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媽裏裏外外地安頓好了一切,眼巴巴兒地等金枝回來,沒想到,先等來的,是她的兒子杜逢時。

聽見門鈴兒響,她還真以為是金枝,慌忙著從東廂房走出來,衝西廂房出來的金秀擺手,讓她回屋去,自己站在當院,眼瞅著小王走進門道,為金枝開門。可從門道裏走出來的,是杜逢時。楊媽望著兒子直運氣,站在逢時身後的小王,遠遠地朝她笑。

“媽,您等我哪?”逢時說。

“你怎麽來了?”楊媽問。

杜逢時說:“瞧您這話問的!忘了?昨兒晚上給您奔兒媳婦去了,今兒不給您匯報匯報,您饒得了我嗎?”

說話間,金秀聞聲從西廂房出來了:“是逢時啊,瞧把你媽嚇的,跟鬼子進了莊兒似的,她還以為是金枝哪!”

杜逢時說:“怪不得見了我這一臉不高興。唉,別看是親兒子,還是比不上人家金枝玉葉啊!”

“臭貧!屋去!”楊媽推了逢時一掌。

金秀看著這烺兒倆笑了起來,她回自己的屋去了。

烺兒倆進了東廂房,楊媽拿出了逢時愛吃的核桃仁,搡到他的眼皮子底下,看著他吃。要說楊媽對金家的孩子比對自家的逢時更上心,那是實情。她覺得,金家的孩子們,那都是金枝玉葉,而自家的孩子,也就當個小貓小狗的養活就成,越那樣越結實。可要說她不疼自家的孩子,那是瞎話,幾天前她又為逢時對象的事睡不著覺,買菜路上跟隔壁他關大媽嘮叨了幾句,關大媽還真熱心,第二天就上門,約逢時和女方見麵。今兒大早,她心裏還惦著逢時這事呢,誰承想,金枝這事一來,就把這事給岔開了。

“逢時,跟媽說說,關大媽給介紹的這一個怎麽樣?”

楊媽又從櫃子裏拿出一包核桃仁來,倒在逢時麵前的碟子裏。

逢時的手在核桃仁中間扒拉著,微微一笑。還能怎麽樣?他沒去時就知道不怎麽樣了!他純粹是為了維著他媽的麵子,哄老太太去了。那麽熱心,張羅了一個又一個,不去一次不像話。可按照胡同老太太的標準找對象,能找出什麽好的來?

楊媽說:“人家關大媽可跟我說啦,那丫頭,眉是眉,眼是眼的,俊著呢。人家沒騙我吧?”

杜逢時忍不住“嘿嘿”一笑,說:“我杜逢時再不濟,也是個工程師。噢,找個大布娃娃就把我打發了?”

得,別問下去了,聽這口氣,又沒成!楊媽癟癟嘴,斜了兒子一眼,找把椅子坐了下來。逢時去找對象,至少也見了三四個了,平時別人提到的,就更多了。當媽的聽得出來,自己的這個兒子呀,天底下就沒有他看得上的姑烺。當媽的也明白,究竟是個什麽原因,隻不過不好點破就是了。可這一層不點破,就讓這小子一條道兒走到黑不成?

楊媽順手拿過身旁的一個小笸籮,一邊挑揀著裏麵的藥材,一邊閑聊天似地說:“逢時,我知道,什麽樣兒的姑烺都難對你的心思。……也難怪,有人家金家的老閨女在眼麵前兒比著哪,你還能看得上誰?”

杜逢時說:“媽,我找我的老婆,您又扯上金家幹啥?”

楊媽說:“別蒙我,兒子!蒙不過媽去!媽瞅著你哪!打小兒你就喜歡金枝,是不是?忘了幾年前我怎麽話裏話外地敲打你啦?”

逢時沒詞兒了。話都點到這兒了,還有什麽可說的?他就是把自己的大名忘了,也忘不了他媽敲打他的那些話呀——“這人呀,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淨想著往高裏攀,回頭摔個大馬趴,臉往哪兒擱?媽不指望你高攀,媽就指望你找個賢惠本分、結結實實的姑烺當媳婦,媽知足!”……當了四十幾年老媽子的人,還能指望她有什麽石破天驚的哲學?既然如此,當兒子的,又何必跟她較這個真兒?

“您那敲打,句句是真理。我哪敢不聽您的呀!”杜逢時說。

“可架不住這心裏老比著呀!”楊媽覺得,既然烺兒倆說開了,索性就說透了算。“這倒好,金枝玉葉的攀不上,不攀了,可老想奔個比金枝玉葉還金枝玉葉的,漂亮、歡勢,能唱能跳,沒這條件個個不上眼。你呀,找吧,媽看著你,媽一時半會兒還閉不了眼……

如果不是金枝這會兒是真的回來了,老太太還不知要跟兒子嘮叨到什麽時候。

金枝是和張全義一前一後進的院兒。進門道的時候,小王問張全義:“敢情您還去迎接去了?”金秀也為張全義跟著回來感到奇怪:“你怎麽回來了?”張全義少不了又解釋幾句,說車太擠,趕巧又碰上金枝下車之類。金枝也不反駁,瞟他一眼,笑笑。

張全義的心思,一見麵就被金枝點破了。

“噢,陳玉英打電話來告急了吧?”金枝對在胡同口碰見張全義,一點兒也不意外,“等了半天了?”

本來,張全義還想假裝是巧遇,既然金枝這話都說了,也沒什麽可遮掩的了。他強笑著說:“金枝,我……我是等你哪!你……慢點走,你聽我說……”

“昨兒晚上不是跟你說了嗎,我自己的事還煩不過來呢,我還聽你說!”金枝繞開他,徑自往胡同裏走。

張全義快步追在金枝的身後,說自己和陳玉英的事辦得不妥,懇求金枝原諒。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金枝心裏的火倒被勾起來了。

金枝說:“你找錯人了!我有什麽原諒不原諒的?這話你該找誰去說,心裏還不明白嗎?”

“可我……”張全義一時語塞,隻能跟在金枝後麵走,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倒是金枝突然想起了什麽,收住腳步,看了看張全義,說:“哦,對了,有一件事我倒要求你幫我。”

“你說,我一定辦,一定辦。”張全義道。

“是啊,你不難辦。”金枝冷冷一笑,從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給,陳玉英家的鑰匙。走得急,忘了還她啦!……說不定本來就是你的,還你吧!”

“這……”張全義尷尬地笑著,看著金枝手裏的鑰匙,好像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金枝捉過他的手,將鑰匙拍在他的手掌裏,又徑自朝家走了。

張全義暗暗慶幸的是,進了家門,金枝跟這個打招呼,問那個在不在,滿麵春風的,好像把剛剛在胡同裏說起的事忘個一幹二淨的了。金枝跟東廂房裏出來的杜逢時打過了招呼,由楊媽和金秀陪著,進了北房。張全義猶豫著也要跟進來,讓金秀勸住了:“全義,你甭來啦,忙你的去!”張全義點點頭,往自己的屋走,臨進西廂房,又往北屋看了一眼。這時候,他聽到了廚房那邊傳過來燒水壺嗚嗚的鳴叫聲,總算又找到了一個由頭,跑進去,把煤氣滅了,提起水壺,朝北房走去。

金枝如果有意把那事說出來,他張全義又怎麽能攔得住?話是這麽說,這事攤到誰的頭上,誰都得跟張全義似的,六神無主,恨不得死死看住了金枝那張嘴才好。

張全義提著水壺進北屋時,西內室正說說笑笑。金枝急著收拾她的衣物,楊媽勸她歇會兒,別累著。金枝說,沒事兒了,都上戲了,今兒晚上還得演一場戲去呢。金枝又突然發現她的小寶兒那一堆亂七八糟的不見了。楊媽趕緊說,著什麽急啊,我收起來了,先利索幾天再說,你什麽時候抱回來,有你亂的時候!金枝說,我還以為您又要開除我的小寶兒呢。楊媽說,死丫頭,還是那麽愛胡說八道的!……張全義在西內室門外停了一會兒,拎著水壺推門進去。

楊媽打量了全義一眼,說:“我早把暖水瓶灌得滿滿兒的了,還用你來?”

張全義扭臉看看金秀,又看看金枝,擺擺手,退出去了。

金秀笑著對金枝說:“你瞧你姐夫,今兒可長進了,家裏的事怎麽忽然這麽上心了?”

“要不說姐你有福分呢!”金枝衝金秀淡淡地一笑。

……

金家今兒的午飯開得挺晚,因為楊媽和金秀一上午淨忙活金枝的事了,待到想起弄午飯的時候,還惦記著炒兩個金枝愛吃的菜,一來二去的,等到吃完了午飯,已經是下午二點多了。楊媽和金秀把別人都轟去休息,她倆留下來洗碗。

“楊媽,您瞧,今兒淨為金枝張羅,我還忘了問您,關大媽給逢時張羅對象的事,怎麽樣啦?”金秀把用洗潔淨洗過的飯碗遞給了楊媽。

“甭提,甭提!你沒看見,我給那小子好臉兒了嗎?!”楊媽打開了水龍頭,清水“嘩嘩”地衝刷到一個一個碗上。

“怎麽了?又沒看上?”

“什麽人他能看得上呀!今兒我算是把他那點子心思給捅破了——他不找著個金枝第二,他就沒個鬆口的時候!”

金秀“喲”了一聲,看了楊媽一眼,說:“怎麽又扯上金枝啦?”

“秀兒,你可不知道,我哪敢透這個風兒啊,那不讓人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楊媽告訴金秀,她早幾年就看出來啦,逢時這小子迷著枝兒呢,為這,她逮空兒就敲打幾句,逢時還算本分,也就算了。可這心裏,做下病啦,介紹一個,不成;再介紹一個,還不成——不是那病才怪!

金秀微微一笑,沒說什麽。等刷淨了碗碟,往碗櫥裏放的時候,金秀說:“楊媽,這可是您的不是了。您早說呀!我看,您要是早說了,逢時說不定能遂了心願,金枝也說不定還惹不出這麽一大攤子麻煩事呢!”頓了頓,她撲哧一笑:“那麽著,您可就成了我們家的親家烺啦……”

楊媽罵了一句“死丫頭”,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開玩笑歸開玩笑,真這麽幹了,那不得讓街裏街坊的笑掉大牙呀。楊媽是明理的人。金老爺子仁義,養了你的老,又留了你的小,這恩都不知哪輩子報去。再讓你兒子把人家閨女拐帶了,遇上嚼舌頭的,說你人心不足蛇吞象,那算是輕的,說你這個當老媽子的,還想著奪人家金家的家業,那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啦!

和金秀一塊兒把廚房那點活兒忙完了,楊媽發現金秀好像有什麽話要說。果然,她支吾了一下,又看了看楊媽,說:“……楊媽,現在也不晚啊。就是……就是不知道逢時他會不會……”

“你說什麽?”

“我是說,隻要逢時不嫌棄,現在咱們給金枝跟逢時說合說合,也不算晚啊。”

楊媽沒答話。要說呢,也是得快點給金枝想想法子啦。聽她今兒那口氣,把孩子抱回來自己養的心氣兒還挺高呢。可逢時,還是那句話,這不讓人說咱高攀嗎!

金秀好像猜透了楊媽的心思,笑道:“人家逢時現在是工程師,要模樣有模樣,要本事有本事,哪點兒比金枝差了,再說呢,金枝又出了這檔子事,我倒擔心對人家逢時不合適了呢。”

“要不,等老爺子睡醒了,咱們探探老爺子的意思去?”楊媽也動了心了。

四點來鍾時,老爺子起來了,北房傳出來幾聲幹咳。楊媽和金秀一起過去,把說合金枝跟逢時的想法兒稟報。還沒等她們把那想法兒掰開揉碎,老爺子就連聲反對,一口把這事給回絕了。老爺子說,要是在當年,金枝還沒出那檔子事,他還真相中了逢時這孩子,不言不語的,用功,出息。那會兒,他也看著逢時跟金枝挺般配,可沒好意思張這個口。楊媽已經讓金家用了一輩子,夠不落忍的了,再把逢時也留下,不讓人有個前程,這可太狠啦。這會兒更不能那麽幹了不是?自己的閨女都這樣了,還能給人家?那更不夠意思了!所以,楊媽的好意,他領了,他得謝謝她,可他不能虧待了逢時。逢時這孩子,不錯。

楊媽和金秀相視無言。

稍頃,楊媽說:“您是得這麽想,您是為我們好。可我們逢時要是樂意呢,您還能攔了?”

金一趟嗬嗬笑起來:“新社會了,誰能攔誰?可你呀楊媽,你別張羅這事。金秀你更不能摻和。要是他倆雙雙來我這兒,水到渠成的事,那咱能說什麽?可你們這兒瞎張羅,我還真怕孩子們記恨咱們……”

金秀還想說點什麽,楊媽卻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襟。

“行啦老爺子,我們知道啦!”楊媽道,“成不成的,是孩子們的事,對不?”

“對對對。”金一趟說。

“您歇著吧!”

楊媽和金秀從北房出來,又把金秀拽到南邊的廚房裏,兩個人躲在裏麵嘀咕了好一陣。

楊媽輕聲細語地說:“……瞧這老爺子,咱們誰跟誰呀?金枝要是瞧得上我們逢時,是給我們臉麵。他倒怕虧了逢時,哪兒焊哪兒啊!”

金秀說:“我爸講的倒也是。雖說逢時喜歡過金枝,可怎麽也是過去啦。不過呢,老爺子好像也沒啥別的意思。現在如果真能把金枝的難處給解了,由逢時給接著,老爺子心裏不定怎麽高興呢——可他還真是就怕對不住逢時。”

楊媽說:“逢時那邊有什麽難辦的,我的兒子,我還作不了他的王?我說去不就得了!再說過去又不是沒有情分。……這麽得了,咱們呀,先邁過老爺子去——等哪天老爺子不在家,你跟金枝說,我跟逢時說。老爺子不是說啦,水到渠成的事,到時候他能說什麽……”

“玲玲”酒吧新購置了一套鐳射卡拉OK機,為安裝調試的事,大立忙了好幾天。再忙,他也沒忘了上他哥哥嫂子家,看金枝那個小寶兒。他嫂子說,金枝也來過好幾趟了,帶來了好多禮物,還非扔下了一筆錢。大立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他告訴嫂子,金枝再來時,一定要給他打個電話。然而這兩天,金枝卻沒去。

有點空閑了,壓在心底的事,又翻騰上來。酒吧重新開業那天,他逮了個空,又上陳玉英家找金枝去了。他沒想到,金枝已經搬回自己的家去了。他愣愣地坐在沙發上,說:“她是不是想躲著我呀?”陳玉英勸他別胡思亂想,說金枝當她的麵,沒少了念他的好。又提醒他應該懂得女人的心——“她是再多給你幾次前思後想、慎重選擇的機會。免得到時候找後悔藥吃!”大立當然願意事情是這麽簡單,不過,他覺得這無法解釋金枝為什麽要當著他的麵,拉他們劇團的一個小白臉兒去吃夜宵。這不成心表示另有所愛嗎?說實在的,那天晚上大立還是自信的,他還真的以為是金枝的自卑感在作怪,而現在他忽然疑心起自己來——“其實是我不配她。她說她不配我,是給我麵子!”他問陳玉英能不能幫他探探金枝的心思。如果真是這樣,他何必這麽不知趣?!

陷入愛情旋渦的人就是這樣,時而胡思亂想得沒邊,時而偏執得聽不進任何忠告。

陳玉英再一次勸大立千萬千萬不要多疑,尤其不能自卑。既然愛,就自信一點,執著一點,幹嗎那麽畏畏縮縮?——“我猜金枝也和你一個毛病。唉,多少人都是這樣,結果呢,幸福就這樣從身邊溜走了。怨誰?隻能怨自己唄!”大立吃驚地發現,說到這兒,陳玉英竟抹起眼淚來。

連陳玉英自己都鬧不清,這眼淚是為誰灑的。是為她和全義,還是為她和金枝?

不管怎麽說,從陳玉英家出來,大立到底還是找回了幾分自信。他直接開車去崇文門花店,買了一大把鮮花。傍晚,他又開車到了人民劇場——聽玉英說,金枝又被京劇團“特邀”回去,這些日子天天都在人民劇場演“頭牌”。

離開演還有四十多分鍾,大立覺得,時間是足夠了。可在後台守門的那位中年漢子說,現在是演員化妝時間,不能會客。等到金枝化好了妝,出來把大立迎進去,離開演隻剩十分鍾了。

金枝是抱著大立讓人送進去的花束出來迎他的,這讓大立心裏挺舒服。可金枝化了妝,明目皓齒,光彩照人,又讓大立覺得無地自容,難免有些心緒黯然。化妝室裏的演員們不知是有意回避,還是趕去上戲,陸續地離開了。屋裏隻剩下他們兩個。

“謝謝你給我送花來。”金枝說。

“我不會買,不知道……”

“挺好的。大立,有事嗎?”

“哦,沒事……今天我去陳玉英家找你,才知道你搬走了。”

金枝笑了:“這麽找我,還說沒事。”

“其實,其實要說有點事,也……都是說過的。”大立覺得自己的口才怎麽這麽差。“我不知道,咱們的事,你說不成。還……有沒有……別的原因。”

“沒有。”金枝今天的情緒好像還算冷靜。“我就是覺得,我不應該拖累你。”

“那算什麽理由!算什麽理由!我不怕,你怕什麽?”

大立倒有些衝動起來,好像生怕金枝反駁他,他說當初他開始謀生時,隻有十幾塊錢,買了幾斤麵,幾斤肉,一捆蔥,讓他媽在家做包子,他用自行車馱著,沿街賣。開始也覺得人家會看輕,吆喝都開不了口。後來他明白了,誰也看不輕誰,除非你自己看輕自己!……他說他讓人坑過、騙過、連女朋友都搭了進去。這世界上什麽也壓不垮他,還在乎什麽?他說他知道金枝也是個有誌氣的人,可他不明白,輪到這事,怎麽這麽……

為今天要說的這些話,大立或許已經憋了好久了,或許他以為,再往後,今天這樣的機會都難找了。反正他簡直可以說有些反常。金枝插不上嘴,隻能搖頭,等大立把要說的全傾倒了,她也沒有作聲。終於,她抬起頭,一雙化了妝的秀目淚水盈盈。

“我……我說不清。反正……反正我覺得,一個人,我什麽也不怕。可搭上你,我……我不忍心。”大概是怕破壞化好的妝,金枝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

大立又開始說,一直說到門外傳來了開場的鑼鼓點。

都沉默了。隻有劇務在走廊裏喊:“王昭君!上戲!上戲……”

“別說了,大立,我該上戲了。……你幹嗎偏偏這會來跟我說這事?你讓我這戲怎麽演?”金枝閉上眼睛,不再理他,好像希望穩定一下心緒。然而,這心緒還是難以平靜。“……你走吧!快走吧!我不能再想了。我告訴你,我們的事,不成!沒別的原因,真的。天大的事我一人承擔,我坦然,我樂意。可我這一輩子不願意對任何人欠點什麽,我幹嗎要給這顆心找不踏實……”

“我要是也坦然,也樂意呢……”

“你走吧!”金枝幾乎跟他吼起來。稍頃,她放輕了聲音,懇求似地說:“你走,大立。謝謝你,把花也帶走。我看著心亂,演不好戲……”

大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後台出來,又怎麽回到自己的汽車裏的。他趴在方向盤上呆了很久,才梳理清楚剛才發生的一切。是你自己先衝動起來的,而且,瞧你選的這時候!你應該,而且可以做得更好一些——時間、地點、方式方法……然而,這是可能理智、可以設計的嗎?別人或許做得到,他於大立卻沒這個本事,不知怎麽著,當時他隻是覺得,話,就是開啟的感情的閘門裏湧出的激流,不由自主地向外奔瀉,他恨不能立刻用它撞開另一個閘門。他沒有想到,這非但於事無補,反而把事情弄糟。

完了。

大立又趴到方向盤上定了定神,然後直起身來,點火,掛檔。黃色的“大發”車緩緩駛出小胡同,上了護國寺大街。像是跟誰賭氣似的,“大發”車猛地一躥,呼呼地向前衝去,轉眼就消失在車流裏。

今晚的“玲玲”酒吧,因為啟用了新的鐳射卡拉OK設備,所以賓客滿堂,熱鬧非凡。大立穿過店堂時,不少老主顧跟他打招呼、道喜,拉他“與民同樂”。他敷衍地笑了笑,擺擺手,一個人鑽進了會計室。他吩咐說,誰找都不見,電話也不接,他要睡覺。他躺在長沙發上,默默地抽煙,也不知怎麽,他還真地眯了一覺。大約十點多鍾時,他被叫醒了,服務員麵帶歉意地告訴他,金枝來過好幾次電話了,看來是有什麽急事。他一骨碌從沙發上坐起來。

大廳裏勁歌勁曲震耳欲聾,大立跑出來才發現自己慌亂之中舍近求遠。他讓服務員把電話撥到會議室的分機,又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回來。

電話是金枝從急救中心打來的,大立一聽這個,沒容她說下去,先喊起來:“你怎麽啦!”

金枝告訴他,她沒怎麽,是王喜挨了幾個人一頓揍,腦袋被啤酒瓶砸了個大口子,在急救中心縫合呢。她身上沒帶多少錢,一時也離不開,因此想讓大立送幾百塊錢去。大立有車,有什麽事也可以幫她一下。

他萬萬沒有想到,金枝打來的,是這麽一個電話。

王喜從海南回來,他是聽說了的。王喜去搗騰錄像機和洋煙,不光賠光了自己的本兒,還搭進去了吳胖子的十幾萬,這事他也知道。相熟的哥兒幾個都在說,吳胖子和他的小兄弟,逼王喜還錢哪,摩托車、彩電、錄像機,全給卷了,還差好幾萬填不上,哥兒幾個撂話了,非“殘”了王喜不可。今兒這事,保不齊就是由這兒鬧起來的。王喜這小子不是東西,真“殘”了他,也是他自找。可金枝……大立覺得最無法接受的就是,從急救中心打來電話的,竟是金枝!

大立帶上錢,神情恍惚地開著車。車到急救中心,金枝已經在門外等他了。金枝的脖子上,還有匆忙中沒擦淨的油彩。她衝他淡淡地微笑,那微笑裏帶著幾分歉疚——是為了傍晚時人民劇場那一幕,還是為了現在這一幕?金枝告訴他,王喜的傷口已經縫好了,縫了十八針。她接過大立帶來的錢,去替王喜交費。他們一起上樓,把王喜從觀察室裏攙出來。金枝陪王喜坐在車後,大立開車,把他們送回王喜的住處。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什麽。

王喜在大雜院裏的那間小房,現在真可以說是家徒四壁了。除了幾件破家具,**的一套被褥,空空如也。大立和金枝扶他進屋,讓他靠著被子垛躺下。金枝要替他倒一杯水,暖瓶是空的。她找出一個電熱杯,燒上了水。大立默默地站在旁邊,看著靠在**的王喜,又看著坐在床沿的金枝。他不知道自己該走,還是不該走。

金枝扭臉看了看大立,又看了看王喜。

“大立,你先走吧。”金枝說,“大夫說,得觀察他一下。”

大立點點頭,推門出去了。他到了胡同裏,鑽進黑著燈的駕駛室裏坐下,默默地點著一支煙。他發現,金枝也從院子裏出來了。

“大立。”金枝在駕駛室門外叫他,那聲音是怯生生的。

大立沒應聲,又抽了幾口煙。他把胳膊靠在搖下的車窗上,頭稍稍探出來。

“……怨我。讓你為難了。”大立說,“……有冒失的地方,多多原諒吧。”

金枝說:“大立,你……你聽我告訴你……”

“不用,不用解釋。你已經夠給我麵子的了,我謝謝你。”大立沉吟了一下,又說:“……看到你們和好,我也……我也挺為你高興的。”

沒等金枝再說什麽,汽車發動了。

金枝讓開身子,閉上眼睛。耳邊一陣引擎響,麵前拂過一股風。她覺得整個心都是空****的了。

回到了王喜的屋裏,兩個人默默地對坐。

“金枝,還真……真得謝謝你。”王喜說,“我……我也是……實在想不起誰能幫我了,才讓大夫打電話找你的。”

“他們怎麽不把你打死!”金枝說。

“我混得夠慘的了。”

“報應。”

他們又沒話了。

“就是不出今兒這事,我也要找你呢。”過了一會兒,王喜又說。

“找我幹什麽?”

“金枝,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懷上了我們的孩子……”

“閉上你的臭嘴!”金枝高聲道,“哪兒有你的孩子?那不是你的孩子……”

“你怎麽罵,怎麽說,都行。反正……反正是我錯了。”王喜低聲下氣地說,“我壞,我不是東西。可……可有一點你是早就知道的。我……我見不得孩子受苦。最見不得沒爹沒烺的孩子受苦……”

“……”

“……本來,我……我是無論如何也想看看孩子的。可現在,你放心,我不想了。我不配。過去的事就甭說了。現在我分文沒有,連給孩子買點東西的錢都……我就這麽慘。看在這份兒上,你就……”

“我不會原諒你,你死了這條心。”金枝冷冷地打斷他。“孩子,更不準你碰。你沒資格……要說錢,我倒可以幫你一把——誰讓我花過你的錢呢。告訴你,我有四千塊存款,用得著,拿去,做點小買賣,自食其力,從頭開始,早點兒把債還上,省得滿街散德行……”

“金枝,我……我覺得自己真他媽不是個東西!”王喜竟嗚嗚地哭起來。

……

金枝第二天一大早離開了王喜家。王喜還在熟睡,她把交醫藥費剩下的二百多塊錢扔在桌上。

盡管在王喜屋裏那個破沙發上坐了一夜,她卻沒有倦意。她還不想回家。她覺得,應該去找大立,告訴他,她和王喜是怎麽回事兒。

你幹嗎要去找他?你有沒有必要去解釋?他是你的什麽人?你不是早拒絕他了嗎?——最後的一刻,當她看見“玲玲”酒吧的門外停著的那輛“大發”時,她動搖了。她對自己的舉動感到莫明其妙。

她呆呆地往那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心中掠過一片淒涼。她真盼著大立這會兒出來,甚至盼著大立給她一個冷臉,她好跟他嚷嚷啊:“你別以為我跟王喜還會怎麽著!別跟我噘嘴吊臉的!”

然而,“玲玲”酒吧靜靜的,一個人影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