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斂雜念，王千樹再看了看材料，說：“我們用現代材料就行，不過……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倪虹怔住了，眼神瞟過去：“沒忘了什麽啊！”
王錚正好吃完飯，走到院裏，離倪虹不遠，忙用手指做了個握捏的動作。
倪虹恍然大悟：“想起來了，鉗子，鉗子！”
“對囉！不用鉗子怎麽掰彎鐵絲？徒手嗎？”
王千樹慈愛的目光，追隨她跑進陳列室。一眨眼功夫，倪虹已經選好了鉗子，跑了回來。
王千樹點點頭，雖然沒跟她說要用哪種鉗子，她竟然拿了一把鋼絲鉗和鷹嘴鉗，一點沒錯。
想來，她確實認真觀察過。
“鉛絲、鋼直尺、記號筆、膠布、美工剪刀、鋼絲鉗、鷹嘴鉗。齊了。開始吧。”王千樹說，“我會照著你的設計圖，做出兔子燈的燈架。這一步，叫紮架。”
倪虹折身就要回屋，王千樹忙阻止她：“你幹嘛？”
“拿圖紙。”
王千樹嘴角一勾：“需要嗎？”
倪虹沒說話，她覺得需要，盡管那圖紙是她親自設計的，並且已印刻在腦中。
從“打樣”工序到“紮架”工序，她不希望有一絲一毫的紕漏。
可是，一向嚴謹的燈彩老藝人，卻說他不要圖紙……
“別分心，我隻教一次。”王千樹看出倪虹心氣有些浮躁，忙叮囑一聲。
“我知道，不會影響師父賺錢的。”倪虹調皮一笑。
“知道就好！”王千樹專注於燈彩，從頭教起，“第一步，要畫點劃線。這一步看起來簡單，實則不然。所謂‘萬丈高樓平地起’，要想燈彩造型兼具藝術審美和作品價值，一點都不能馬虎。”
倪虹應了一聲。
“照著你的打樣圖，燈彩的長寬高尺寸，在你腦子裏已經有了印象。但是，要想讓造型和打樣相吻合，不產生一絲差錯，必須講究劃線的精準度、清晰度，尤其是那些彎角線、弧度，和接頭線，不能有偏差。”
倪虹又應了聲。美術造型藝術，和繪畫作品，乃至文學作品都不同。如果把構思稱作“胸中之竹”，那麽作品就是畫家、作家的“筆下之竹”。他們不用苛求作品與構思完全一致，臨場發揮往往會見出一種奇美。
可是，造型藝術，則要求“胸中之竹”等於“筆下之竹”，否則一旦搞錯尺寸，架子都搭不到一塊兒，何談接下來的創作呢？
王千樹邊做示範邊劃線：“畫點劃線的方法是，根據所需的長度，整齊地排列鉛絲，按順序進行規劃。對，我們要在鉛絲上做好斷料點、彎形點等記號。”
“規律也不難掌握。就像修房子一樣，得打地基對不對？所以我們先畫底部，再畫中部，再畫頂部，最後做燈飾配件。唔，兔子燈沒有配件。不礙事。這些部分全都畫好後，你還要對它們進行排列，接下來要做斷料、彎形的工作。”
身為美術從業人員，倪虹的空間想象力是很強的，但當她近距離看到王千樹的操作手法，還是吃了一驚。
在沒有圖紙或者說是僅憑記憶的情況下，他竟然能十分精準地出劃出每根鉛絲的尺寸。
王千樹刻意把頂部，也就是“月餅”造型之處留給了倪虹。倪虹屏息靜氣，坐下來畫點劃線。
圓形的造型，並不好做，但倪虹基本功紮實，手又很穩，沒花太多功夫就做好了。王千樹用眼睛量了量尺寸，正正好。
他不禁在心裏讚了句：好苗子啊！
王錚、程超都是有美術基礎的，但他們的手就不夠穩。王千樹很期待，倪虹在接下來的“斷料、彎形”“連接”“整架”的步驟裏，會有更好的表現。
作為手提燈，燈彩的尺寸並不大。一個小時過去了，燈彩的造型基本完成，輪廓已經很清晰。
在整個授藝的過程中，倪虹都是一教就會，沒有任何磕絆。王千樹很滿意倪虹的表現，接著說：“最後，我們要進行整架。你可以把它想象成雕塑、雕刻之後的微調。”
“如果……”
“沒有如果。即便是你覺得不需要微調，那也不行，這是必不可少的一步，”王千樹截斷倪虹的話，“因為，我們在造型過程中，完全有可能因為手勢等等問題，導致燈架產生局部變形或是側傾，所以我們必須對它進行矯正，務必讓達到造型端正的最佳狀態。這個時候，一定要參照圖紙……”
“師父，要不我去拿圖紙？”這一次，是倪虹打斷師父的話。
“行吧。”
倪虹很快拿來了設計圖紙，這是她的“打樣”，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蘇燈打樣”。
一個是打樣，一個是燈架，對照一下，心裏的滿足感與成就感，真是無以言表。
“具體怎麽整架呢？你看哈，先要整體觀察，看看燈架是否齊整，有沒有出現傾斜或是造型扭曲。相對來說，對稱造型會更容易看出問題，可你這個……”
倪虹了然。她的兔子燈做的是不規則不對稱造型，好看是好看，但難度也大為增加。
王千樹繼續示範：“如果有問題，就必須進行補救。我們可以進行做一個工作，叫‘打撐’。意思是，在傾斜的地方，加一根或幾根鉛絲，這樣……誒，這裏就有一處，你看，和打樣相比，燈架斜了兩毫米。
“我們可以這樣……來一根鉛絲！好！我們加強外力，稍微用點力，對！像這樣，用外力進行矯正，讓它盡可能恢複到打樣裏的高度。好了！這就對了！
“還有，還會遇到一種情況——燈架紮得不太穩。為了防止燈架搖晃，我們要找幾個節點，給它加固。嗯，可以多加幾根鉛絲。一來，能糾正燈架的造型；二來，能最大程度地防止它搖晃。
“好！看起來很舒服了！不過，還沒完！穩妥起見，我們還要再次對燈架進行整體觀察，直到確認無誤，紮架的工作才算是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