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金家大宅院裏發生了什麽為難的事兒,四分五裂也罷,斷了香火也罷,金一趟和再造金丹的名聲在外,威望不改。來自四麵八方的病人,尤其是那些患了疑難重症的、西醫束手無策的老年病人,依然起五更爬半夜地趕到這兒來排隊掛號,一門兒心思全都寄托在這“隻需一趟,藥到病除”上麵了。因此,當護士小王把“號已掛完”的木牌往窗口一豎,掛號室外麵也就沸沸揚揚地鬧騰開了。

“喲!正卡到我這兒啦?”

“我來的可不晚呐!從門頭溝坐頭班車進城,趕到這兒還不到八點呐!”

“金一趟他一天瞧幾個病號啊?”

“我頭裏可沒排著幾個人!是不是有後門兒呀?”

“準有貓兒膩!”

“咱不怕花錢。晉京治病,車費、藥費、住宿費早就花扯啦!錢這玩藝兒誰也不往火葬場裏帶。你真要能治俺這‘砍頭瘡’,一千一萬也掏。要送禮呀,整豬整羊,俺還雇一隊吹鼓手來送燙金匾呐!”

小王已經走出了掛號室的房門。天天兒全這樣兒,急不得氣不得,好話壞話全聽著,隻能細聲細語作解釋。

“諸位小聲點兒,這院裏得保持安靜。”

病人和他們的陪伴者聚著不散。聲音倒是壓低了,可提的要求和問題還是一大堆。

“一天隻掛十個號兒。”小王並不騙人,而且是央求的口氣,“請大家原諒!金一趟老爺子七十多啦,精氣神兒頂不住。”

“多瞧一位也不行嗎?我可是起大早兒從天津趕來的呀!小大夫,你就行行善,幫個忙吧!”

“老大爺,我真想幫您的忙,可是不行啊,那再造金丹也是有數兒的。”

“對啦,我就是衝著再造金丹來的!市麵兒上,哪兒也買不著哇。”

“是買不著。”小王淨說實話,“諸位不知道,那金丹也是金老爺子自己個兒配藥,親手做的。連我這當護士的都沒見過,更甭說市麵兒上啦——這可不是有錢就能買的東西……諸位明兒再來吧!不是我不幫忙,說句實話,最近呐,金老爺子他自己也有病。”

“那,他就不會吃再造金丹?”

“您就沒聽說過:醫不自治。”小王耐心解釋著,她心裏有數,哪天不勸說半小時,病人也散不淨。“這醫不自治呀,就好比……好比理發師傅不能給自己剃頭。吃再造金丹也得是適應病,對症下藥才有效哇。唉,金老爺子他,他得的是心病……”

小王此話不假。金一趟的確是得了相當複雜的心病。在北屋正廳裏,他仍然堅持著給病人切脈,看舌苔,說的也還是那幾句嗑兒:“不想吃,你強吃,血都黑啦!”把病人嚇一跳,直問:“還有救兒嗎?”可是金一趟自己卻是神情恍惚,不答話,開藥方子又提筆忘字。病人還以為老大夫在仔細斟酌呢。金秀在一旁,見這光景,暗自傷心。

“還有救兒!您放寬心。”金秀把話兒接過來,從錦匣裏取一丸再造金丹遞給病人,“先當我麵兒把這丸兒藥吃了。”

“是是!”病人喜出望外,“是再造金丹吧?”

金秀點點頭,遞給他一碗白開水。盯著病人把藥吃了,水喝了,再遞給一碗:“這是鹽水,漱漱口!”

往常,都是金秀開處方,再交給父親過目,必要時作些改動——增減一兩味藥;隻有遇見疑難重症,才由金一趟親筆開藥方子。今天這位病人患的是消渴症,是常見病而且不重,金一趟卻反常地自己開藥。金秀偷眼看看藥方子,心裏一陣哆嗦,原來老爸爸居然把最主要的一味“北芪”給寫丟了,還有一處寫了個錯字。她不敢說什麽,這不僅僅為了麵子,更怕老爸爸傷心。而金一趟將藥方子交給病人之後,照例要說的那段自信心極強的套話,卻像針一樣刺痛了女兒的心。

“拿去吧。照方兒抓藥,有效多吃,沒效少吃,有效沒效您也甭再來啦。您要是再來,就好比當眾抽我嘴巴!”說罷,金一趟疲憊地耷拉了眼皮。

金秀乘機追出北屋,有生以來頭一次改動父親開的藥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