寧時,更是會露出難得一見的溫情。

麵前這個嬉笑怒罵的性情中人,似乎很難和外界傳言中臭名昭著,野心勃勃的玄穀子聯係起來。

因此他遲疑了,卻沒想到,自己無心插柳的一句話,竟促使玄穀子做出了決定。

他決定活下來,照顧自己的女兒。

季十三許久沒有受到如此觸動了,他看了看寧寧的睡顏,又轉向神穀子,堅定道:“若前輩心意已決,明日我可為你引薦。”

“不需要那麽麻煩,我自己去就行。”玄穀子一擺手,“隻是我有一個條件,你務必要答應我。”

“前輩請講。”

“明日一早,你帶寧寧出穀。”玄穀子並不給季十三同意或者拒絕的機會,徑自說下去道,“出穀的路我會替你指明,你帶她出去之後,找到這個地方,那裏的主人是我的故交,把寧寧交給她即可。”

說著,已然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季十三接過,卻沒有打開,隻遲疑道:“前輩既已決定去少林閉關,明空方丈慈悲為懷,定會善待寧寧,又何必……”

“我去和尚廟閉關就算了,我女兒年紀輕輕去那裏是幾個意思?當尼姑嗎?”玄穀子嗤之以鼻,“你答不答應?不答應那我就坐在這裏不挪窩了,死在這裏算了!”

季十三:“……”

這人怎麽跟三歲小孩似的,一言不合還耍起賴來了?

他算是領教玄穀子此人的脾性有多難以捉摸了,但遲疑半晌,還是點了點頭,答應下來。畢竟如何安排自己的女兒,是玄穀子這個做父親的權力,旁人無權幹涉。

而他答應去少林閉關,不僅能平息極樂五石散的事端,自己身上的傷也能得到醫治。

這無疑是最兩全其美的結果。

次日清早,二人便各自收拾停當。

寧寧剛睡醒,被季十三牽在手裏時,人還有些迷糊。她揉著眼睛看著玄穀子道:“爹爹,這麽早你要去哪兒啊?”

玄穀子蹲下身,小心地替她理了理頭上的羊角辮,笑道:“這幾天來穀中的壞人是不是很討厭,爹爹去把他們都打趴下!你先跟著大哥哥找個安全的地方等我,爹爹一會兒就去找你們!”

寧寧怔怔地看著他,模樣似懂非懂。

而玄穀子深深地凝望了她許久,忽地一咬牙,站起身來。

他拍了拍季十三的肩,忽然道:“小子,極樂五石散確實出自我手不假,但這件事我沒有做錯,事情演變成今日這樣也不是我的初衷。所以……好好把我的女兒送出穀去,別出什麽岔子。”

季十三微微一愣。向來離經叛道,不在乎旁人看法的玄穀子,這是在向自己解釋嗎?他心思流轉,而對方卻並不給他再問的機會,已經擺擺手,轉身而去。

寧寧似是感覺到了什麽,忽然大喊:“爹爹!爹爹!”

玄穀子腳步微頓,卻終究沒有回頭,衣衫襤褸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中。

多年以後,這一幕還會時常在季十三的腦海中回放,讓他悔恨不已。

當時他若細心些,在細心些,便該會留心到玄穀子臨去之時眼中有淚,而眼底深處,更暗藏了幾分別樣的東西。

並非是與女兒暌離三年的不舍,而是,視死如歸的決絕……

後麵的事情,不需季十三說,江湖中也已是盡人皆知。那日玄穀子麵見正派聯盟後,便開誠布地告訴他們,極樂五石散的配方與製法就在家中,幾位掌門不敢怠慢,立刻親自帶人隨他前去取回醫書。

然而玄穀子卻將他們帶至一處偏僻之所,猝不及防地發動了早已設下的機關。頃刻間,連成片的火藥被接連引爆,在震耳欲聾的炸裂聲中,整個上合穀很快化為一片火海……

在場的掌門無一幸免,連同玄穀子本人也當場喪生,就這樣將極樂五石散的配發帶進了墳墓。

而那日,季十三牽著寧寧,卻意外地目睹了這一場慘劇的發生。

他本欲帶著寧寧盡快離開,不料行至山腰處,寧寧卻忽然發現了不遠處空地上,正和正派掌門對峙的玄穀子。

可就在下一刻,爆炸便猝不及防地發生了。

看著眼前的一切化為漫山遍野的熊熊火光,寧寧嚇得大哭起來,幾乎本能地想要朝那邊跑過去。季十三匆忙拉住她,見她仍舊胡亂掙紮,擔心惹出動靜暴露了二人行跡,便隻得點了她的睡穴,將她帶離。

即便那時候,麵對衝天的烈焰,他自己心中也有著濃重的不安和擔憂。

季十三抱著寧寧,匆忙地來到紙條上所寫的地方——穀外一處再尋常不過的人家。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婦人,聽季十三說明了原委後,什麽也沒多問,隻小心翼翼地接過昏迷的寧寧,道:“我會照顧好她。”

季十三顧不上太多,匆匆返回穀中,卻迎麵遇上披麻戴孝,扶靈而歸的各派弟子。

二十八具被白布草草蓋住的屍身中,有六個屬於他的師父們。

季十三倏然跪倒在地,周身狠狠顫抖起來。

是了,他早該發現的。玄穀子那樣離經叛道,不拘一格的人,怎會甘心於對他所厭惡的名門正派俯首稱臣?更遑論老老實實在少林閉關三年!

他早就不想活了,或者說,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之前他為了將女兒送出穀,才一直勉力支撐著,不肯有半分懈怠和放鬆。直到自己的出現,讓他得以成功地將女兒交付出去,從而無牽無掛地慷慨赴死……

往日師父們悉心教授他武藝的種種畫麵再度浮現在眼前,彷如昨日般清晰。雖然他年少輕狂,行走四方,平素裏和他們相見的次數並不多,他們對自己的好,他都點點滴滴藏在心裏。

可如今,他甚至連一聲謝也再無機會說出。

漫天撒紙中,季十三痛苦地弓起背脊,十指用力地陷進泥土中,滿心滿意都是悔恨和自責。

各派弟子們見他如此,腳步並不停留,反而表情冷漠地從他身邊走過。對於這個從未正式拜入過門下,卻得到了掌門最多偏愛的劍客無名,他們早有諸多不滿和嫉恨。

隱約有不滿的嘀咕傳來。

“現在知道來哭喪,早幹什麽去了?咱們前幾天和玄穀子拚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人家指不定在哪處溫柔鄉裏聽曲兒呢。”

“他又沒拜入師父門下,過幾天再找厲害的師傅拜他十個八個的也不在話下,這一點咱們可比不了!”

……

語聲伴隨著腳步聲漸漸淡去,很快,此地便隻餘下了季十三一人。

許久許久,他才平息下來,對著遠遠離去的屍身,深深拜別三次。

隨後,他踉蹌著爬起,回身看向殘餘著滾滾濃煙的山穀深處,卻猝不及防地笑了起來。起初隻是低低的淺笑,但很快,仿佛是停不下來一樣,淺笑變成了近乎放肆的大笑。

隻是笑著笑著,卻終是涕泗橫流。

“前輩,你可真是……把我坑慘了啊……”喃喃自語了一聲,他轉身一躍,消失在山穀深處。

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或者聽說過劍客無名。

這個不可一世,名動一時的名字便就此如人間蒸發了一般,在江湖中徹徹底底的消失了。偶爾有零星的議論傳出,說有人曾在上合穀中看見劍客無名與玄穀子在一處,八位掌門的死與他有所牽連雲雲,但終隻是閑言碎語,很快便也隨著劍客無名的消失而歸於沉寂。

季十三說到此,便不再繼續,而是長久地沉默下去。

此時此刻,二人已在小河灘邊尋了一截斷木,肩並肩坐下。小奶狗很乖地匍匐在二人腳邊,時不時拿腦袋蹭一蹭他們的腿,發出低低的“嗷嗚”聲。薑如意邊聽季十三說話,邊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手中的一根蘆葦。聽到這裏動作一頓,猝不及防將蘆葦杆折斷。

她轉過頭,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極力壓抑著的情緒翻湧。

於是她的心也仿佛被無形的手用力攥住,一下一下抽痛著。這樣卸下所有偽裝,對自己推心置腹的季十三,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要真實。

遲疑半晌,她伸出手去,輕輕覆上了季十三的手背。

千言萬語,盡在這一個動作之中。

季十三微微一怔,低頭看著二人交疊的手,吃力地笑了笑,緩緩道:“那件事之後,我一直在想,我做錯了嗎?玄穀子父女救了我,又答應正派聯盟們提出的條件,我替他完成臨去前的托付,何錯之有?”但下一刻,他聲音又抑止不住地低了下去,語聲中透著迷茫,“可我明知他是怎樣的人,卻對他的心思分毫也未察覺。終究還是我輕信於人,害了師父們……”

此刻回想起來,或許從玄穀子救下他的那一刻起,便是圈套的開始。是他憑著一腔無腦的熱血,當了幫凶……

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季十三曾發了瘋似的在無人的山林裏練劍,試圖以此排解心中的苦悶和煩憂。可他卻發現,自己的劍法不僅無法精進,甚至還越練越糟。

因為他已然找不到拿劍的理由。

過去,懲奸除惡,匡扶正義是他行走江湖的人生信條,為此,他如初生牛犢般意氣風發,可以不懼任何艱險去任何地方,和任何人打上三天三夜。

可如今,他為之奮鬥的信念已經當然無存。

“你為何練劍?”心底有無數聲音在發出這樣的疑問,可他竟無法作答。

為了匡扶正義。可什麽才是正義?

為了懲奸除惡。可什麽才是邪惡?

他做著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卻促成了如此兩敗俱傷的惡果。是非曲直,黑白善惡,又該如何定義,如何分辨?

心一旦不再如止水,劍鋒所指便也失了方向。

季十三終是放棄了練劍,徹底地離開了自己叱吒兩年的江湖。他無顏回家麵對默默支持自己的爹娘,便索性放浪形骸,終日混跡於各種酒樓,縱情聲色,醉生夢死。

唱的聽的最多的,便是這一首《遣懷》:“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揚州一覺十年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很快,身上的銀錢被揮霍殆盡。他被人從酒樓趕出,卻也不願再用家中的銀票,便開始了四處流浪的生活。每到一個新的地方,他便胡亂做些活計,跑堂幫工,挑水擔柴,一概來者不拒。被人欺辱打罵也混不在乎,更不會再施展半分武藝。心中惦念著的,便是拿掙到的銀錢去買酒,然後喝得酩酊大醉,不知今夕何夕。

醉鄉廣大人間小。唯有一醉,才能他忘記心內的自責與迷惘。

偶爾還能聽到讓人耳熟的傳聞。

例如,玄穀子和配方消失在上合穀一段時間後,極樂五石散也逐漸銷聲匿跡,不複被人提及。人們開始爭奪一個又一個新的功法秘籍,不止不息。

例如,參與圍剿上合穀的名門正派們都已挑選合適有為弟子接任掌門,重振旗鼓,漸漸的也已從那場浩劫中恢複過來。

有欲望的地方,便有爭鬥。有人在的地方,便是江湖。

但無論曾有過怎樣的浩劫,一切最終都會重回平靜,就如同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

是了,江湖自有自己的法則和秩序,多一人少一人,都無足輕重。

天下之大,江河之遠,劍客無名,也不過是滄生中螻蟻般的存在罷了。

季十三喝盡了酒壺中最後一口酒,無聲地笑了笑,然後起身離開。

該去下一個地方轉轉了。

就這樣,季十三成了真正的浪子,如漂萍般四處遊**,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去過許多地方,卻都在短暫停留後很快離開。

最終,在一次欠下酒錢之後,他被人追打,陰差陽錯來到了武陵城。

季十三的突然沉默,讓薑如意意識到,這段漫長而又曲折的故事,已經講到了尾聲。

一時間,二人都沒有說話,隻餘下風聲陣陣,穿梭在微波**漾的河麵。

許久許久,還是季十三自行打破了沉默。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你看,劍客無名不僅不完美,反而身負罪孽,滿身不堪,若是讓那些花癡的小娘子知道了,一個個怕是要心碎一地了。別說是她們,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都不知該如何麵對過去的自己……”一語既出,他默然半晌,才接口,“我昨晚思量了一夜,原本打算等你回了脂粉鋪再告訴你,沒想到……罷了,繞了一圈,該來的還是躲不過。”

他語氣雖故作輕鬆,可目光一直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河麵,並不扭頭去看一旁的薑如意。

他知道自己掌心已經微微出汗,就如同一個等待審判的罪人。

半晌之後,身側終於傳來薑如意的聲音,問的卻是一個出乎他意料問題。

“玄穀子的女兒……後來如何了?”

季十三怔了怔,卻也如實答道:“我離開之前去看過她,沒進屋,隻是在牆頭遠遠看了一眼,見她與那婦人一道幹著農活,談笑風生,並不見悲戚之色,便悄悄留了些銀錢離開。想來這也是玄穀子最希望看到的畫麵。”

薑如意聞言不置可否,又道:“玄穀子騙了你,你還記掛著她的女兒,你……不恨他?”

“說來也怪,我直到今天依舊不覺得他如傳聞中那般十惡不赦。或許是他看女兒時候的目光打動了我吧,那不是一個惡人會有的目光。”言及此,他忍不住低笑,“很天真,是不是?”

“是,”薑如意淡淡地笑了笑,卻又跳躍式地問了另一個問題,“如果離開這裏……你打算去哪兒?”

季十三聞言一驚,再不顧上什麽,立刻轉眼看向薑如意。四目相對,對方卻隻是微微揚眉,催促他回答。

眼底毫無波瀾,滿是平靜和鎮定。

季十三似乎明白了什麽,隻覺得心頭既突然沉了沉,又莫名有幾分釋然。

他這二十餘年的人生裏,從未如前陣子那般糾結憂慮,患得患失。而正是這樣的反常,讓他終於明白自己心底真正的渴望。

原來他是如此地不願離開,如此地想要一生一世長留於此。

不知不覺間,這裏已經有了他無法割舍的眷戀。

在江湖中漂泊多年,季十三頭一次有了想要駐足停留的感覺。所以他失去了以往的果決,取而代之的是猶豫、遲疑甚至逃避。因為他怕了,他怕有關自己身份的秘密一旦揭開,眼前所珍視的一切,便會如煙消雲散般再也握不住,抓不牢。

關心則亂,莫過於此。

可事與願違,也同樣如是。

此時此刻,這壓在心頭的包袱總算是可以放下了。他終於等到了答案,卻果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個。

是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尚且無法原諒那樣的自己,又怎能指望旁人能如此呢?

但不論如何,終歸是如釋重負了。

“四處晃**吧,就跟之前一樣。”頓了頓,他故作輕鬆地開口,“我這人漂泊慣了,在哪兒混不是混?”

薑如意沒有再說話,二人之間再一次隻剩沉默。隻是季十三發現,此情此景之下的沉默,比任何時候都難熬。最終竟是他先繳械投降,站起身來。

他抱起地上的小奶狗,俯身看向薑如意。隻在瞬息之間,便已斂去眸心百轉千回了神色,恢複了那個笑臉迎人的季十三。那笑容是最完美的麵具,足以讓任何人看不出半點破綻。

“時候不早了,我給張阿嫂把小狗送回去。”話音落下,他已然匆匆轉身,幾乎落荒而逃。

“季十三,你站住!我話還沒說完呢!”可身後卻突然傳來薑如意的聲音。

季十三依言停住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是否在有所等待,有所期盼,他一時間也說不清。

“季十三,我實在沒有想過,你竟是這樣的人。”薑如意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對於玄穀子這樣的惡人,你不僅助紂為虐,害死了自己的師父,事到如今甚至還不覺得他惡在何處,你自己又錯在何處。放浪形骸,漂泊四方十多年又如何,你不過是在逃避,在做縮頭烏龜罷了。抱歉,這樣的你,我無法接受,你還是盡快離開吧!”

季十三靜靜地聽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隻是抱著小奶狗的手一點點收緊,緊到有些顫抖。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每多聽一個字,他的心依舊抑止不住地沉入湖底。

不是他的,終歸無法奢望,或許落拓江湖才是他的宿命。

默然許久,他輕輕一笑,緩緩道:“好的,我……”

話未說完,卻被突兀地打斷:“——你是不是以為,我會這麽說?”

季十三一愣,霍然回身,卻猝不及防地發現薑如意已經極近地站在了身後。

“是不是被嚇到了?”她歪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底滿是狡黠的笑意,“怎麽?你嚇唬我一場,就不許我反過來嚇嚇你啊?我可是很記仇的!這叫以血還血,以牙還……”

最後一個字還未說完,已被麵前人大力擁入懷中。

薑如意猝不及防,一頭撞進對方胸膛,隻覺得熟悉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無孔不入,無所不至,讓她整個人都有些暈暈乎乎。便隻能傻傻地站在原地,聽著自己逐漸不聽使喚的心跳。

心跳動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難以言喻的悸動充盈著胸腔,越來越多,似乎下一刻就要溢出。

二人就這般靜靜相擁著,彼此不言,卻又勝過萬語千言。

小奶狗第二次被拋棄在地,化身單身狗坐在一旁,十分不滿地哼哼唧唧。

不知過了多久,季十三才緩緩鬆開手。

“你啊……”他低眉看向她,聲音低啞得一塌糊塗,眼底卻帶著笑,“我是當真被你嚇得不輕……”

“可你心裏知道,我說的那些並不對,是不是?”薑如意臉還有些紅紅的,清了清嗓子道,“你若當真覺得自己錯了,又怎會如此迷茫,如此矛盾?你所做的,隻是盡自己所能幫師父們勸降玄穀子,為此不惜答應幫他將女兒送出穀。或許再來一次,你依舊會做同樣的決定。你做了你認為對的事情,隻是沒能換來好的結果,可這不是你的錯,你不應該因為後悔和自責,就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季十三微微一怔,目光有些觸動,卻沒有說話。

“你隻是放不下心結,覺得沒能阻止慘劇的發生,所以這些年來才會一直無法釋懷,”薑如意仰頭看他,清澈如水的眸子裏帶著幾分熱切,“可我卻覺得,你能不拘於世俗眼中的正邪善惡,完成玄穀子臨去的囑托,還記掛著她的女兒,這反而是最可貴的赤子之心。因為你心中有自己所堅信並恪守的是非黑白,這樣的你,才是獨一無二的季十三。”

季十三靜靜地和她對視著,始終沒有說話。直到聽她說完最後一個字,他才垂下眼去,似是極力調整著眸中情緒。

薑如意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這一次,換她緊張了。

時間仿佛也就此變得緩慢。

然而許久,季十三突然抬起眼,突兀笑了起來,那笑容如三月初陽,明媚得近乎刺目。

薑如意一愣,嚴重懷疑他中了邪。她忍不住伸手在對方眼前晃晃,疑惑道:“你在想什麽?”

季十三微微一笑,“我在想,我家娘子懂得真多,若是日後吵起架來,我恐怕爭辯不過。”

出現了,這熟悉的老不正經的語氣!

“你……你想明白了?”薑如意立刻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娘子這一番話,讓我霍然開朗。”季十三點點頭,笑容越綻越明顯,“更重要的是,娘子舍不得我走,那我自然便不走了,就長留於此,和娘子相依相伴,白頭偕老。”

等等,這變化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薑如意被他笑得有些晃眼,臉上一熱,下意識反駁道:“誰、誰要跟你白頭偕老了啊?!”

季十三依舊笑眯眯地看著她,語氣卻很委屈,“可咱們都老夫老妻這麽久了,琴瑟和鳴,恩愛有加,這可是街坊鄰裏都是知道的事情,娘子若是半路拋棄我,便是始亂終棄的負心人。”

薑如意:“……”

世上還有比這更無賴的人嗎,怎麽感覺又被他套進去了?!早知道他恢複得這麽快,剛才就應該多嚇唬他一下的!

正窘迫之際,雙手卻被輕輕握住。薑如意抬頭,便看見季十三俊逸的麵龐近在咫尺。

他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聲道:“其實,是我想和你長留於此,是我想和你相依相伴,是我想和你白頭偕老。從今日起,世間再無叱吒江湖的劍客無名,隻有武陵城薑記脂粉鋪的季十三。我願放下前塵過往,與你長相廝守,永不相負,不知……你意下如何?”

一字一句,鄭重其事。

溫熱的氣息流連在耳畔,酥酥麻麻的,讓薑如意的連也開始急劇升溫。季十三這突然認真的模樣,她是真的招架不住……

受到蠱惑般,她幾乎不加猶豫地便點了頭,嘴角也抑製不住地瘋狂上翹。而下一刻,上翹的唇上便印上了一層柔軟的觸感。

季十三毫無征兆地俯身吻向她,蜻蜓點水般,一觸即收。薑如意隻覺得腦中劈裏啪啦地炸起了無數禮花,整個人因為溫度過高而幾乎傻掉。

季十三看在眼裏,微微一笑,道:“蓋了戳,可不許反悔了!”

薑如意怔了怔,明白過來“蓋戳”的含義,臉一紅,咬牙道:“誰反悔誰是小狗!”

“汪汪汪!”回應她的,是來自單身狗的不滿叫聲。

二人對視一眼,很快齊齊而笑。

季十三彎腰將小奶狗抱在懷裏,另一手牽了薑如意,二人就這般肩並肩往回走。烈烈驕陽高懸在他們身後,將天地染出了金燦燦的色澤,絢爛而奪目。

薑如意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什麽,問季十三:“對了,你剛才到底為什麽突然傻笑?”

笑完之後就突然恢複如常,跟個沒事兒人一樣,這也太詭異了吧!

季十三微微揚眉,笑道:“因為我突然發現,娘子原來如此愛我。”

薑如意:“……”

“娘子怎麽了,不想對此稍作評價嗎?如果不評價,那便是默認了!不過娘子也別不好意思嘛,娘子愛相公,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問心無愧,合理合法……”

“閉、閉嘴!”

……

一陣風起,吹得河畔的蘆葦**沙沙作響。談笑間,季十三抬眼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麵,眼底閃過著不著痕跡的暗湧。

為什麽突然傻笑?不過是想明白了最終要的事情。

那便是,薑如意苦口婆心勸慰他時,眼中滿溢而不自知的關切。

她眼中晶晶亮亮的閃著光芒,而光芒之中,他清楚地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唯一的,獨有的影子。於是,心底原本阻塞著的東西,便在那一刹那如潰堤般霍然開朗。

其實十年了,那些是是非非道理他又如何會不明白?無非被自責和悔恨所拘泥,作繭自縛,畫地為牢,近乎偏執地不願走出。

始作俑者玄穀子已喪命,若他就輕易地就放下了,那師父們的死,豈非就這樣無疾而終?

他不甘於此。

可在確認了薑如意心意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過來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美好的餘生分明就在眼前展開了畫卷,他所期許的歸宿,所戀慕的人都站在那頭,敞開懷抱迎接他的到來。他不該就這樣生生辜負,不該再沉溺於滿是荊棘的過往,自虐般的自我懲罰。

蘆葦**一側,似有六道熟悉的身影浮現,含笑送目。

明知是幻覺,但季十三也同樣笑了起來。

——師父們,我已放下心結,你們也會為我高興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