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謝溫緒徹夜照顧淩聞寒。

也如李太醫所說,到了晚上淩聞寒果真燒起來了。

他燒得很厲害,嘴唇幹裂,臉都紅了、渾身滾燙。

謝溫緒忙喊來了李太醫。

李太醫看了看情況,神色凝重、說:“意料之內,但能不能熬過來就看王爺的意誌力了,這次的確傷得太重、我都是給王爺用的最好的藥物卻也隻能做到如此。”

謝溫緒唇角抿緊:“那我能為他做什麽嗎?”

“用溫水擦拭擦拭殿下的腋下、頸窩、或許能有一點幫助。”

謝溫緒謝過了李太醫。

李太醫走前多看了她兩眼:“你倒是跟尋常的貴女不同,那些個名門望族,哪個不是眼高於頂,

而你在這衣不解帶的照顧,連帶我們這些人都考慮到,也是難得。”

這些名門貴子眼中,他們這些人跟奴才無異,莫說幫他們擦汗端水洗手做這些下人的活,怕是連個好臉色都不一定能要到。

可她卻能察覺,且願意彎腰。

“大人說笑了,眼下沒有什麽謝家貴女,隻有一個因外嫁暫時得了自由的罪臣之女。”

謝溫緒坦然平靜,“大人想來也熬了幾日了,眼睛都紅了,王爺接下來還得仰仗大人,大人先去休息吧。”

李太醫點頭,他也的確是有些熬不住了。

這院裏如今不能隨意進出,謝溫緒便隻能親自去打水處理。

她解開淩聞寒的衣衫,暴露在眼前的,是男人遍布身體的傷疤。

一道接著一道的傷痕,錯綜複雜,甚至都有重疊,甚至有些可能是沒養好都增生了,格外觸目驚心……

謝溫緒愣住。

她出身將門,父兄常年征戰受傷在所難免,可卻也不及他的一半。

可謝溫緒卻記得,淩聞寒並沒有領兵過幾次,而且……他的傷痕不像是在戰場上所傷,倒像是……

謝溫緒不讓自己再深想下去。

她按李太醫多言、一一替男人擦拭。

謝溫緒記得淩聞寒是有些潔癖,他身上衣服也髒、汗液混著鮮血、還有灰土,便幹脆將裏衣跟外衣都扒掉,也方便她擦拭跟之後的傷口處理。

謝溫緒忙到第二日,幾乎徹夜未眠,人又熱又暈,她替淩聞寒更換額上毛巾時,發現他的燒退了很多。

“水……”

**的男人忽迷迷糊糊地呢喃,神色掙紮。

“要喝水嗎?”

謝溫緒立即去給他倒水,但又擔心他不能喝水。

喝水跟喝藥不是一回事,她想了想,還是先去問過李太醫。

淩聞寒意識逐漸回籠,模糊瞧見一道飄逸的黃杉色身影消失在門口,亦如當年他被唯一的親人藏在衣櫃裏保命那般……

謝溫緒問了李太醫,李太醫說他現在隻能少量飲水,最好不要超過半碗,能不喝就不喝。

謝溫緒點頭,再回去主院時卻聽聞淩聞寒醒了,但卻不願見她。

她一愣:“是他親口說的不見我?”

潘二尷尬又抱歉:“在下也不知王爺是什麽想法。”

溫緒淡淡一笑:“不打緊的。”

不管淩聞寒知不知道都是她在照顧,旁人定是會說。

不想見就是不想見,她也不是非得要個解釋。

謝溫緒不惱、也不委屈,轉述李太醫的話後便要離開。

潘二心情也很複雜。

謝二娘子一千金小姐,自小養尊處優的卻守在床邊照顧了王爺一天一夜……

就算再鐵石心腸的人都會心軟,即便不感動,也不至於說一睜眼就要將人趕走。

更別說王爺惦記了謝二娘子許多年。

謝溫緒交代完後便要走。

她的人都被安排在攝政王府的其他廂房,她尋了人後離開。

紅菱幾人都是機靈機敏的,誰都沒多問。

“姑娘,那接下來我們是繼續出城還是回霍府?”

“去莊子裏吧,莊子裏有溫泉,去泡一泡、醒醒神、去去晦氣。”

紅菱哪裏敢接話,忙簡單地將東西收拾好。

謝溫緒上了轎子,馬車才走兩步外頭卻又驟然傳來一道‘且慢’。

謝溫緒聽出是潘二的聲音,聲音似還有些距離。

“走。”

主子下令,車夫不敢停留,忙駕車離開。

可馬車到底是被攔下了。

潘二氣喘籲籲,攔在馬車前:“謝二娘子,您現在還不能走。”

“王爺已醒、我繼續留在此地也毫無作用。”謝溫緒的聲音很輕。

“王爺是醒了,但身負重傷,為安全起見,您還是留在王府較好。”

“我可以保證守口如瓶。”

“抱歉,這是王爺的命令。”

謝溫緒秀眉蹙起:“那我要在這待到什麽時候?”

“這要看王爺的意思。”潘二小心翼翼說,“謝二娘子放心,在您住下的這段日子,府邸盡量對您有求必應。”

“有求必應?”謝溫緒笑了聲,“那放我走。”

潘二一臉尷尬。

謝溫緒笑著,雖沒有咄咄逼人,但很刺,平日那麽溫和的一個姑娘,饒是神經大條的潘二也察覺出她的不快。

正當他不知如何回應時,卻聽見她開口說:“那請潘將軍為我擇一廂房休息。”

潘二鬆了口氣,忙上前帶路。

謝溫緒跟著來到一處院內。

院子並不大,但綠植生得綠色蔥鬱,水潭上一叢矮竹清新淡雅,清澈湖中還有幾條錦鯉遊過,槐花樹下,還綁著秋千。

謝溫緒喜歡秋千,便選了這個院子。

下午,謝溫緒在秋千看書。

紅菱垂頭喪氣:“姑娘,咱們要在這王府待多長時間?”

“應該十餘日吧。”那會淩聞寒的傷情也穩定了。

紅菱看了眼院門口守著的侍衛,壓低聲量道說:“這攝政王未免也太過分了,姑娘您到底照顧了他一天一夜,不說獎勵,竟還將我們囚禁起來。

早知這樣,我們就不該來。”

謝溫緒深呼吸。

她也複盤了那日在外自己的行為。

若她斬釘截鐵拒絕潘二,他必然也不會強求,如今也不會被關在這了。

“其實按姑娘您的性子,應不會趟這渾水才對,您當初怎麽就同意了。”

二人一起長大,紅菱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了。

謝溫緒眼簾落下:“……當初事發突然,我也始料未及。”

紅菱歎氣,這時廚房做了甜湯送來,紅菱被美食吸引了目光。

謝溫緒心緒有些恍惚,深深地歎了口氣。

另一邊。

李太醫正在給淩聞寒換藥。

傷口用了玉容膏,沒有惡化,但是有些發炎,但總體問題並不大。

“阿容如何了?”

狄容。

小皇帝的名字。

潘二愣了下才回:“陛下受了些驚嚇,但有太後娘娘陪著倒也無恙,不過太後娘娘很擔心您的傷勢。”

“讓娘娘不必憂慮,告訴她本王這邊一切都好。”

潘二欲言又止。

“有話便說。”

“屬下覺得您對謝二娘子這般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了,在您重病昏迷期間,一直是謝二娘子日夜照顧,您這一醒來就把人趕走,還將人囚禁起來。”

淩聞寒緩緩抬眸:“你是在為謝溫緒鳴不平?”

潘二心裏咯噔一下,跪地請罪:“屬下失言。”

“下去領二十軍棍。”

“是。”

潘二鬆了口氣,連忙退下。

李太醫撇了眼關上的門,才開口:“不僅潘二好奇,我也奇怪,你怎的這般對謝二娘子。

當初你不是想娶她的嗎?”

淩聞寒蒼白的神色沒什麽表情:“您知道的,當初我隻是覺得欠她一份人情便想娶她入門,許她誥命、令她榮華地過一世罷了。”

李太醫似恍然大悟:“王爺這話說得似無半點私心。”

“女子出不去,這輩子是否過得尊貴前半生看家族,後半生看丈夫,我的確有這個能力。”

他嗓音很淡,“無關情愛,隻是有那麽一點感激之情。”

“可謝二娘子已成婚,眼下您位高權重,再想給誥命也是容易。

再者直接找個由頭將她的家人無罪釋放,這些無一不是報答還情,可您卻要謝二娘子跟您。”

李太醫笑說,“還是說,您不想給霍家婦誥命,隻是想給謝二娘子……

您該知道,若謝溫緒此時能有個誥命,她在霍府的日子會很好過。”

男人神色一沉。

“先前太後聽說了你跟謝二娘子的事,專程讓你回宮一趟,雖微臣不知您跟太後娘娘說了什麽,但顯然,您選擇了太後跟小皇帝。

既如此,以後就不要跟那丫頭搞在一起,免得壞了咱們的大計。”

“您認為,我是一個感情用事,會因女人誤事?”

“不敢。”李太醫低頭,“王爺做事自有章法……還是說,王爺也想給微臣二十軍棍。”

男人眸底的涼意逐漸化開,頗為無奈:“叔父,您知道我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