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掛出的第二日,薑記脂粉鋪便已是人滿為患。許多人不知從何處聽到風聲,都紛紛趕來排隊“獻寶”。
季十三處處表現得像個沒見過世麵的鄉下人,看這套也覺得是,那套也覺得差不離。他舉棋不定,那些前來獻寶的人便越發積極表現,爭先恐後陳述著自己是因何機緣得到“花開錦繡”的。
有人說自己是南宮老爺三姑媽家二外甥的貼身小廝的七舅老爺,南宮家家道中落之後拚死護住了這一套行頭,小心保留至今;有人說自己意外在山間迷路,墜入神秘山洞,卻因禍得福在其中發現無數寶藏,“花開錦繡”便恰好是其中之一;有說人說自己出身金匠世家,這“花開錦繡”便是自家祖父親自製作,他問詢當即請祖父出山,原封原樣重新製作了一套,跟南宮家的那三套絕無任何差池;還有人幹脆說自己就是南宮家的三姑娘,舉家遭難時抱著“花開錦繡”流落民間,所以東西絕對貨真價實。
說到最後,竟彼此爭執,互相拆起台來。
季十三有些苦惱地安撫下他們,最終道:“這些寶貝,我怎麽看怎麽都覺得是真的,但既然話已說出口,便絕不能讓諸位白跑一趟。不如東西先放我這裏,待我仔細甄別一下再做決斷。當然了,為了讓諸位解除顧慮,我欲每人預付一兩銀子作為押金,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暗自一喜,驚覺世上還有這等傻帽,便忙不迭化幹戈為玉帛,齊刷刷地點頭同意。
於是僅僅是第一日,薑記脂粉鋪便累計預付押金十八兩,收獲“花開錦繡”十八套。
入夜,季十三盛情邀請薑記脂粉鋪眾人參觀自己的金光閃閃的“戰利品”。
小明好奇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個鳳冠,誰料一顆珠子立刻“啪嘰”掉了下來,嚇得他臉都白了,忙手忙腳亂地將東西放了回去。
阿黃則攤開五顏六色的掌心,忍無可忍道:“我隻不過是幫著十三哥把東西拿進來,手就變成這樣了,就算是造假,這未免也太潦草了吧!就這些破東西,一兩銀子不知道能買多少了!我看哪,到退押金的時候,那些人怕是早就跑得沒了影。”
此話說中了薑如意的心事,她當即肉疼地捂住了胸口,一陣心肌梗塞。
季十三卻笑道:“隻要娘子喜歡,是真是假又如何?”說著走上起來,執了薑如意的手,柔聲道,“娘子看中了哪些,都隻管留下便是,‘花開錦繡’為夫繼續替你去尋,可好?”
薑如意不禁一陣惡寒,覺得他這個語氣實在是肉麻得不大正常。正要把人甩開,卻忽覺季十三在她掌心輕輕一捏,薑如意驟然明白了什麽,抬眼看向他的雙眼。
季十三含笑望著她,目光不著痕跡地朝窗外瞥了一眼。
薑如意頓了一頓,立刻變了一種語氣,嬌嗔道:“不嘛相公,這些都不好,人家都不喜歡!人家就要‘花開錦繡’嘛,就要!”
小明正在喝茶,聞言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薑如意暗中瞪他一眼,心中卻也有些哭笑不得。
這該死的默契,自己怎麽接戲接得越來越快了?果然是和季十三待久了,都快要被他同化了……
季十三聞言,似是忍了忍笑,很快抬手捏了捏薑如意的鼻尖,道:“好好好,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你說什麽都好!”
薑如意:“……”
論惡心,自己還是甘拜下風。
好在她的這番“犧牲”很快便有了回應,下一刻,門外便有一道清亮的女聲響起,“若我說,我能替你們找到‘花開錦繡’呢?”
來了!薑如意和季十三對視一眼,後者忙開口,聲音驚詫地道:“外麵是什麽人,為何深夜來此?!”
話音落下,卻見窗被自外推開,一個女子輕盈地躍入,看身手竟是有些功夫。
薑如意立刻朝季十三懷中縮了縮,目露怯色。季十三則清了清嗓子,壯著膽子上前道:“原來是位女俠,不知、不知有何指教?”
那女子一身黑衣,加之蒙著麵,隻露出一雙眼格外靈動的眼。麵對季十三的疑問,她隻是輕笑了一聲,道:“我不是說了嗎?倘若我能給你弄到‘花開錦繡’,你能給我多少銀子?”
“當真?!”季十三驚喜道,“倘若女俠此言屬實,不論多少銀子,在下都自當盡力而為!”
“爽快!”那女子道,“那我就直接開價了,一千兩如何?”
薑如意本能地瞪大了眼,幾乎要喊出一句“搶錢啊”,然而季十三卻滿不在意地一笑,道:“錢不是問題,隻是女俠今日兩手空空,卻不知東西又在何處?”
“做買賣豈有這般著急的?價談好了,還愁沒有貨嗎?”那女子一笑,道,“先付一半定金,明晚我自會將東西送來。”
“女俠做生意果然跟外麵那些凡夫俗子不同,”季十三微微笑起來,“隻是看不到東西,我們又如何確信那便是貨真價實的‘花開錦繡’呢?”
“我弄到這東西,便自有我的辦法,”那女子倒是有些脾氣,當即道,“你們信便信,不信便罷了!”
說罷轉身,便作勢要走。
然而等了好久,卻並未見季十三出言阻攔。她腳步頓了頓,略一思量,又回過頭道:“你們不要,自還有其他人等著要,日後可不要後悔!”
季十三不說話,單是含笑看著她。
那女子覺出不對,下意識就要外窗外跑。冷不丁地,一個腦袋從外麵伸出,嘿嘿她一笑道:“你、你好!”
而他身後站著一個女子,正杏眼圓瞪地看著她,道:“騙了人還想跑?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正是阿飛和朱小妹。
那女子怔了怔,又轉而衝到門邊,然而門卻仿佛被堵死了一樣,怎麽也拉不開。而與此同時,身後卻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雙雙,是你嗎?”話雖疑問,但語氣卻很篤定。
雙雙循聲回頭,金蓮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屋內,正神情複雜地看著她。
這些時日,按照季十三的計劃,金蓮一直藏在脂粉鋪裏,在過道的一簾之隔外,觀察著前來“獻寶”的每一個人。不過根據季十三的推測,按照雙雙之前神出鬼沒的作風,估計多半不會白天和其他人一道出現。
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見了金蓮,雙雙目光明顯有些躲閃。下一刻,竟忽又衝到窗邊,騰身而起,一腳踢開阿飛,旋即奪窗而去。
她動作實在太快,眾人始料未及,竟齊齊愣住。而就在同一時刻,隻聽“嗖”地一聲,屋內一道身影已破門而出,身法之快,肉眼幾乎無法看情。
而季十三原本站立的地方,已是空空如也。
阿黃和小明回過神來,麵麵相覷,二臉蒙圈。
阿黃:“剛才什麽過去了?”
小明:“好像是……十三哥?”
薑如意急吼吼地拉起二人,“別發呆了,快跟去看看!”
夜色中,雙雙身形輕捷躍上屋頂,正此時,一把折扇卻突然自身後飛出,直指她脖頸。雙雙匆匆避開,回身一看,卻見季十三已然收扇在手,笑眯眯地看著她。
雙雙不禁大驚失色。她向來自詡輕功卓著,卻竟不知對方是何時跟著自己上屋頂。
她眼睛一轉,立刻一掌攻出,卻在季十三閃避時立刻收回,拔腿就走。季十三自然不會被她的小把戲蒙騙,扇柄脫手,直打向她後背。雙雙覺察到危機,匆忙閃避,不料腳下一劃,竟連帶著幾片鬆動的磚瓦一起掉了下去。
季十三當即騰身而起,將她接住,穩穩地落了地。
可低眉間,卻忽見她鎖骨附近,印著一個流雲形狀的刺青。
他盯著那刺青,動作便頓了一頓,而正此時,恰逢眾人匆匆趕來。於是所有人看到的景象,便是季十三抱著雙雙當街而立,二人於夜色中深情對視……
薑如意麵色立刻難看了幾分,重重地咳嗽一聲。季十三這才回過神來,將雙雙放下,後者似乎意識到什麽,立刻將方才因為打鬥而有些散開的領口掩好幾分。
於是薑如意的麵色更加難看了……
季十三扯了一段衣擺,將雙雙的手捆在身前,又留下一段牽在手裏,道:“我原本還以為你會多觀望些時候,已做了演好幾天的戲的打算,不想你倒當真是個為了錢不要命的,今晚就來了,倒替我們省了不少功夫。”說話間,已扯著雙雙來到金蓮麵前,“你倆要不先敘敘舊?”
金蓮猶豫了一下,伸手揭開雙雙臉上的麵罩。麵罩下是一張清麗的麵孔,觀之也不過二十來歲。
見了雙雙,金蓮的眼中立刻浮起了一層淺淺的水霧。她咬咬下唇,道:“我已經什麽都知道了……可能你覺得我傻我笨,自作多情也好,沒有防人之心也罷,可在我最困難的時候,隻有朱小妹和你這兩個朋友,對你們自然是珍而重之。現在,我隻想聽你親口說一句,你從未把我當朋友,對你來說,我不過是個賺錢的來路罷了,和你其他的那些客人並無差別……”
金蓮這番話說得很慢,很艱難。雙雙一言不發地聽著,越聽頭錘得越低,眼底的愧疚也越來越濃重。
最後她終於忍不住打斷道:“對不起,是我利用了你!可我最初確實沒有想過騙你!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那個近效生發膏……是假的……”
原來雙雙幹這營生,也並沒有多久。而作為中間人,她也無法得知那些貨物的來源。她能做的,不過是把客人的需求通過內部方式傳遞出去,然後等著上家來聯係。
她以為,這不過是一條非正規途經的賣貨渠道,無傷大雅,卻沒想到,卻上了製假的賊船。
事發後,不敢再賣近效生發膏,卻也不敢再麵對金蓮,隻好遠遠地躲藏起來。直到季十三開出了懸賞的消息傳來,因為價格太過誘人,她才忍不住重新出手。
金蓮聞言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最終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釋懷一笑道:“算了,反正現在我已經有很多朋友了,多你一個少你一個也無所謂,咱們之間……今後橋歸橋路歸路吧。”
雙雙眼眶也有些紅,卻不知是因為後悔,還是愧疚。
季十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才道:“你要是真缺錢,我在這裏給你介紹一份正規營生也不是不行,隻不過……你得先將功補過。”
雙雙看了他一眼,目光逐漸平靜,“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會可以幫你們聯係給我近效生發膏的上家,就當……”說著,她看向金蓮,“就當贖罪吧。”
“那我們怎麽知道,你不會趁機溜走呢?”季十三道。
“所以你到底要怎樣?”雙雙看他一眼,似是對這人的精明十分無語。
季十三微微一笑,出手如電,忽然卡住她的下顎。雙雙下意識張開嘴,隻覺一樣東西飛入口中,還未嚐出滋味便滑進了喉間。
季十三拍拍手,道:“此乃天絕地滅大毒丸,隔日一毒發,若不及時服用解藥,就會全身潰爛而死。記得按時來找我哦。”
雙雙從未聽過這種名字扯淡的毒藥,但轉念想到對方深不可測的武功,也不敢多加懷疑,隻能拿眼睛狠狠瞪他。季十三渾不在意,優哉遊哉地替她解了綁,雙雙揉了揉手腕,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著對方眨眼功夫消失不見,季十三鬆了口氣,回過身,卻見阿黃和小明正見了鬼似的看著他。
他眯眼一笑,“王二叔家的糖丸,編了個名字嚇嚇她!”
阿黃和小明卻神秘狀搖搖頭,把他扯遠一些。
“不是這個!”阿黃朝不遠處一努嘴,小小聲,“是掌櫃的……”
季十三舉目看過去,隻見薑如意正拉著一張臉,往他這邊看。而四目相對之際,卻又很快移開目光,轉身就走。
“這是……”季十三道。
小明配合著做了個公主抱的姿勢,“從那時候起,臉色就不好了……”
誰料季十三聞言,俊眉一揚,麵上卻忽然有了笑。
“不早了,早點回去睡覺了!”他伸了伸懶腰,說著也往回走去,沒走兩步,卻又忍不住輕笑出來。
留下阿黃和小明茫然對視:掌櫃的明明生氣了,十三哥怎麽還開心得跟中了邪似的呢?
由於昨夜追雙雙追得太晚,故而第二天脂粉鋪眾人都有些起床困難。
然而一大清早,外麵卻響起了陣陣喧嘩。薑如意隱隱聽見那聲音透著幾分爭吵之意,似乎不太友善,便忙穿好衣服來到前廳。
前廳已然坐了個中年男子,生得尖嘴猴腮,一臉奸相,是個十足的無賴模樣。他頭上帶著一頂小帽,四仰八叉地坐在板凳上,正大聲嚷嚷道:“你們這兒誰說了算,趕緊給我出來!街坊鄰裏們都看著呢,少藏頭露尾的!”
阿黃和小明畏畏縮縮地在一旁賠笑,顯然也未嚐見過這樣的陣勢。而門外,早已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身影,個個都伸著腦袋,一瞬不瞬地往裏看。
季十三剛想說話,薑如意已然上前,道:“我是這兒的掌櫃,怎麽回事?”
那人薑如意,眼睛一眯,嘿嘿笑道:“喲,竟是個頗有些姿色小娘子!”說著竟走上前來,伸手去挑她的下顎。
可手伸到半空,手腕卻被人一把擒住。
季十三已攔在薑如意麵前,眯眼笑道:“有事說事。”
那人怒道:“你誰啊,管什麽閑事?!”
“我是她相公,這算不算閑事?”季十三依舊在笑,隻是手腕微微一側,看似並未用什麽力道,可那人卻已然汗如雨下,大呼小叫起來。
“說說是怎麽回事吧。”季十三點到為止,這才鬆開手,一撩衣擺在對麵的椅子坐下,麵上笑容也斂去了幾分。他這人雖然慣常以和氣待人,可如今對方擺明了是來找茬的,他便也再無必要以禮相待了。
那人見季十三有兩下子,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重重地拍在桌上,然後一把揭下頭頂的帽子,道:“便是你們這生發膏,把我害成這樣,你們還有什麽好說的?!”
周圍人紛紛探頭過來,卻又紛紛神色大變地挪開視線。原來這人之所以戴帽子,是因為他頭頂早已一片潰爛,膿血縱橫,十分猙獰可怖。
薑如意聞言,立刻和季十三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她走上前,對那人道:“可否將這瓶東西給我看看。”
“自己賣的東西,還要看,真是笑話!”那人嘲諷一笑,揚手就把小瓷瓶扔了過來。
季十三抬手接過,遞給薑如意。薑如意打開嗅了嗅,很快笑道:“這東西,果然不是我們賣的。”
“你什麽意思?”那人神情一凜。
“實不相瞞,我們最近也發現,有人仿製了我們的近效生發膏,在暗地售賣,因此,你買到的這瓶,顯然是假貨。”薑如意說著,轉身從櫃台上拿出另一瓶近效生發膏,道,“其一,我從未在店鋪裏見過你,你這瓶生發膏的購買途徑值得懷疑。其二,真假兩種生發膏,雖然看著相似,但氣味卻截然不同,正品清香,仿品刺鼻。加之成分截然不同,故而隻要尋個郎中查驗一番,也能很快見分曉。”
薑如意一番話說下來,自認為調理清晰,邏輯嚴謹,已足夠有說服力了。
“你事情敗露,又怎會承認見過我?”誰料那人卻一把將東西奪過來,冷哼一聲,道,“還有,你說有人賣假貨坑你們,證據呢?那我也能說,是你們自己把真假生發膏混在一起賣,以次充好是不是?”
說著,他眼珠子一轉,已起身幾步走到門口,衝圍觀的街坊鄰裏亮出了自己的腦門。
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聲驚呼,進而轉為陣陣喧嘩。
“這都是這裏的那什麽狗屁生發膏害的!”那人大聲道,“各位父老鄉親,我叫牛二,家住隔壁山頭的福運村,從小便謝頂,因此連媳婦兒也娶不到。近來我聽聞這裏有賣生發膏,我以為終於看到了希望,便湊錢買了一瓶回去,誰料不僅沒有長出頭發,頭皮還爛成這樣了!我這以後可怎麽辦啊,還請大夥兒一定為我評評理,評評理啊!”
一番頗具煽動性的話說出口,街坊鄰裏之間果然起了紛紛的議論聲。
“這口才不去說書簡直可惜了,看著像是專業碰瓷。”薑如意狠狠一跺腳,知道自己這次是秀才遇到兵了。
她講道理,人家胡攪蠻纏,避重就輕,還鼓動群眾,這可如何是好?
正此時,又聽牛二道:“我聽聞,那生發膏自開業以來,就沒有賣出幾瓶,可見咱們大夥兒都知道這東西有問題,隻是迫於某些不可告人的壓力不敢說出來罷了!還請各位受害者勇敢站出來,咱們隻有團結一心,互幫互助,才能將這等黑心商家一網打盡!”
聽聞此言,圍觀群眾裏果然也有人道:“其實……我也買了,然後跟牛二大哥出現了一樣的情況。”
“我也是!”
“我也是!”
……
“還有群眾演員,果然準備得挺周全。”季十三揚了揚眉,似笑非笑,“這牛二多半是從雙雙那裏買到了假貨,出了事,卻找不到債主,便訛上咱們了。”
“可惜這時候也不能讓雙雙出來作證,否則她的上家得到消息,便定不會上鉤了。”薑如意咬咬牙道。
季十三點點頭,目光深邃了幾分,似是也在思考如何是好。
而那廂,脂粉鋪外群情已經十分激憤,不少人高聲叫著讓薑如意和季十三給個說法。
正此時,卻聽一道高亢的馬嘶響起。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匹如雪的白馬載著一紅一白兩道身影,在門外停下。
人群當即讓開幾分,那二人匆匆下馬,便已然朝著屋內走來。
紅衣女子裙衫似火,英姿颯爽;白衣男子沉靜如水,氣度溫文。
竟然赫然是林語嫣和景玉卿。
林語嫣大步來到屋內站定,將手中一大捆字畫放在桌上,衝薑如意道:“如意妹妹,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我跟玉卿來給你送證據了,不知你們是否用得著?”
薑如意又驚又喜,“你們……”
林語嫣白了那牛二一眼,道:“今日一早,我和玉卿在街頭看見這人拿著生發膏四處向人訴苦,說自己如何被騙,並詢問薑記脂粉鋪的所在,便稍稍留意了幾分。我們素來知道你和季公子為人,絕不會做假東西坑害鄰裏,誰若是想空口白牙拿假貨誣陷你們,我們絕不會坐視!”
薑如意奇道:“你們又如何知道,他拿的是假貨?”
“是玉卿,”林語嫣含笑道,“你這每一個瓷瓶都是他親手所寫所畫,故而他一看那瓶身便知東西是他人所仿,便忙不迭拉著我跑遍了武陵城,將自己過去賣出的字畫一一借回,以做憑證。”
薑如意驚訝地看向景玉卿,後者原本正靜靜地看著她,但對視之下,卻又極快地挪開了視線,眼底殘留著幾分複雜之色。
牛二冷哼道:“這世上本就沒有全然相似的兩個字,這東西憑什麽作為證據?”
林語嫣聞言,立刻展開幾幅展開,指了指上麵的幾個字,道:“玉卿寫字,每一個字的最後一勾,都會拉得長些,這是他個人的習慣。你且看看,你瓷瓶上‘膏’字的最後那一勾,可是短些?這便是仿寫之人的疏漏所在了。”
牛二皺眉看了看手中的瓷瓶,表情明顯有些僵硬。
但很快,他又狡辯道:“區區筆跡怎麽能算數?萬一他在寫到我這瓶的時候,剛好手抖了呢?”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林語嫣聞言,卻嫣然一笑,道,“你恐怕不知,玉卿此人嚴謹認真,旁人所托,從不敷衍塞責。此番我們帶來的字畫一共有二十三幅,其中最後一筆有勾的字共計八十七個,我們已經核對過,並沒有任何一筆短上分毫。我知道,若是拿脂粉鋪中還未售出的那些瓶身為證,你恐怕又會說,是發現事情敗露後臨時重寫的雲雲。而這些字畫都是玉卿數月前受人之托所作,既是物證,其主人也皆是人證。試問,玉卿寫了那麽多帶勾字,為何獨獨是寫你書中的這一個時,手抖了呢?”
她語速極快,氣勢又咄咄逼人,牛二聽到最後,額上已滲出了大顆汗珠。
“父老鄉親們,這群人是一夥兒的!你們不要信他們,一定要替我評理啊,給我做主啊!”最後,他惱羞成怒,試圖故技重施。
圍觀群眾聞言,再度起了議論。隻不過在鐵一般的證據下,已無人再信他半個字。
“不打開字畫驗驗嗎?還是早知,驗過結果也是一樣?”林語嫣繼續補刀道,話音落下,突然騰身而起,一手一個,從圍觀人群中揪出兩個人來。
“剛才我在馬上遠遠看見了,就是你倆連聲附和,說買的近效生發膏也出了同樣的問題?”飛身將人提回前廳,林語嫣扭頭看了看他們,道,“我再問你們一遍,當真買了?”
一人搖頭,“沒、沒有買,隻是這牛二給了我一點銀子,讓我替他說話……”
另一人點頭,“買了,但、但並沒有什麽問題,也是牛二給我銀子,讓我這麽說的……”
人群中此刻已然爆發出陣陣噓聲。
林語嫣這才將二人扔下,拍拍手,道:“搞定!”
“語嫣姐姐,你也太帥了吧!”薑如意簡直要眼冒金星了,然而話音剛落,餘光卻看到牛二已悄悄推到角落處,正高高地舉起小瓷瓶,似要將其打碎。
“他要毀掉證據!”薑如意大呼,話音落下,林語嫣和季十三已然行動,合身去阻,可二人所站的地方終究隔著幾步之遙,眼看著便已來不及。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撲向牛二,硬生生將東西奪了過來。
竟是景玉卿。
“臭啞巴,壞我好事!”牛二惱羞成怒,竟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不管不顧地刺了過去。
“玉卿!”
林語嫣飛身而上,擋在景玉卿身前,與此同時一掌拍上牛二手腕,牛二吃痛,刀刺的方向便歪了幾分,卻依舊刺破了林語嫣的衣襟,露出前襟一小片雪白的肌膚。
眾人大驚,忙圍了上去,七手八腳地把牛二捆成了粽子。景玉卿則飛快地褪下外袍,將林語嫣裹住。
“無妨,隻是劃破了衣衫。”林語嫣衝他一笑,轉而冷睨了一眼地上的牛二,道,“速速將此人送去衙門吧。”
一場荒唐鬧劇總算收場,圍觀人群也漸漸散去。
林語嫣聽薑如意說了仿冒的前因後果,立刻有些義憤填膺,一把拉了她的手道:“此事怎麽不早跟我和玉卿說,還拿不拿我當姐姐了?回頭你們抓人時,務必叫上我和玉卿,身為朋友,這件事我們絕不能坐視不管!”
二人寒暄了好半晌,林語嫣便同景玉卿一道告辭。行至門邊,景玉卿忽然回頭,深深地朝薑如意看了一眼,這才轉身而去。
那一眼看得薑如意心頭一緊,卻又十分茫然。她總覺得,這次再見,景玉卿似乎和過去有些不同。但不同在哪裏,卻又究竟說不出。
她回身朝屋內走去,阿黃和小明在忙活著收拾東西,而季十三卻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口的方向。
“還好語嫣姐姐和景公子來的及時,”她長舒一口氣,走過去道,“否則牛二這一鬧,以後恐怕再沒人再敢來咱們這兒買東西了。”
“還好隻是虛驚一場。”季十三收回目光,衝她一笑,“不過這次一鬧,咱們可得催雙雙加快進度了,否則若是那上線聽到了風聲,可就不好騙他出來了。”
聽他提起雙雙,薑如意腦中立刻浮現出二人公主抱的畫麵,心裏當即便有些不快,便不鹹不淡地道:“雖然她神出鬼沒的,但你這麽有辦法,一定能隨時喚她出來是不是?”
季十三將她反應看在眼裏,心中暗笑,麵上卻裝作渾然不知的樣子道:“哎,你怎麽知道我有辦法讓她出來?果然還是娘子懂我啊!”
“那你還不趕緊去找她!”薑如意聞言再也裝不下去,立刻變了臉色,轉身就走。
更讓人生氣的是,她都一股腦走到自己房門口了,卻還不見季十三將她拉住。薑如意狠狠一跺腳,粗暴地一把推開門,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床榻上,不知何時已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套鳳冠霞帔。
金花八寶鳳冠,雲霞五彩帔肩,一眼望去如星辰般璀璨,讓薑如意幾乎挪不開眼。
“娘子……可還喜歡?”一雙手忽然自身後環上腰身,緊接著,季十三的聲音低低響起在身後。
“這是什麽?”薑如意臉上不覺帶了笑,口中卻故作不知。
“我假公濟私尋來的行頭啊,”季十三輕笑道,“花開錦繡雖是杜撰,可送來的鳳冠霞帔裏,卻也真有當世難尋的極品,用來娶你……最合適不過。”
薑如意麵上一熱,沒有說話。
季十三將她擁緊了幾分,喃聲道:“我想在武陵城所有人見證下還你一場盛大的親事,想親眼看你鳳冠霞帔,十裏紅妝,以最美的模樣嫁給我……這是我欠你的,讓我還清,可好?”
話雖如此,可字字句句卻都是在為她考慮,薑如意怎會聽不出?
鳳冠霞帔,十裏紅妝,在眾人矚目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是每個女子在春閨夢裏都憧憬過,遐想過的畫麵。
她從未想過,這樣的夢,原來也可以成真。
一滴眼淚猝不及防地從眼中滑落,薑如意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眼眶是酸的,可心裏卻是甜的。那甜蜜從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破土而出,恣意瘋長,肆無忌憚,泛濫成災。
她才知道,原來喜極而泣,便是這般模樣。
季十三似乎覺察到什麽,將薑如意鬆開幾分,轉向了自己。然後他便看到了一個過去從未見過的,淚雨梨花的薑如意。
季十三怔了怔,竟是半晌沒說話。薑如意被他盯得有些窘迫,正要開口,下顎卻忽然被人抬起。下一刻,季十三已然傾身而下,將她吻住。
雖然這已不是二人頭一次的親吻,可薑如意仍舊立刻傻了眼,隻覺得腦中一切所思所想都被拋到天邊,消失不見。
恍惚間,她感到季十三再度將她擁住,在耳畔低低說著話。
“我漂泊半生,如今唯一的所願,便是與你長相廝守,白首不離。”
“嫁給我,如意。”
“我不想再等了。”
和平日裏截然不同的認真語氣,一聲一聲,如同這世上最誘人的蠱惑,足以讓人丟盔棄甲,甘願淪陷。
“既然如此……”薑如意忽然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從今日起,我便賴上你了,你不許反悔……”
季十三動作一頓,終於笑了起來。
“好,”他愈加用力地將她擁住,緩緩道,“那就賴我一輩子吧。”
夜已深了,季十三眼見薑如意已然沉沉睡去,這才悄然離開房間,來到後院。
他仰起頭,無聲地看著中天明月,直到露重沾衣。
直到天幕種突然無聲亮起一簇花火,他眼睛一亮,下一刻人已躍上屋頂,消失不見。
街頭寂靜無人,季十三飛簷走壁一陣,忽然站住腳,一撩衣擺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沉沉暮色道:“出來吧。”
話音落下,一人便從屋簷下探出腦袋來。再下一刻,一張臉更是懟在了眼前。
那是一張看來稚嫩麵龐,頭上紮著高高的馬尾,眉眼彎彎,生來便是個笑眯眯的模樣。可下一秒,對方卻撲上來一把將他抱住,“哇”地嚎啕起來,“無名哥哥,真的是你啊!嗚嗚嗚!這麽多年你跑哪兒去了,我還以為你……以為你……”
“大晚上的,小點聲!”季十三有些無語地捂住他的嘴,“我找你有正事兒!”
少年最被捂住,但聞言立刻對他瘋狂點頭,模樣仿佛一隻哈士奇。
季十三無奈地歎了口氣,這才鬆開了手。
他行走江湖多年,自詡也算八麵玲瓏,左右逢源,唯獨碰上這麽個克星,每次見到除了躲,便別無他法。
這個少年名叫初九,別看他麵相不過少年模樣,實則隻比季十三小上兩歲,隻是讓人感到可恨的是,他十年前長這樣,十年後還長這樣……初九乃是江湖中小有名氣的百事通,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因為常年替別人打聽消息,故而對江湖中事,幾乎無所不知。
十年前,還是劍客無名的季十三不過順手替他解了個圍,便由此收獲了一個迷弟。從那以後,他去哪兒,初九便跟到哪兒,粘人程度不下於狗皮膏藥。季十三也不是沒被紅顏知己圍追堵截過,但總能機智躲開,偏生這初九消息靈通至極,不論他躲到什麽地方,對方都能在半月內摸索著跟過來,然後一口一個“無名哥哥”地黏上來,說要以他為楷模,跟著他一起闖**江湖,行俠仗義。
二人就這樣你追我趕了一年多,直到劍客無名徹底銷聲匿跡後,季十三還偶爾能收到他傳來的試探自己行蹤的消息,可見十年來,他從未放棄尋找自己。
季十三並不願被人找到行蹤,故而一直沒有給出任何回複。
但此刻,他有了不得不暴露行跡的理由。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初九,道:“這個圖案,你可曾見過?”
紙張展開,上麵畫著的,正是季十三之前在雙雙鎖骨附近看到的,流雲形狀的刺青。此事他原本並未太在意,直到幾個時辰前,他在林語嫣的鎖骨處,再一次看到了同樣的刺青。
哪怕隻是被刺破衣襟的刹那,這流雲一般的形狀,也沒能逃過他的雙眼。
他隱隱覺出蹊蹺,於是立刻放出消息,多年來第一次主動聯係了初九。沒想到這廝這麽快便有了消息,可見是一路奔襲而至。
而此刻,初九盯著紙上的流雲刺青端詳了許久,神情忽然變得正經了幾分。
半晌思量後,他道:“這刺青紋在何處?”
季十三指了指鎖骨處,道:“大概領口斜下一寸的位置。”
初九目露了然之色,“是了,那這便是雲衍山莊的刺青了。”
“雲衍山莊?”季十三揚眉,“這門派我倒從未聽說。”
“大概是因為你行走江湖那些年,雲衍山莊已落敗成一個搖搖欲墜的小門派,”初九說起同行,眼中不禁閃出點點精光,“但幾十年前,他們卻也曾是江湖中最大的情報組織,行跡隱蔽,神出鬼沒,然而論消息之靈通,卻是當世無雙。”
季十三奇道:“如此大的門派,又是如何落敗的?”
“因為門規過於嚴苛,”初九聳聳肩,道,“據說雲衍山莊的弟子一日入派,終生不得退出,否則殺無赦。鎖骨處的流雲刺青,便是抹不掉的印記,隻要有印記在身,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他們找到。”
“離開門派就要被山裏追殺,這也太不近人情了,”季十三眯起眼,“難怪結果適得其反。”
初九點點頭,道:“門規再嚴,也擋不住人心向背。打從莊主淩霄淵繼任後,雲衍山莊大批弟子接連逃走,餘下的人根本無力追查他們的去向,門規反而漸漸成了一紙虛言。淩霄淵死後,整個雲衍山莊更成了一盤散沙,在江湖中幾乎銷聲匿跡,甚至連新任莊主是誰,也無人知曉。”
季十三聽到這裏,忽然想到什麽,不由得蹙了眉道:“可如今,雲衍山莊的弟子卻再度出現在武陵城……”
初九說完正事兒,立刻恢複了嘻嘻哈哈的模樣。他聞言一拍季十三的肩,道:“無名哥哥,我看你是太緊張了!他們好不容易從那鬼門關裏逃出來,就不許人家來這裏重新討討生活嗎?倒是你,神隱了這麽多年,怎麽躲到這裏來了?你可得好好跟我說說!”
“下次一定!”季十三卻無心與他寒暄,已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來,剛要走,忽又回身看向初九,“對了,你這幾天沒什麽事吧?”
初九聞言一喜,立刻撲上來道:“無名哥哥,你這是想讓我留下來嗎?我願意我願意,有什麽驚險刺激的事情,我第一個加入!”
季十三把人扒拉開,命令他立正站好。
“有個忙確實需要你幫幫,”他頓了頓,對著初九耳語片刻,“聽明白了嗎?”
“什麽,我有嫂子了?!那你可要……”初九話未說完,已被季十三一把捂住了嘴。
“等事情結束,再跟你詳說。”
對付這種話多的小屁孩,最省事的辦法,就是先發製人,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故而話音剛落,季十三已淩空一躍,眨眼功夫便消失在夜色中。
分明昨晚已經曆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可次日一整天,薑如意卻始終覺得有些心神不定。
隻因她做了一個十分詭異的夢。
夢裏,一個年輕的男子正低聲同她說著話。他極為悅耳動聽,嗓音清澈,語調溫柔,如同七弦琴上最明淨的尾音,足以讓任何初次聽聞的人都驚豔不已,心向往之。
那聲音一遍一遍對她說著同樣的話:“你還記得,你會告訴我,是不是?”
分明是澄澈到不然雜塵的聲音,卻帶著蠱惑的意味,引人彌足深陷。
薑如意反複回味著夢中的情形,可越回味越狐疑。她分明沒有聽過那樣的聲音,也不曾經曆過類似的場景,可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無從得知。
直到入夜時分,雙雙重新出現在脂粉鋪。她把手裏卷著的一團布料往桌上恨恨一摔,道:“街頭掛這個找我,這是誰想出來的損招?”
阿黃和小明把布料扯開一看,之間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五個大字——雙雙搞快點!
那雞抓一樣的字跡,是季十三的手筆無誤了。也隻有他才能想得出這麽不著調,卻又行之有效的辦法,畢竟這五個字擺那兒,旁人不明白,而雙雙卻能一看就懂。
“多謝誇獎。”季十三大言不慚地一笑,出來認領功勞。說罷忽又想起什麽,立刻收了笑,後退一步來到薑如意身邊,拉起她的手,一本正經道,“但是別人的誇獎對我而言都沒用,隻有娘子誇我,我才會高興。”
求生欲變強,看來自己所思所想,他從來便是知道的。
薑如意唇角忍不住上翹幾分,但轉念想起昨夜種種,麵上又禁不住一陣發熱。
雙雙見狀,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卻又聽季十三道:“阿黃,小明,趕緊去叫人過來,咱們準備走吧!”
阿黃和小明得令,飛快離去。
雙雙挑眉,“我還什麽都沒說呢,你怎麽知道咱們今晚就要去見上家了?”
“你是個聰明人,小命還攥在我手裏呢,怎麽敢無功而至?”
季十三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瓶,在她眼前晃了晃,道:“這是解藥,服過一次便可徹底解毒。事成之後,立刻給你。”
雙雙聽說是解藥,立馬伸手去奪,但季十三卻已好整以暇地將東西重新收入袖中。她自知絕不是季十三對手,便隻能按下火氣退到一邊。
不多時,阿黃帶著阿飛、金蓮和朱小妹,小明領著景玉卿和林語嫣先後趕來。季十三見人太多,思量片刻後,便吩咐小明留在鋪子等候,言語間,目光不著痕跡地自林語嫣麵上掃過,又輕描淡寫地收回。
一行人便浩浩****地出發了。
雙雙慣常與那上家接頭的地方,在城東郊外一處廢棄的木屋前。雙雙抵達之後,便早早地在屋外等候,其餘人則潛伏於木屋附近的亂石堆後,等待著那上家到底出現。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眼看著夜色變得濃重,繁星卻轉為璀璨,隻是該出現的人,卻始終未曾出現。
雙雙焦急地在門外踱著步。而亂石堆後,薑如意也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朱小妹的頭也是一點一點的,昏昏欲睡。再看旁邊的金蓮,依偎在阿黃的懷裏,竟已幹脆地睡著過去。
薑如意壓低聲音,靠近季十三,“怎麽還不來人啊……”
“稍安勿躁。”季十三握了握她的手,低聲安撫。可言語間,餘光卻始終落在一側的林語嫣身上。
突然,隻聽阿黃低聲道:“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便見一個黑衣人騎著高頭大馬出現在木屋前。雙雙一見他便很快迎上去,顯然二人早已熟識。
季十三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什麽,錯開目光,隻見方才林語嫣所在的地方,果然已空空如也。
他心中暗叫不好,卻到底沉住了氣,不著痕跡地退後幾分。亂石後光線昏暗,加之所有人此刻都屏息關注著木屋前的動靜,故而並未有人發現他和林語嫣的離開。
夜色中,林語嫣足尖輕點,身形在平野中急速前行。季十三不著痕跡地跟在她身後,眨眼功夫,便離開了百餘裏地。
終於,林語嫣在一處斷崖邊站定,晚風清揚,將她的衣角吹得烈烈作響。
她忽地回身,微微一笑,道:“季公子,跟了一路,可要休息片刻?”
季十三頓了頓,終於還是現了身。
“沒想到林小姐的功夫,竟是如此深藏不露,”他微微揚眉,“不愧是雲衍山莊的弟子。”
“彼此彼此,”林語嫣聞言並不意外,同樣輕笑起來,“能得到劍客無名的誇獎,我可當真是受寵若驚了。”
季十三神情微凜,卻又很快恢複笑容,道:“區區不才,年輕時候有過些荒唐歲月,但我早已退隱江湖,想來也不值得雲衍山莊如此大費周章。”
“此話不假,我們對你的確無甚興趣,隻是你卻容易壞事,”林語嫣神情卻格外坦然,言及此,忽然舉目朝遠方看了一眼,惋惜道,“此處距離那木屋的所在,應該有白餘裏地了吧?縱然立刻折返,也得費些功夫。看來,是趕不上回去救你的心上人了……”
季十三聞言,終於變色。
他早料到雲衍山莊此番出現,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卻如何也想不到,他們目標竟是薑如意!
而此時此刻,無數念頭自腦中閃過,卻也讓他在電光火石間理清了所有的思緒。
“雙雙是你的人,我看到你和她身上的刺青,也是你們故意為之?”
“若非如此,你怎會乖乖跟著我離開?”
“售假製假一事,從一開始便是個局?”
“也不全是,順勢而為罷了。我們需要的,隻是一個將她引到僻靜處的機會。”
“你的目是什麽?如意究竟有什麽可圖?”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你當真以為,我會不留後手,將她置於危險中?”
“你說的可是那個輕功不錯的小朋友?我看他輕功不錯,可武功卻一般,恐怕應付不了那麽大的場麵。”
季十三深吸一口氣,略略平複了心神。然後他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而一群黑衣人忽然自暗處出現,擋住了他的去路。
季十三冷笑一聲,回身看向林語嫣,“憑他們幾個,就想攔我?”
“他們無需攔你,將你拖住即可。”林語嫣說著揚手一擊掌,第一批黑人便齊齊衝了上來。而在他們身後,更多人還在等待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的進攻……
季十三赤手空拳,而他們皆有兵刃在手。這雖未必是一場惡戰,卻也絕不會太輕鬆。
而林語嫣,卻已含笑飄然而去。
季十三說不清,自己究竟和那群黑衣人糾纏了多久。他隻知道,待到最後一個人倒下時,他的腳下已幾乎沒有一塊**的土地。
他鬢發散亂而下,臉上盡是血汙,體力更是已接近透支。可他卻不能放鬆分毫,因為遠方,還有他要拚死去救的人……
季十三在夜色中飛快疾馳,縱然心裏已想過千百種可能,卻如何也沒想到待自己回到木屋時,看到的會是一片狼藉的焦土……
平野上,是死一般的寂靜。目光所及,隻有殘餘的火光在晚風中搖曳著,照亮了地麵上無數橫斜的屍身。
季十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至於腳下一個踉蹌,竟然一時脫力,跪倒在地。但很快,他又拚了命地爬起來,瘋了般在去查看每一個屍身。
他這一生幾乎從未如此刻失態,可此時此刻,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她,找到活著的她!
“無名哥哥,無名哥哥!”
正此時,身後響起一聲微弱的呼喚。季十三當即起身,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雜亂的灌木叢中,一人正衝自己拚命揮手。
正是初九。
季十三想也未想,便大步衝了過去。然後他緊繃的麵色,總算在刹那間鬆弛了下來,進而浮出了微笑。
因為他看到了薑如意正蜷縮著身子,靜靜地坐在地上。
季十三大步上前,將人用力地摟入懷中,“對不起,是我來晚了,我們……回家。”
恰此時,阿黃、金蓮、阿飛和朱小妹也不知從何處探出頭來,人人滿麵髒汙,鬢發淩亂,俱是狼狽不堪的樣子。
見了季十三和薑如意,忙一擁上前。
“我們躲在原處,聽見這裏有些喧嘩,卻不敢上前,”阿飛拍拍胸脯,鬆了口氣,“還好你們沒事!”
可季十三卻沒有應聲,因為他發現,懷中薑如意平靜得太過異常。
他鬆開手,低頭去看她的雙眼。可薑如意卻並不看他,隻是呆呆地看著前方,仿佛被人抽去了魂魄。
“如意,如意!”他心頭一緊,輕輕搖了搖她。
薑如意這才似有些回過神來。
可下一刻,她卻忽地捂住了自己的腦袋,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號。
她死死抓住季十三的衣袖,淚水大顆大顆滾落而下,“我記起來了……我是桑寧,我就是桑寧!”
話音落下,身子一軟,卻已精疲力盡地昏了過去。
季十三將人緊緊擁住,手卻顫抖得厲害。他看向一旁的初九,急急問道:“怎麽回事?!”
初九伸手擦了擦滿臉血汙,垂首低聲道:“無名哥哥,景公子為了救嫂子,已經……已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