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言難盡,但王爺重傷的絕不能外傳。
眼下隻能調動太醫令悄悄來給王爺治病,所以平日就隻能麻煩您照顧王爺了。”
謝溫緒愣怔許久,才問:“他傷得很重嗎?”
“很重,那支長箭是特殊製造,太醫令不敢隨便拔箭,昨日私底下同幾個階品高些的太醫在太醫院商議,今日才得出結論,先剜肉、再拔箭。”
謝溫緒一驚。
還要剜肉?
她曾在軍營見過別人處理箭傷,大多是直接拔箭、再用火鉗止血,就沒見過還要剜肉的。
隻能說明這支箭特別做了處理。
謝溫緒窒悶得厲害,跟著潘二進去主臥。
屋內的血腥味很重,也有些熱、許是有火盆燒著的緣故,那股腥氣在空中沸騰得更厲害。
經久不散。
她認出在床邊為淩聞寒處理傷口的是當今太醫令李太醫。
屋內人不多,隻太醫令跟一個小太醫,每個人都大汗淋漓。
“你怎麽把她帶來了?”李太醫一臉不悅。
“我尋思著我們這幾個大男人也照顧不好王爺,便來尋了謝二娘子。”
“胡鬧,現在情況何等緊急,越少人知道王爺出事越好,你不將消息瞞下還主動跟旁人說,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李太醫在剜肉,還抽空罵潘二。
潘二手足無措,不知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李太醫莫惱,您若擔心,在王爺未好轉之前,我一步也不會離開攝政王府。”
謝溫緒開口為潘二解圍。
事已至此,李太醫就算是打死潘二也沒用。
李太醫繼續處理,熱汗大顆大顆地掉,還砸進眼裏。
人手有限,小太醫也要幫著一塊處理、李太醫隻能抽空用肩膀擦一下。
謝溫緒立即尋了條幹淨毛巾給李太醫擦汗,也不忘給一旁做助手的小太醫擦。
李太醫多看了她一眼:“算你有眼力勁。”
這算是誇獎吧。
謝溫緒不會醫,隻能在旁邊看著打下手。
淩聞寒暈過去了,他胸口中箭,雖沒靠近心髒,但箭很深,李太醫用剪子跟小刀小心翼翼將裏麵的針刺取出……
傷處紅肉外翻、血肉模糊,格外的觸目驚心。
謝溫緒料想過箭頭是特殊材質,可她沒想到這箭頭入體後竟會迸射出針刺、像開花一般。
若不謹慎的太醫貿貿然做尋常處理拔箭,那得拽下來一大塊肉啊……
若真如此,淩聞寒必死無疑。
謝溫緒心驚膽戰。
刺客是衝著要小皇帝的命來的,若這支箭入了小皇帝的身體,他怎可能還有命。
到那時,淩聞寒便會成為眾矢之的,暗處的人便會打著討伐國賊的名號起義。
“快、火鉗、止血……”
在謝溫緒愣神時,李太醫已將弓箭拔出。
一時間鮮血飛濺,猶如泉水般噴湧而出。
小太醫忙將火鉗摁在傷處。
滋啦滋啦的聲音,空中飄出一股烤肉味。
肉味跟血腥氣混合,氤氳不散……味道太過強烈,小太醫沒見過這種場麵,差點吐了,手上火鉗根本拿不穩,顫抖得厲害。
“我來。”
謝溫緒接過小太醫手上的火鉗,小太醫沒忍住跑出去吐了。
李太醫驚訝地看著謝溫緒,目光中又帶著幾分欣賞。
許是太疼了,本就昏死過去的男人呼吸聲更重,很痛苦,出了一身冷汗。
“好了可以了。”
李太醫看著沒再流血,開口說。
謝溫緒點頭,才放下火鉗。
李太醫才處理傷口,一手血不方便,他本想找小太醫端水洗手好讓他繼續處理傷口……
外麵的嘔吐聲不斷。
謝溫緒立即端來水盆。
李太醫看她一眼,將手洗幹淨後又繼續下一步的治療。
包紮好傷口後,小太醫才一臉虛弱蒼白地回來、吐虛了。
“沒用的東西,這你都受不住你還怎麽當大夫。”
李太醫恨鐵不成鋼地踹了小太醫一腳。
“師傅,徒兒學醫不久就跟您處理這樣的傷,受不住也是情理之中吧。”小太醫眼裏飽含一泡淚。
“那人家姑娘怎的就能受得住。”
小太醫啞口無言,也頗為佩服地對謝溫緒說,“夫人,您剛才就真不覺得惡心?”
謝溫緒解釋:“我曾隨父親進出過幾次軍營,這樣的場麵也見過多次。”
“您還去軍營……夫人您瞧著這般纖弱……”
“話真多,趕緊去熬藥。”
李太醫一巴掌拍在小太醫頭上,小太醫哭哭唧唧,趕緊去忙了。
李太醫審視的目光落在謝溫緒臉上:“既潘將軍讓你來,那你便好生照顧王爺吧。”
謝溫緒頷首。
李太醫也累了,便去休息了。
謝溫緒待在房裏,看著病**躺著的人,卻也不知做什麽好。
他也不知是夢魘了還是傷口疼,嘴裏不知在呢喃什麽,身上仍不斷地在冒冷汗。
也是,那樣猙獰的傷口,又是剜肉又是拔箭的,怎會不疼。
謝溫緒尋了張帕子替他擦了擦,湊近了些,她才聽清淩聞寒在喊什麽。
他在喊‘娘’。
謝溫緒心情複雜。
原來那般神武英勇、看似堅不可摧的男人在痛苦裏掙紮時無意識想到的也是母親。
她記得淩氏家族被屠滅時他才十二歲,雖最後幸留一命,但卻成了奴才。
生長在雲端的天之驕子、一朝墜落淤泥,誰人都可踐踏。
謝溫緒對他並不算了解,但她曾經也是謝家貴女,明白傲骨被人踩碎是如何的煎熬掙紮。
家人出事,她求告無門、遭人冷眼跟貶低時都恨不得一頭撞死,可他卻成了伺候人的奴才,任人打罵作賤。
謝溫緒心裏沉甸甸的。
他如今翻了身,很爭氣,可她卻不知得何年何時才能為家人翻案。
謝溫緒又命人弄了些熱水來替他擦拭。
潘二端湯藥進來,疑惑:“姑娘在作甚?”
“給他擦擦,這樣能舒服些。”
“果然是女郎心細。”潘二將藥遞去,“這個是止疼消炎的藥,李太醫說王爺晚上或許會發燒。”
謝溫緒紅唇抿緊了些,點頭。
她接過藥,正要喂時,卻見潘二死盯著她。
謝溫緒被盯得發毛:“……你看我做什麽?”
“接下來您是不是就要嘴對嘴喂藥了!”
“……誰跟你說我要嘴對嘴。”
潘二弱弱說:“話本不都是這麽說的嗎?”
“……”謝溫緒無語,“你一個將軍,天天看那些情情愛愛的話本子,不羞得慌啊。”
謝溫緒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稍稍扶起淩聞寒,捏著他的鼻子、灌進去。
簡單粗暴,但也順利。
潘二瞧著,竟還有點失望。
謝二娘子怎的不按常理出牌!
另一邊。
霍徐奕有了那樣的猜測後,一整日都心不在焉,連中飯都吃不進去。
今日淩聞寒仍在垂簾聽政,雖隔著簾子,但也打消了許多大臣猜忌,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歇了心思。
傍晚,他沒有回去同鄧杭雨一塊用膳。
他去了酒樓吃酒,鬱悶又壓抑。
霍徐奕怕溫緒真的知道真相,若真如此,溫緒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他不想失去溫緒。
有這樣的猜測,霍徐奕再看著鄧杭雨時難免後悔當初的選擇。
五年前,若溫緒跟杭雨讓他二選一,他會毫不猶豫選擇溫緒,
可兄長死了,他也篤定溫緒絕不會另嫁他人,所以才這般膽大。
霍徐奕想,等過幾年溫緒不這麽難過了、他也能一並將溫緒收入房中。
可現在事情發展好似已脫了軌。
“怎麽一個人在這喝悶酒?”
賀海霖忽推門而入,調侃說,“還在想著謝溫緒呢?”
霍徐奕這兩年跟賀海霖關係不錯,二人也算是同一陣營的。
他沒吭聲,算是承認了。
“要我說你就是太心慈手軟,若說之前謝溫緒還是謝家貴女這的確不好操控,可她現在都孤身一人了,你強要不行嗎?
她若不從,你就對她父母下手。按溫緒的性子,能不從了你嗎。”
想到昨日自己的所作所為,霍徐奕也是自我唾棄的,皺眉:“我不會強迫溫緒的。”
賀海霖邪魅一笑:“強不強迫其實也沒差了,畢竟……謝家落得今日的下場,你也功不可沒。”
霍徐奕猛地一僵,捏緊了酒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