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鄰裏間,最藏不住的便是“八卦”二字。很快,季十三和薑如意不和的事情就傳遍了武陵城。
一來是因為二人吵架的時間恰在夜深人靜時分,故而許多人聽聞動靜,就已經第一時間偷偷出來圍觀,還獲取了一手消息;二來則是自那日後,季十三便再也沒有管過脂粉鋪的生意,終日隻是流連於茶樓不肯回家,但開口卻隻要酒喝。葛老板不敢得罪這位讓人頭疼的主兒,連自家珍藏的陳釀都搬了出來,但背地裏越想越肉疼,逢人便吐槽,由此加速了八卦的傳播。
於是一時間,脂粉鋪的客人倒多了起來。除了照常買東西的客人外,還有好多熱心的大小嫂子毛遂自薦,張羅著要替二人說和,其中甚至還包括幾個小有名氣的媒婆。
街坊鄰裏盛情難卻,薑如意也不拒絕,隻淡笑道:“那就勞煩各位了。”
她麵上雖一切如常,可明眼人卻都看得出,她眼圈紅紅,且有些浮腫,顯然夜裏沒少背著人偷偷難過。
大小嫂子們得了許可,立刻摩拳擦掌地殺到茶館,沒多久卻都铩羽而歸,並且紛紛感慨,這季十三實在不是一盞省油的燈,無論插科打諢還是裝瘋賣傻都是一把好手,簡直毫無破綻可言。
說客們一波一波地過去,又一波一波地無功而返。幾日後,此事才算是消停了幾分。
薑如意對這一切仿若未知,隻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套奇怪的東西,乍看像個尖頂的蒸鍋,可壁上卻又多出一根細細的管子。她讓阿黃和小明在後院臨時搭了個土灶,把“蒸鍋”安置好後,便成日坐在土灶前搗鼓,有時候被柴火熏黑了臉也全不自知。
鋪子的事情則盡數交給了阿黃和小明。初九關心她和季十三的情形,又恰好無事可做,便也主動請纓,留下來幫忙。
一日清晨,薑如意照舊坐在土灶前廢寢忘食。小明路過,心知她這是想用幹活兒來填補心中的空缺,心裏著急,便忍不住湊過去道:“掌櫃的,你成日裏對著這蒸鍋,是在做什麽啊?”
“什麽蒸鍋,這叫甑!”薑如意淺淺瞪他一眼,道,“前幾日貨鋪張阿嫂的兒子外出打貨,我便托他替我帶了一個回來,別看它長得像蒸鍋,但裏麵構造可複雜著呢,是個稀罕玩意兒,不僅可以釀酒,還能用來製作花露!”
小明有心同她多說說話,便在一旁蹲下,卻見地麵上擺著一個白色的小瓷瓶。自鍋壁伸出的細管蜿蜒幾番垂落而下,有透明的**正自內緩緩滴出,落入瓶口處。
想來這便是薑如意方才說的花露了。
他不由好奇道:“酒我知道,但這花露又是做什麽用的?”
薑如意聞言,便將那小瓷瓶拿起,遞到小明麵前,示意他聞聞。小明湊到瓶口處吸了吸,雙眼立刻亮了幾分,驚呼道:“好香!”說著,又眯起眼,似是在慢慢品味,“初聞是花香,但仔細品品,好像又有點像哪種水果,酸甜酸甜的!”
“猜的挺準啊,我也是無意中翻到本雜書,才知道原來世間不止香薰,還有花露這種東西。”薑如意說起自己擅長的行當,眼睛裏又有了光,“花露和香薰一樣,都是作香身之用,隻不過花露是用鮮花、瓜果、藥材以及各種香料通過蒸餾而得,一大蒸鍋的材料,最後往往隻能凝成一小瓶。正所謂濃縮的是精華,故而較之香薰,花露氣味更濃厚,也更持久。平日蓄在小瓶中隨身攜帶,要用時便撒些在脖頸和手腕處,也可使人遍體生香。”
常年浸**在胭脂水粉中,連小明這樣的大老爺們兒也擁有了鑒賞技能。他拿著小瓷瓶品了品那香味,隨後又道:“香是香,但聞久了會覺得太甜。我感覺,年輕一些的小娘子們會比較喜歡。”
“若要香味清新一些,可改用香木和草藥做材料,”薑如意道,“想要什麽味道,都可以自行調整。”
“若是如此……我倒有個注意!”小明聞言眼睛一亮,“咱們日後不妨提前安排客人定製花露,讓他們自己挑選材料,搭配出喜歡的味道,如此一來,也不必擔心萬一東西麵試客人不喜歡的問題了!”
“這法子不錯!而且量身定製,會讓客人有種自己獨一無二的尊貴感,這是尋常售賣如何也比不了的,”薑如意頗有些驚喜地看向他,但很快,她想到什麽,聲音漸漸放低放緩,“看來你也能獨當一麵了,萬一哪天我不在了,這鋪子交給你倒也讓人放心。”
“近朱者赤嘛……”小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話說一半,忽然意識到薑如意最後半句話,立刻呆了呆,“掌櫃的,你……你什麽意思?”
“想什麽呢,”薑如意一拍他肩頭,若無其事的笑道,“我是說,萬一以後我去長安洛陽開分店了,這裏的鋪子可不得一個得力的人看著嗎?阿黃和金蓮的好事將近,之後多半會去豬肉鋪幫忙,你日後可便是咱們的中流砥柱了,這蒸餾的技藝,抽空得跟我好好學學!”
小明明聞言顯鬆了口氣,聽她誇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掌櫃的,我知道我這人體力活兒還可以,腦子不算活絡,所以……走一步算一步吧,嘿嘿!”說著,他飛快地看了薑如意一眼,“倒是掌櫃的你,你和十三哥……”
“沒了他,咱還開不了這脂粉鋪了嗎?”薑如意不以為然地瞥了他一眼,道,“有這功夫,我還不如抓緊時間教你用這玩意兒呢,來來來,就從現在開始……”
小明向來嘴笨,說不過她,於是話題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扯了開去。
牆外枝葉繁密的大樹上,一抹俏麗的身影,將二人間的對話進數收入耳中。
林語嫣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別有深意的笑容。
是夜,薑如意獨自坐在屋內,擺弄著桌上的小瓷瓶。
這瓶花果香味的花露,便是她近日廢寢忘食之下的勞動結晶。有了小明的建議,薑如意決定明日便將它放到試妝台上去,給客人麵免費試用,並借此機會宣布開始接受香味定製。
忽然間,燭火一動,緊接著大門洞開,林語嫣一陣風似的出現在屋內。
“七日過去了,不知如意妹妹想得如何了?”
薑如意對她到來卻似並不意外,隻道:“我想好了,跟你回去。”
“哦,想得這麽明白?”林語嫣衝她一偏頭,道,“那便走吧?”
說著便已徑自往門外走去。
薑如意凝視著她的背影,忽一咬牙,亮出藏於袖中的匕首,狠狠朝她刺過去。
然而,林語嫣卻如同背後生了一雙眼般,頭也未回,便揚手夾住了她的手腕。隻輕飄飄地一夾,薑如意便吃痛地鬆開手,人也接連後退幾步。
匕首掉落在地,桌上放著花露的瓷瓶也被她打翻,花露撒了薑如意滿身,甜香氣息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
“你、你知道我要做什麽?”薑如意癱坐在地,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
“你可別忘了雲衍山莊是做什麽的,那夜你和季十三在房中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能清清楚楚地複述出來了,”林語嫣從容笑道,“不過你怎會如此天真?縱然我別無防備,憑我的佛功夫,對付你也是綽綽有餘的。”
“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爹爹和景玉卿!”薑如意狠狠咬牙,雙目因為憤怒而泛了紅。下一刻,她忽然撿起地上的匕首,不管不顧地撲向林語嫣。
然而這一次,她還未碰到林語嫣,便已然被對方一掌劈在後頸處,癱軟在地。
“仇恨果然能輕易蒙蔽人的雙眼,”林語嫣看著薑如意昏睡的麵容,搖了搖頭,輕笑道,“千錯萬錯,你不該季十三決裂……如今,可再沒有人能保得了你了。”
林語嫣抱著薑如意出了脂粉鋪後門,翻身便上了早已備好的馬匹。
很快,二人便在夜色中絕塵而去。
片刻後,伴隨著稚嫩的“嗷嗚”聲,一隻棕色的小奶狗從牆角冒出腦袋,東嗅嗅西聞聞。緊接著,另外兩顆人腦袋也探了出來,正是初九和季十三。
初九仿佛還沉靜在不可思議中,看一眼季十三,又看一眼薑如意離去的方向,感歎道:“不是吧,無名哥哥,你和嫂子玩兒這麽大?我都被你們給騙過去了!”
“我和如意情投意合,如膠似漆,怎麽可能吵架?”季十三看著遠方濃重的夜色,淡笑道,“這丫頭的演技還不錯,竟然半點破綻也沒漏。”
一切還要追溯到數日前,那時候,薑如意剛從接連的打擊中振作起來,決定主動出擊,而城中因她而起的意外,也還在不斷地發生。
辦法是她首先提出的。以身為餌,深入虎穴,唯有如此,才能找出對方的藏身之所,一網打盡。
為了自己,為了父親,為了景玉卿,為了城中百姓,也為了這世上的其他人……
極樂五石散流傳於世,本就是個意外。它雖無過,卻輕易為人們心中的懦弱與畏縮提供了逃避的溫柔鄉,丟盔棄甲,恣意沉淪,不知今夕何夕。
長此以往,人心的欲望會被無限放大,而麵對險阻的勇氣卻會漸至於無。
而若是落入被大奸大惡之手,成為控製人心的武器,後果將更加不堪設想。
對此,季十三起初也極力反對,可最終卻也無奈妥協。在從薑如意眼中讀出了從未有過的堅定後,他便知道,這一次,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她了。
而他能做的,唯有盡自己所能保她平安,護她周全。
於是經過謀劃,二人製定了這一係列計劃,為了讓戲盡可能逼真,他們連第三個人也未曾透露。
果然,在“假分手”的消息鬧得滿城風雨後,林語嫣便逐漸明目張膽地徘徊在脂粉鋪附近了。她自以為對薑如意的舉動了如指掌,卻自己早已入了他們設下的局。
正此時,小奶狗嗅到什麽,突然激動地“汪汪”叫起來。
季十三蹲下來摸摸小狗的頭,道:“雖然年紀小,慢半拍,但總算是聞出來了,不愧是我的好二傻,趕緊幫我找找媳婦在哪兒。”
雖說一切都是他們的計劃,可薑如意此刻畢竟是旁人手中的魚肉,他怎可能真正放得下心?
名為二傻的小奶狗似是得了鼓勵,忙邁動著小短腿朝前跑去。跑兩步還低頭在地麵上嗅一嗅,十分敬業的模樣。
初九表示懷疑,“十三哥,這小不點能行嗎?我咋看它連走路都有些打晃呢?”
“二傻可是在茶館經過我縝密特訓的秘密武器,那花露的味道,它就算睡著了,聞著也能瞬間跳起來,撒丫子追過去。”
畢竟他特訓時,都是把花露和肉丸子一起給它吃,導致二傻看到肉丸子就想起花露,看到花露就想起肉丸子。此法雖有些費肉丸子,但效果卻是不錯。
二人正要跟上去,卻聽到身後傳來一串淩亂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竟又是武陵城的街坊們,隻不過和上次吊唁時不同,這一次,他們人人手中都拿著刀槍滾棒,神情激憤而緊張。
季十三還沒來得及說話,為首的鞋履鋪田大爺便說話了,“如意那個丫頭是不是出事了?方才咱們都聽到她房間裏傳來不小的動靜!”
包子鋪張大哥也接口,“我剛看見有人馬上掛著個姑娘出城了,姑娘看衣裳好像就是薑掌櫃!”
季十三未料這裏的消息竟如此靈通,便衝初九使了個眼色,讓他先行跟上二傻。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麵前的街坊,道:“二位說的不假,如意確實被人擄了去,我已讓好友前去追蹤她的去向,正在想法子救她……”
“差人不?算我一個!”
“我也是!”
“還有我!”
……
季十三看著群情激奮的眾人,一時間沒有言語。而田大爺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大笑起來,“你是怕我們幫不上忙,還連累了自己嗎?小夥子,可別太小瞧咱們武陵城了,這裏可是臥虎藏龍著呢!”
說著從地上隨手撿起一個石子,朝路旁的大樹上一扔。隻見眨眼功夫,石子便深深地嵌進樹幹之中,幾不可見。
其餘眾人紛紛叫好,細看那架勢,卻也個個都是練家子。
季十三一驚,正拱手欲拜田大爺,卻被他擺手止住,“算不得什麽不得了的功夫,隻是還有幾個幫手罷了。趕緊到,帶大夥兒一起去救人吧!”
季十三微微動容,“你們竟不問,這其中究竟有什麽緣由嗎?”
“哪裏需要什麽緣由?”田大爺大笑起來,“你和如意來這兒也有大半年了,街坊鄰裏誰不喜歡你倆?現在你們遇到麻煩,做街坊的怎可輕言袖手?咱們都信得過你倆,就是最好的緣由!”
其餘人也紛紛附和。
季十三看著他們,心潮一陣陣激**。死寂了十年的江湖熱血,在這一刻似又湧上心頭。
久違的快意恩仇,久違的俠肝義膽,原來就在身邊。
平心而論,雖然知道對方乃是雲衍山莊,可敵暗我明,他們人數多少,身手如何,還尚不知曉。自己以一敵多是否可行,季十三心中原也不甚有底,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如今田大爺他們既能相助,自己再好不過。
“既如此……便有勞各位了!”想到此,他衝眾人一拱手,深深地行了個大禮,“事態緊急,不容耽擱,待到事情結束後,定將前因後果如實相告!”
薑如意頭朝下掛在馬背上,身形隨著馳騁不住地顛簸著。她偷偷地睜開眼,看向自己垂在腦袋一側的手。袖口處露出白色小瓷瓶的一角,白色透明的**正順著瓷瓶上一個小孔緩緩滲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麵上。
眼見留下的線索沒斷,薑如意這才放了心,不由得狡黠一笑。
為了遮掩住路上偷偷撒花露的香味,她昨夜故意把桌上的打翻,卻沒想到這香味比她以為的還要持久,又甜又膩,熏得她頭暈腦脹。
這“臥底”可真是一點也不好當。
薑如意頭暈腦脹地想,希望二傻這個這隻小傻狗能給點力,趕緊循著這香味找到她,要不然以後再不給它肉丸子吃了!
正胡思亂想著,身下的馬一停,林語嫣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知道你醒了,下來吧。”
“這是哪兒啊?”薑如意癟癟嘴,隻得連滾帶爬地翻身下馬。在馬背上掛了一夜,感覺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及至看到眼前的景象,卻發現二人此刻正處在一片梅林之中。秋冬時節,梅花開的正盛,朵朵墜在枝頭,傲霜立雪。
薑如意心情立刻有些沉重,她不認為在這片梅林之中,那小傻狗還有本事辨認出花露的香味來。
林語嫣把馬係在梅樹上,扭頭見薑如意在原地傻愣著,便撕了一段衣擺遞給她,道:“把眼睛蒙上,要進去了。”
顯然,這片梅林乃是進入雲衍山莊的障眼法。
而此時此刻,薑如意腦中卻隻有一個念頭:過了這片梅林,自己便當真要和季十三失聯了,所以打死也不能再往裏走了!
隻能用拖延大法了……
於是,剛走進梅林,她便忽然停住了腳步,道:“我改變主意了!極樂五石散的秘密,我、我決定告訴你了!”
“哦?”林語嫣揚了揚眉,“昨晚還要跟我拚命,現在怎麽突然又想通了?”
“昨夜一時衝動,此刻想了想,還是怕死……”薑如意咬咬下唇,低聲道,“我知道,落到你們手裏,絕沒有好日子過。我若交代,你們隨時便能殺了我,若不交代,你們對我嚴刑逼供,也受不住。”
“還算識時務,”林語嫣道,“隻是……你父親和景玉卿的仇,便不報了?”
薑如意聞言低下頭,牙關緊咬,眼眶微紅,似是內心正在天人交戰。此時此刻,她隻想拖時間而已,若是態度轉變的太快,反而容易惹人懷疑。
“罷了,貪生怕死也沒什麽錯,”林語嫣盯著她看了片刻,道,“罷了,就憑你這個小丫頭片子,也翻不出什麽花來。你既然已改變主意,便在這裏交代了吧。”
“就在……這裏?”薑如意始料未及。
“早寫早自由,”林語嫣回身從馬背上的行囊裏取了炭筆和紙,遞給她道,“隻不過,為了防止你耍花樣,這配方需得待我們驗過,才能放你離開。”
薑如意猶猶豫豫地接過紙筆,點點頭,旋即找了一塊兒高點的石頭,將紙鋪好。她一邊故作思考狀,一邊拿餘光朝遠處偷窺……季十三這個混蛋怎麽還不來!
“還有什麽問題嗎?”見她不動,林語嫣催促道。
“沒有了,沒有了!”
薑如意隻得拿起炭筆,裝模作樣地蹲下身來。林語嫣眯眼看了半晌,卻見她雙眉緊鎖,仿佛遇到了極大的難題,便道:“又怎麽了?”
薑如意苦笑一下,“那個,有字不會寫……”
林語嫣扶額,“……什麽字?”
“芫荽。”
“什麽?”
“芫——荽——”
林語嫣不知這便是“香菜”的學名,更不知道這玩意兒跟極樂五石散八竿子也打不著,隻得道:“那先空著,寫第二味。”
薑如意點點頭,但拿起炭筆的手又頓住了。
“又怎麽了?”林語嫣問。
“第二味藥……也不會寫,”薑如意可憐巴巴地道,“我隻知道念……萆——薢——”
林語嫣:“……”
她語氣中透出不耐,“先把你會寫的寫了!”
薑如意抓抓腦袋,隻好慢悠悠地在紙上寫道:“人參、黃芪、當歸、白芍、天冬、鹿角霜……”
林語嫣在一旁看著,漸漸覺出不對,“怎麽都是些滋補的草藥,還如此常見?”
“才不常見呢,”薑如意用餘光朝遠處瞥了一眼,忽然衝她粲然一笑,道,“再加上鱉甲、牡蠣、和去毛無爪的烏雞,就能製成烏雞白鳳丸了!”
“你?!”林語嫣豁然變色,而與此同時,薑如意卻如滑魚一般,飛快地從她身旁溜走。
因為隔著影影綽綽的梅枝,她已隱約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遠遠而來。話音落下的同時,對方恰輕盈落地,衣袂翻飛間正含笑看著他。在他身後,似另有許多身影,正聚攏過來。
而季十三的笑容仿佛在說,你看,我說會循著線索找到你,就一定會吧?
於是,之前殘存於心底的擔憂和不安也立刻消散殆盡。
“季十三,你怎麽這麽慢?!”她話語別扭,但人卻已飛鳥投林般朝著對方飛奔過去。
那裏,才是這世上最讓人安心的所在。
然而變故卻在瞬息間發生了。
就在薑如意即將投入季十三的懷抱中時,身後卻忽然湧出一股力道,漩渦般將她向後卷。隻在眨眼功夫,她已生生地被拽回原處,落入林語嫣手中。
“原來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好好配合我!好好好,看來你,還有你們,都是想敬酒不吃吃罰酒了!”林語嫣單手卡住她的後頸,麵容因為憤怒而笑意全無,甚至還顯出了幾分陌生的猙獰和扭曲。
她隻需要輕輕一用力,便能徹底斬斷薑如意的呼吸。
季十三自然不會坐視,當即騰身而起,朝她攻來。誰料林語嫣隻是冷哼一聲,另一手五指並攏,淩空朝他拍出一掌。
那力道看似輕微,可季十三卻感到一股極強的內力排山倒海般朝他襲來。有那麽一瞬間,他竟半點也不能控製自己,隻能任由身形如飄萍一般,隨著那力道朝後飛去,接連踉蹌幾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初九忍不住驚呼,“天、天穹神功?!”
田大爺等人立刻七手八腳將他扶住,旋即便要衝上去與林語嫣纏鬥,但對方卻並無戀戰之意,隻帶著薑如意返身衝入梅林間。眾人還欲再追,卻見她身後地麵一陣震動,竟忽地朝旁邊移開幾寸,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來。
林語嫣一個閃身,便和薑如意一道消失在洞口。
一切隻在瞬息之間,在場眾人甚至無一人看清,她究竟是以怎樣的手法打開的洞門。
所有人一時間都驚得說不出話來。誰能想到,雲衍山莊的所在,竟是一個掩藏在梅林之下的地宮?難怪得以在江湖中悄無聲息地隱匿多年,半點音信也無。
張大哥蹲下身,拔劍朝著已然合上的洞口刺了好幾下。然而星火四濺間,那塊地麵不僅堅硬如鐵,還嚴絲合縫,讓人根本尋不到破綻。
“別忙活了,”最終還是田大爺出言止住了他,他伸手在那塊地麵上摩挲了一陣,蹙眉道,“若老朽沒猜錯,這洞門乃是用千年玄鐵所製……若真是如此,縱是這世上任何刀劍,都無法破開。”
眾人聞言,當即便有些不知所措,隻得齊齊回頭,看向在初九攙扶下急急走至近前的季十三。
季十三半跪下身,盯著那刀槍不入的洞門看了許久,忽然一拳砸了上去。力道之大,連地麵都似在微微顫動,他的手背也立刻滲出了血。
見他雖一言不發,可雙眼泛紅,眉梢眼角都是隱忍之色,初九也蹲下身,道:“十三哥,你別急!這石門定有機關,我們再想想辦法!嫂子那麽聰明,一定不會被他們輕易拿捏的!”
二傻也匆匆跑過來,搖著尾巴蹭他的腿。
季十三徐徐握緊拳,閉上眼,似在極力平複自己的情緒。半晌後,他複又睜開眼,輕輕“嗯”了一聲,啞聲道:“你說,林語嫣方才使的……是《天穹神功》?”
經他這麽一提醒,初九忙點頭道:“這路數實在太邪門了!內功外化,這麽多年來我聽說過的隻有《天穹神功》。”
但凡習武之人都知道,尋常內功縱是修為再深厚,也斷沒有能淩空如題線木偶般操控旁人來去的道理。更何況,雲衍山莊從來便不是一個武功能拿得出手的門派。
而江湖中有一陣卻流傳出一套《天穹神功》,這是一套重內功輕招式到極致的功法。據說哪怕對武學一竅不通之人,也能在短時間讓內力突飛猛進,並借由這套功法實現內功外化,僅憑內功便可輕鬆製敵。
隻是,隨著越來越多修煉《天穹神功》的暴斃而亡,人們逐漸發現,這條練功捷徑背後的代價竟是過度的自我內耗。修煉之人會遭到反噬,體質逐漸發生詭異的變化,雖然具體情形因人而異,但最終的走向卻是殊途同歸。
時日久了,修煉《天穹神功》的人越來越少,而這套功法也被列入邪功之列。
對於此事,曾在江湖中活躍一時的季十三自然也有所耳聞。也正因如此,聽完初九的猜測,他再一次沉默下來。
因為這樣不遵循常理的邪功,是沒有破解之法的。
“如意,等我,”良久,季十三才站起身來,即便知道薑如意聽不到,也依舊對著看不見的地宮輕聲道,“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而就在同一時刻,地宮內的薑如意小雞般被林語嫣提在手裏,穿過長長的走道,最後扔在盡頭的一間屋內。
房間裏空**而黑暗,陳設也極為簡單,隻有牆上幾盞孤零零的燭火散發著幽暗的光芒。
薑如意揉揉屁股,正欲爬起來,脖頸卻忽然被一直修長的手用力掐住,緊接著,林語嫣憤怒的麵孔映入眼簾。
“丫頭,膽子不小啊,竟然設局將我玩弄於鼓掌之中,”她顯然已經明白了一切,言語間,卡在她喉頭的手漸漸收緊,“現在我便讓你試試,看我有多少種方式能讓你生不如死!”
較之方才,她眼底猩紅更甚,竟似有幾分癲狂之意。
薑如意冷笑道:“隻需你做局害人,便不許……不許我們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嗎?”
然而話音艱難地落下,她已然再無法多說一個字。
氣息一點點在對方的掌中斷絕,連帶著視線也模糊起來。薑如意本能地開始掙紮,可力道如何也掰不開脖頸處的手。恍惚間,隻得怔怔地盯著前方的牆壁,眼看著壁上搖曳的燭火漸漸擴大,最終變成一大片交疊的明亮重影。
片刻後,她終於力竭,無力地垂下手,放棄了最後的掙紮。肉體瀕死,思緒反而變得發散而活絡,她迷迷糊糊地想,難道這便是將死之兆嗎?
可她還有好多事沒來得及做。她的仇還沒有報,她掙的錢還沒有花完,她做的生發膏還沒有賣光,她要嫁的人還沒娶她……來到武陵城,遇見季十三後,她曲折跌宕的前半生好容易畫上了句點,平靜而美好的生活即將在眼前拉開序幕,她怎麽舍得就這麽生生死掉呢?
她不甘心……
而下一刻,一聲倉皇的呼喝卻遠遠傳來,“住手!”
與此同時,一道素白的身影已然匆匆步入,一把擒住林語嫣的手腕。然而林語嫣卻沒有鬆手,二人四目相對,良久對峙著。
直到白衣男子低低地咳嗽起來,似有些支持不住地弓起身子,林語嫣眼底怒色這才驟然散去。
卡在薑如意喉頭的手一鬆,她低聲道:“莊主,您身子還未好全,不該出現在這裏。”
“不出現在這裏,便任憑你殺了她嗎?”男子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但語出後,似有意識到什麽,努力平複了一下氣息,沉聲道,“她死了,我們要的東西便再也拿不到了。”
林語嫣聞言隻哼笑一聲,眼底似有幾分不以為然的輕嗤。
“是我一時氣憤,失態了。”她話雖如此,聲音卻極冷,“此地寒涼,請少主盡快回去吧,療傷了時候到了。”
白衣男子“嗯”了一聲,似是側身看了薑如意一眼,才舉步緩緩朝門外走去。
薑如意神誌恍惚地癱倒在地,如溺水求生般大口地喘息著。然而白衣男子的聲音卻利刃一般,穿透的她迷蒙的神智,直指記憶的最深處。
是夢裏那如琴音般和煦的悅耳男聲,隻聽一次,便足教人再難忘記。
然而此時此刻,薑如意卻無心顧及於此,因為另一種奇妙的預感,已然更為強烈地占據了她的心神。
為何這個素淡的身影,刹那間,竟讓她想到了另一個人……
薑如意努力支起身子,如溺水之人尋求海上浮木般朝他看去。然而視線中卻隻有一個模糊的背影,任憑她如何用盡全力,也始終無法看清。
頭腦越來越模糊,眼皮越來越沉。
薑如意忽然慌了神,近乎本能地便叫出了聲,“景玉卿?!”
語聲一出,前麵的二人齊齊頓住了腳步。不同的是,林語嫣豁然回頭朝她看過來,而白衣男子卻隻是麵向前方,半晌後緩緩道:“我是雲衍山莊莊主,淩譽。”
聲音低啞,比起對她說,更像是在告誡自己。話音落下,人已舉步匆匆而去。
林語嫣來到淩譽房中時,他已徑自入了裏間。輕紗帳幔後,隱隱有水汽騰起,滿室皆是濃鬱的藥香。
她腳步微頓,而裏內很快響起輕喚,“進來吧,我準備好了。”
林語嫣徐徐步入,隻見淩譽已然靜坐於巨大的木桶中,蒼白的麵容在藥湯的蒸騰下微微有些泛紅。
他閉著眼,眉眼沉靜。
林語嫣不再多言,隻動作嫻熟地在他身後盤腿而坐。抬手運了運氣,旋即雙掌貼向他的後背。這樣的藥浴和療傷,二人每隔三日便需共同完成一次,但好在比起最初,淩譽的情形已有了明顯的好轉。
看著他的背影,林語嫣眼底浮現出不易覺察的喜色,然而下一刻,胸中卻忽然一痛,整個人的氣息便驟然亂了幾分。
淩譽自然覺察,很快道:“怎麽了?”
林語嫣伸手拉開衣袖,隻見枯枝般猙獰可怖的血色紅痕,自左臂深處蜿蜒而出,正一點點爬向自己手腕。三日前,那紅痕分明才到肘部而已。
她微微變色,卻很快斂起衣袖,平靜道:“方才氣息有些運轉不暢,繼續吧。”
淩譽卻抬手示意暫停,他沒有回頭,隻是靜靜地看著前方,道:“你近來,一切可還好?”
林語嫣努力讓聲音顯得毫無破綻,“莊主何來此問?”
“有時候,感覺你……有些不像過去的你,”淩譽的聲音很輕,“比如方才,衝動之下殺掉不該殺的人,這不是你會犯的錯。”
林語嫣聞言,眸心一跳,眼波立刻鍍上了一層寒意。她輕輕一笑,道:“所以說來說去,還是因為她。”
淩譽身子一僵,終是沉默。
“繼續吧。”林語嫣未再多言,隻淡淡道。淩譽自幼體弱,此番回來後整個人便如同垮掉般大病了一場,險些去了大半條命。縱然現在已經漸漸轉好,但身體底子與精氣神卻也總大不如前。
看著淩譽瘦到骨骼分明的背脊,她暗想,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耽誤了替他療傷。
見她如此,淩譽亦沒有再拒絕,一時間無人說話,空氣中隻有藥氣靜靜地氤氳開來。
半個時辰後,林語嫣從淩譽房中出來。方一掩上門,腳下便驟然一個踉蹌。
一名弟子見了,忙上前道:“護法,您沒事吧?”
“沒事,剛替莊主療過傷,有些乏力而已,”林語嫣忙站直了身子,恢複了若無其事的模樣,頓了頓,又道,“我出去一趟,你帶幾個人守住那丫頭,尤其……不要讓他和莊主相見。但記住,無論如何不能傷了她。”
吩咐完一切,林語嫣便徑自走到地宮門口,扭動機關,隨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外麵正是午夜時分。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整片梅林籠罩在黑暗中,透出幾分隱秘與詭譎來。
林語嫣的身形穿梭在嶙峋的梅枝間,很快便出現在十裏外一處荒蕪人煙的空地上。尋了個稍稍平整的地方,她迫不及待地盤腿坐下,伸手飛快封住左臂處幾處大血,隨後聚精會神,凝氣於此。
很快,便有點點黑血自左手指尖滲出,而左臂上猙獰可怖的痕跡也似乎隨之淡去了幾分。可林語嫣的額上卻已然布滿汗珠,整個人也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著。
哪怕並不知道這些積聚在體內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可將它們逼出卻是一件極致痛苦的事情。扒皮抽骨,也不過如此。終於,林語嫣發出一聲低吼,隨即脫力地癱倒在冰冷的地麵上。
夜色無邊,萬籟俱寂,她急促地喘息著,臉上卻漸漸有了笑容。
誠如淩譽所言,近來她也感覺到,自己變得和過去有些不同了。不僅僅是左臂上蜿蜒猙獰的紅痕,以及偶爾的內息阻塞,在極端的情形下,她甚至開始有些控製不了自己。
將手放在薑如意喉頭的時候,她原本是沒想殺她的。可憤怒漸漸燃燒成了熊熊烈火,將她的理智全部吞噬,於是手中的力道,便不由自主地開始加重,再加重……
這些林語嫣都能感覺到,她也知道,這是《天穹神功》開始反噬了。為了不讓山莊之中人心動搖,每一次,她都會如此刻這般尋一處無人的所在,悄然而孤獨地舔舐傷口。
也許終有一日,她會如其餘修煉這套功法的人一樣,在某一個清晨或黑夜突然沉睡,然後便再也醒不過來,也許連一聲告別也不會來得及和最珍重的人說……
可她內心卻是歡喜的,也從未有過哪怕一次後悔當初的決定。
這是一個連淩譽也不曾知曉的秘密。
三年前,老莊主淩嘯淵曾將身為養女的她,單獨喚至屋內。
那時的他神智已頗有幾分癲狂,時哭時笑,時喜時悲,會毫無征兆地責打任何他看到的人,也會在下一刻拉著對方感慨萬千地追憶雲衍山莊最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時刻,說到動情處,甚至老淚縱橫,不能自已。
盛極時候的雲衍山莊曾掌握著江湖中最大的情報網,便連少林武當也得禮讓三分,可最終卻因門規太過鐵血嚴苛,導致子弟接連叛逃,並將最機密的情報盡數公之於眾。
於是大廈傾頹,也不過短短數年的事情。如同大夢醒來,空餘一枕黃粱。
而從雲端跌入深穀的淩霄淵卻死守在夢中,遲遲不願醒來。在一次又一次嚐試光複門派失敗後,他在眾人的耳聞目睹下,一點點變得暴虐,暴躁,喜怒無常,最終……走向癲狂。
而那天的淩霄淵,卻是從未有過的清醒冷靜。
“嫣兒,你可聽說過《天穹神功》?”他看著她,目光堪稱慈愛,“義父將這套神功傳給你,你可願意?”
林語嫣微微蹙眉,卻對於這套功法所帶來的後患,她也是有所耳聞的。
看穿了她的心思,淩霄淵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世事便是如此,想要變強,就必須付出應有的代價。這些年,雲衍山莊日漸沒落,江湖中人盡可欺,你可曾想過,老夫是靠著什麽,才勉力維持住目前的情形?”
林語嫣怔住。是了,無數次地,當其餘門派恃強淩弱,上門挑釁的時候,都是淩霄淵出麵將他們驅走。而現在想來,雲衍山莊從來就不是一個以武藝高強著稱的門派,若沒有《天穹神功》,又能拿什麽和他們硬碰硬?
淩霄淵是為了守護住整個山莊,才賭上了自己的一切。
正微微動容之際,淩霄淵又說了一句話,正是因為那句話,讓她在瞬息間便做出了足以改變自己一生的決定。
他道:“譽兒生而體質差,不能習武,而我也終有百年的一天。到那時,誰來守他護他,助他重振山莊?”
事實證明,淩霄淵對一切已早有所感。這番談話過後的第三天,也是他將《天穹神功》盡數渡給林語嫣的第三天,他便在一個夜晚悄無聲息地長辭於世。
看著淩譽孑然立在父親床頭的清瘦背影,從那一刻時起,林語嫣便決定了——八歲那年起至今,她已默默伴了他十餘年,即便他眼中從未有過自己。而從今往後,她要做他手中最鋒利的刀刃,守他護他,助他完成平生夙願,直至生命的終結。
林語嫣仰臥在荒野中,痛苦卻麵帶笑意地看著天上的點點繁星。肉體的痛苦和往日的回憶分別占據了她的身心,以至於向來敏銳的她,並未發覺不遠處一棵大樹上,初九身形隱沒在濃密的枝葉中,已無聲地將一切收入眼底……
淩譽和林語嫣離去很久後,薑如意還怔怔地坐在冰冷的地麵上。
淩亂的氣息已然平複下來,窒息所帶來的暈眩也漸漸消散,可心頭的驚濤卻因方才的倉皇一瞥而翻湧著,無法平息。
淩譽那模糊而清瘦的身影,如夢魘般縈繞在眼前。迷迷糊糊地,薑如意想到了許多事情。
她想到第一次見到景玉卿時,他因中暑,虛弱已極地倒在自己身上;想到再見時候,他遭人鞭打,狼狽又脆弱地倒在自己的鋪子前;想到應林語嫣之請,季十三軟磨硬泡地將他連人帶攤就這樣拐進鋪子;想到他和大家朝夕相處時,平淡卻又充滿樂趣的每一個日夜;想到意外降臨時時,他奮不顧身地為自己擋住橫梁;想到危險遍布的小樹林裏,他獨自離去,引開殺手,卻又永久長眠於連天的大火中……
還有……
還有他給自己畫的那些“醜畫”,他陪自己談心的模樣,他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疤,他在電閃雷鳴的雨夜同自己講幼年的故事……
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握成拳的手狠狠地顫抖著,片刻後,薑如意吃力地站起身,徑自朝門外走去。
外麵守著兩個弟子,見狀立刻伸手將她攔住。
薑如意道:“我要見你們莊主。”
二人不答,而攔在她身前的手臂卻分毫也不動。
薑如意目光劃過他們耳後的雲紋刺青,見這二人俱是冷麵做派,連話都不多說一句,心道果然是雲衍山莊培養出的弟子,不好對付。
曲折回環的辦法恐怕沒用了,隻能用最狠的那個……
於是,薑如意忽然頭一低,忽管不顧地就往外衝。弟子當即追上,可方一擒住她,她卻如發了瘋似的大叫起來。
“我說,我說,別打我,別打我!”她邊驚呼,邊把走廊上觸手可及的器物全都推倒雜碎。
一時間,碎裂之聲不絕於耳。弟子們短暫地失神一刻後,對視一眼,立刻衝上去將她按到牆角坐下。他們謹記著林語嫣的吩咐,因而動手時顧忌甚多,不敢傷她分毫。
薑如意果然不動了,但口中卻不閑著,哭得聲嘶力竭,生無可戀。
兩個弟子顯然沒有見過這種路數,一時間都有點不知所措。正當他們猶豫著要不要撕塊衣擺塞住薑如意的嘴時,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放開她。”
二人回頭,見到來人後,立刻拱手而拜,“莊主。”
淩譽低聲道:“她的事我來處理,你們退下吧。”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當即告辭而去。
淩譽輕歎一口氣,這才看向縮在牆角的女子。
不知何時,薑如意也不再嚎啕。她衣衫不整,頭發淩亂,看著頗有些狼狽,可臉上卻是帶著笑的。
這笑,利刃般朝淩譽刺過來,如同這世間最殘酷的酷刑,讓他無所遁形。可她偏生用最直接,最大膽,最無所顧忌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你的手……好了?”目光在他的右臂處流連一瞬,她輕笑出聲,“還是說,當初根本不曾真正傷過?”
淩譽身形微微一顫,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裏就這麽大,你不會任由他們對我嚴刑逼供的,”薑如意仿若未見,繼續自顧自地道,“畢竟,我若有個閃失,你們之前苦心謀劃的一切,可就統統打水漂了。”
淩譽下意識開口辯解,卻又覺得事到如今說什麽都已徒勞,便終究隻是沉默下來,無聲苦笑。
“實則你出現之前,我還懷著一絲希望,覺得是一定是自己產生了幻覺,事情並不是我想的那樣。”薑如意定定地看著他,自嘲一笑,“但無論如何,至少……自今日起,我不必再活在愧疚之中,總覺得你是受我牽累而死。”
事到如今,一切已經再明白不過地展現在她眼前。她甚至不需開口去問,便已然知道了全部的答案。
口不能言是假,中暑暈倒是假,當街挨打是假,日常點滴是假,舍命救她是假。
便連死,也是假……
一切從一開始,便是一個為了喚起她記憶的局。她曾以為,是林語嫣利用了單純且良善的景玉卿,卻沒想到,麵前這個看起來最人畜無害的人,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他在離她最近的地方,用最不著痕跡的方式,算計著她的一切。
以最脆弱的姿態博取她的同情,入駐脂粉鋪隻是一個開始。隨後,他慢慢接近她,和她談心,向她訴說最隱秘的心事,甚至豁出性命救她……就這樣,他步步為營,運籌帷幄,終於在她的心底占據了一席之地,成為她格外珍重且滿懷愧疚的摯友。
隻有當這樣的他以同樣的方式死在大火中時,才最有可能喚醒桑寧心底最深的記憶。而與此同時,他也可以借機脫身,用回自己真正的身份。
這個是一個持續了十年的計劃,從桑寧失憶被送入慈幼堂的那一刻,便開始成型。
“別說了。”淩譽隱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握成拳,低聲道。
“所以這麽多年來,我一舉一動,你一直都清楚?包括我在慈幼堂的生活,以及之後走南闖北的一切?”薑如意並不理會,隻仰頭看向他,神情平靜得甚至帶了幾分寒意。
淩譽垂下眼,隻是沉默。事到如今,他已然無法再對她說出任何謊話。
“是了,即便已然沒落,但雲衍山莊若想了解一個人的動向,卻也不難。”薑如意卻已然替他做了回答。她輕輕笑出了聲,可眼底卻笑意全無。
半晌後,她扶著牆壁徐徐站起身,重新看向淩譽。
“我已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不論如何,多謝莊主今日替我解惑,”她頓了頓,語氣陡然生分起來,“被我視作摯友的從來隻有景玉卿,在我心裏,他已永遠死在那場大火中,還請莊主替我留個美好的念想吧。”
淩譽不是景玉卿,永遠都不可能再是。從今往後,你我隻當陌路,兩不相欠。
這便是她這番話的潛台詞。
淩譽身形一顫,明明早便料到會有這樣一日的到來,為何還會這般心痛難抑?可即便如此,他依舊什麽也說不出口。
每一步計劃,都是他做出的決定,每一個結果,都源於他種下的因。
他辯無可辯。
薑如意不再說話,隻徑自從他擦身,往囚禁自己的屋子走去。走出幾步,卻又回過頭來,道:“其實,景玉卿當年也還是對我說過真話的,對不對?”
淩譽一怔,抬眼看她。
薑如意道:“關於他的父親和母親,關於他的童年,都是真的對不對?”
淩譽輕聲道:“你……如何確信?”
“就當是我一廂情願地想要相信吧。”薑如意眼中浮現出點點亮色,神情刹那間竟顯出幾分率真,“所以,我才格外同情他。他應該有權選擇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而不是作為父親的傀儡,為了完成他的心願,就這樣賭上全部的人生。”
說完這些,在淩譽微微怔愣的目光中,她轉身而去,重回囚禁自己的房間。
隻是在回頭的瞬間,原本麵上一派天真的笑意便驟然愣了下來,旋即化作無聲的輕歎。
——在肺腑之言中暗藏一句略帶狡黠的勸慰,她能做的,能賭的,也僅止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