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天中最美的時辰是清晨。在北京人中,老人們似乎是最懂得這一點的。早在滾滾的自行車流可北京城歡勢之前,四合院的街門裏最先走出來的,大多是老人們。他們有的提著鳥籠子,有的拿著練武術的家夥,也有的空手,奔景山,奔天壇,左近沒有公園的,也要找個背靜的地方,掛他們的鳥籠子,再走上一趟螳螂拳,推上一陣八卦掌之類。晨曦微露時,你到景山萬春亭上看吧,蔥蘢的林木間,不時傳出長嘯聲;公園的便道旁、空地上,處處是打拳跳舞者的身影。空氣中仿佛湧動著無限的生機。

金一趟當然也是每天都少不了出去拿這麽個彎兒的。不過,金一趟遛早比別人更有特點:他推著一輛老式竹車——這竹車大概是金秀們小時候就用過的。竹車的首尾各掛著一個鳥籠子,車裏則是給小孫兒金興的地方。他走得比別的老人要晚一點,他得等孫子起來。他走得也不遠,頂多了,到美術館東邊的小花園裏打一套太極,然後,把孫子放草地上跑跑,個把小時就回來了。他把這叫“放羊”。自從每天遛彎兒的活計由遛鳥又加上了放羊,金一趟的積極性愈發高漲,隻要不是刮風下雨,可以說是一天不落。

這天早上,金一趟又把小竹車預備好了,鳥籠子也掛到了該掛的地方,推著竹車,走到西廂房的門外喊道:“金秀!金秀!”

金秀聞聲出來。她知道老爺子的習慣,不等他發問,說:“金興正睡著呢,睡得挺香的,您就甭帶他去了,也怪累贅的。”

金一趟說:“也該叫他醒了。黎明即起,灑掃庭除。小孩子家,不說幹什麽活兒吧,也得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金秀瞥了父親一眼,歎了口氣,笑道:“人家才一歲,您給人說治家格言又有什麽用?還能跟您老頭兒似的,太陽沒出就爬起來,拿彎兒遛早兒去?”

“我為了他,都推遲一個多鍾頭了!”話是這麽說,金一趟也明白,自己是疼孫子疼得不講理了,可還硬是攪理。他滿臉不情願地說:“行行行,我可一人兒去了啊!”說著,從竹車上摘下了鳥籠,一個人走了。

金秀回到屋裏,剛才還在外屋沙發上睡著的張全義已經起來了,默默地坐在沙發上。顯然,他也聽到了外邊的談話。

幾天了,金秀和張全義誰也沒理誰。好像有什麽默契似的,一到了老爺子麵前,依然一切如前。可一回到屋,又都啞巴了。說實在的,金秀心裏有事。被欺瞞、被拋棄的怨恨倒是慢慢地平息了一些了,可家裏這點事,總得商量個結果吧。想說,又剛剛翻了臉,張不開口。擱著,又老覺著是個事兒。現在,金秀倒覺得是個向全義挑明心事的機會。她瞟了全義一眼,說:“老爺子也不知怎麽了,對小興興是越來越上心了……”

張全義苦笑了一下,沒有應聲。

金秀又瞟了他一眼,冷冷地說:“你跟那位明星說說,我也不找她打架,不拉她上法院——都是有文化的人,幹嗎四處散德行啊。可是呢,你得告訴她,咱們這個家,可不光是隻有你跟我,要是那麽著,好辦。我走,她來,那都可以。現在不是那麽回事不是?金興在我這兒養了一年了,名兒都是老爺子起的,咱們何必讓老爺子最後這口氣咽不下去呢。你呀,全義,你怎麽著,自己拿主意,可金興的事,我覺得還得留在這兒,還得瞞著老爺子……”

張全義沒搭腔。

金秀又說:“你那位明星一天到晚唱呀跳的,走南闖北,走穴賺錢,哪兒有工夫沾家?她就這麽下去不挺好嗎?她再當幾年幹媽,老爺子還沒個百年的時候?到時候,她再堂堂正正地把孩子領回去,我決不阻攔。——你就這麽跟她說!”

張全義何嚐不想這樣?一年多以來,他所做的一切,又何嚐不是為了這樣?可陳玉英幹嗎?他嘴角跳了一下,又掠過一絲苦笑。他含含糊糊地說:“……行啊,隻要她同意,我有什麽問題?”

張全義的含糊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太知道陳玉英了,特別是太知道今天的陳玉英了。當初同意他的騙局的那個陳玉英,是一個剛剛當了媽媽的手足無措的女人,而現在的陳玉英,已經沉住了氣,又經過了思念兒子的煎熬,特別是在騙局已經戳穿的今天,她還能讓這煎熬繼續下去嗎?

是的,如果說,騙局戳穿以前,陳玉英對兒子的思念還被一隻無形的手拽著,熾烈中還時不時保持著冷靜的話,現在,那隻無形的手已經消失了。兒子和母親之間,咫尺之遙,了無屏障,卻仍然不能迎將入懷,這煎熬會比以往痛苦百倍吧?

就在張全義含含糊糊回答金秀的時候,陳玉英正身穿睡袍,慵懶地躺在她家的臥室裏。她早就醒了,躺在席夢思上想張全義,想兒子,這是她一年來養成的習慣,仿佛天天都要含一枚回味無窮的橄欖。想累了,她坐起來,拿起枕邊的音響遙控器,一按,音箱裏傳出了脆生生的童聲合唱。那甜美稚嫩的歌聲,立刻充盈了這間華美而寂寞的居室,顯然也給華美而寂寞的女主人帶來了激動,淚水開始瑩瑩地在眼窩裏閃爍。陳玉英抹了一下眼角,無意中抬眼看見了掛曆,突然想起了什麽,她一躍而起,飛快地跑進盥洗間,洗臉、刷牙,又飛快地回到裏屋梳妝台前,描了描眉,點了點唇膏,然後坐到外間沙發上,給張全義撥電話。

電話是金秀接的,陳玉英很客氣地麻煩她請張全義接電話。陳玉英聽見金秀在那邊用譏諷的語氣叫:“您的電話,大明星來的!”張全義說:“別這麽刻薄好不好?”接著,是一聲重重的摔門聲。沉默了一會兒,她聽見了張全義的問話聲。

“全義,我問你,今天是什麽日子?”

“今天?……”

“哼,忘了吧?……告訴你,今兒是咱們小興興的生日!……我跟你說,我這就買生日蛋糕去。你趕快把兒子給我抱來,咱們中午一塊吃頓團圓飯……”

“……”張全義竟一言不發。

“你琢磨什麽呢?倒是說話呀!”陳玉英衝電話裏喊。

張全義沒法說話。事情怎麽就這麽巧,金秀剛剛說完金興的事,陳玉英就要把金興弄過去過生日。這不成心出難題嗎?張全義不由得抬起頭,從敞開的門裏,他看到裏間屋**的小興興正好醒了,正乍著雙手,舉著雙腳,亂蹬亂踹。

“可……小興興他……他……”張全義又往裏屋看了一眼,“他讓爺爺領去遛彎去啦……”

就跟聽得懂大人的話似的,張全義的話音沒落,小興興“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張全義忙捂住話筒,向屋外喊:“金秀!金秀!”

金秀沒應聲,陳玉英卻在那邊咯咯地笑了起來。

“哼,我的兒子呀,還是跟媽親!……張全義!你還有什麽好說的?告訴你,想騙我,你兒子都不答應!”陳玉英又得意地笑了一會兒,忽然又覺出了有些不是滋味,她沉默了片刻,用嚴厲的口氣說:“張全義,你為什麽要騙我?是不是還是不想讓兒子來和我團圓?……”

“哪能啊,哪能啊……”張全義結結巴巴地開脫自己,“隻不過……隻不過……”

“我不管你‘隻不過’什麽,反正你馬上把兒子給我抱來,不然我跟你沒完!……”陳玉英把電話“哢”地掛上了。

張全義也把話筒扔回電話機上,架起胳膊,看著電話運氣。裏屋,小興興的哭聲已經變成了嘶嚎,張全義仿佛成心慪氣,仍然架著胳膊,往裏屋看。

“你就不知道去哄哄”金秀氣夯夯地跑進屋,抱起了孩子又拍又哄。

“你不是死氣白賴要他嗎?你哄呀!”張全義吼了起來,看著金秀那驚訝的目光,連他自己也奇怪怎麽會有那麽高的嗓門。

男人啊,你所能扮演的角色,就是這個嗎?

可是,女人,一個做了母親的女人,當她一門心思想她的兒子,愛她的兒子的時候,那不可理喻的地方,也是應該可以理解的吧?

陳玉英一點兒也不懷疑,在她下了“最後通牒”以後,張全義會乖乖地帶上兒子,到自己的身邊來。因此,撂下電話,她就到商場去了。先是到附近的勁鬆商場為兒子買了一隻玩具小猴。然後又坐上車,到新僑飯店為兒子買了一個很大的生日蛋糕。回來時她被一堆大大小小的紙包紙盒擠在出租車裏動彈不得。下了車,提著東西艱難地上電梯、下電梯,又艱難地往樓道裏走,臨到自家門前,發現房門已經打開,正虛掩著,她知道張全義已經來了,不禁三步並作兩步,喜盈盈地喊:“全義,快來接我!”

張全義從屋裏迎出來,接過了陳玉英手裏的東西。

“興興幹嗎哪?”陳玉英探過脖子,將嘴唇輕輕地吻了張全義的臉頰一下。

張全義微微一笑,道:“……玉英,你慢慢聽我說。”

陳玉英的臉一下子沉下來,什麽話也不再說,徑自回了屋,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又接過張全義手裏的東西,放下,然後,使勁兒把他往門外推。

“哎,哎……你別急,你聽我說嘛……”張全義一邊解釋,一邊往後退,沒說兩句,已經被推到門外。陳玉英要關門,被張全義頂住了。兩個人在一縫之隔間僵持。

“你……你聽我說嘛……”張全義還是這一句。

“我不聽!廢話少說,回去,把我兒子抱回來再說!”

“先讓我進去,讓我解釋幾句行不行?”

……

陳玉英推不過張全義,最後還是把門鬆開了。她坐到沙發上,歪著身子生氣。

張全義坐到她身旁,她把身子歪向另一邊。張全義扳她的肩膀,她煩躁地把他的手撥開。

“上次我沒把孩子抱回來就錯了!哼,也就看在金枝的份兒上吧。現在事兒都挑明了,金秀心裏也明鏡兒似的了,還耗什麽?你想耗到哪一天?”

“玉英,金秀倒想得開,可我們是怕老爺子受刺激。你沒瞧這幾天老爺子跟他孫子那叫親哪!”張全義給陳玉英倒上了一杯水。

陳玉英說:“我也沒不叫他親。孩子還姓金,還叫他起的那個名兒——金興,還是他的孫子,還傳他們金家的香火,行不行?可你得讓我們母子團圓,別連給孩子過生日的權利都不給我……”

“玉英,”張全義的口氣已經近乎哀求了,“問題不在這一天。反正你忙,我也忙,金秀的意思是,索性還是把咱們這些事都瞞過老爺子,讓孩子在爺爺眼皮子底下再轉幾年,等給爺爺送了終,咱們再把孩子接出來……”

“什麽什麽什麽?”陳玉英高聲喊起來,“那不是和先前一樣了嗎!早知這樣,咱們又何必把這事捅破?既然邁了這一步,又何不邁了這個門檻兒?你放心,我再說一遍,我不妨礙你們家的事,你張全義還是他的養子,你的兒子還是他的孫子。可孩子是我的,他得回到他媽身邊來……”

張全義垂頭喪氣地搖了搖頭。女人啊,這個時候你們簡直就是蠻不講理了。他又想了想,站起來,說:“……好吧,我把你的意思,再跟金秀說說吧。”

說完,他也不再多說什麽,悄沒聲兒地出門去了。

隻剩下陳玉英一個人對著那個寫著“生日快樂”的大蛋糕,還有一堆大大小小的紙盒、紙包。

陳玉英早就知道這一步得由她自己來走,如果不是張全義攔著,何至於等到今天?因此,張全義走了,她根本不指望他會真地跟金秀說,即使他真地去說了,她也不指望他能說得通。陳玉英想到這兒,果斷地從沙發上站起身,拿過挎包。

她出了門,“砰”的一聲,把門給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