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的江寧鎮,年味早已浸透了每一條街巷。

紅燈籠在屋簷下晃著暖融融的光,糖畫攤子前圍滿了攥著銅板的孩童,炸年糕的香氣混著屠戶家飄出的肉香,在冷冽的空氣裏織成一張勾人的網。

鎮中心的戲台被改成了臨時賽場,青石板路上擠得水泄不通,連屋頂上都扒著幾個裹著棉襖的漢子。

、縣令親自主持的廚藝大賽,可是江寧鎮頭一遭的新鮮事。

“開鑼!”

銅鑼聲驟然炸響,震得簷角的冰棱都簌簌落了些碎末。

江寧鎮的縣丞踮著腳站在高台上,扯著嗓子喊:“江寧鎮第一屆廚師大賽!

“林家姐弟對陣杜公子!比賽開始!”

話音剛落,台下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大多數討論的都是杜平。

靠著從師傅那裏習得了一手號好菜譜的杜平已經成為江寧鎮廚藝方麵的大拿。

隻見他穿著一身月白錦袍,手指上戴著玉扳指,身後跟著兩個捧著食盒的小廝,模樣氣派得很。

論廚藝,沒人覺得他會輸。

反觀林家姐弟,姐姐林秀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裙,弟弟林雲個子還沒灶台高,手裏攥著的菜刀柄都磨得發亮,誰會信他們能比過杜平?

“我賭杜公子贏,輸了我請喝酒!”人群裏有人喊了一嗓子,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可不是嘛,林家丫頭做的麵倒是能填肚子,跟杜公子比廚藝?差著十萬八千裏呢!”

“看看杜公子那食材,海參、鮑魚都擺出來了,林家那邊……喲,那是什麽?”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林雲端著的瓷盆上,看清裏麵的東西時,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盆裏臥著一條兩尺來長的鱖魚,銀灰色的魚鱗泛著光,可不知怎的,那魚鰓附近還帶著點泥色,一看就是剛從河裏撈上來的。

“鱖魚?這玩意兒也能上台麵?”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皺著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家婆娘上次買了條鱖魚,燉了半天滿屋子腥氣,最後全倒給狗了,狗都不吃!”

“可不是嘛!這魚土腥味重得能熏死人,刮了鱗、開了膛都沒用,林丫頭怕不是急糊塗了吧?”

“我看是破罐子破摔了,知道比不過,故意拿這玩意兒湊數呢!”

“杜公子要是知道對手用鱖魚,怕是要笑掉大牙咯!”

議論聲像針一樣紮在林秀耳朵裏,她卻沒抬頭,隻是接過弟弟手裏的魚,指尖在魚鱗上輕輕拂過。

杜平在對麵瞥見那鱖魚,果然嗤笑一聲,衝身邊的小廝低聲說:“看來今日這勝局,不用費什麽勁了。”

林秀沒理會周遭的嘲諷,從隨身的布包裏掏出一塊用油紙裹著的東西。

是一塊肥嘟嘟的羊尾巴肉。

那羊尾油潤得很,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黃,一看就是剛宰的山羊身上取下來的。

她左手按住鱖魚,右手握著菜刀,刀刃貼著魚腹輕輕一劃,魚腹便被剖開一個小口,裏麵的內髒被她麻利地掏出來,隨手丟進旁邊的瓷碗裏。接

著她拿起剪刀,仔細剪掉魚鰓裏的血絲,又用清水反複衝洗魚腹,直到盆裏的水再也沒有一絲渾濁。

做完這些,她將羊尾巴肉切成細細的肉末,又往肉末裏加了點薑末、蔥花和一勺料酒,用筷子快速攪拌。

肉末漸漸變得黏膩,她才托起鱖魚,小心翼翼地將肉末塞進魚腹裏,連魚鰓的位置都填了些。

隨後她往蒸鍋裏加了冷水,放上蒸籠,將鱖魚放在蒸籠裏,又往鍋裏丟了幾片生薑和一顆八角,才蓋上鍋蓋。

柴火被塞進灶膛,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鍋底,很快就有白霧從鍋蓋縫裏鑽出來。

一開始,空氣裏還飄著淡淡的魚腥味,有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可沒過多久,那腥味竟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香氣。

先是羊肉的淳厚,裹著魚肉的清甜,還有八角和生薑的辛香,混在蒸汽裏飄得老遠,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都醒了。

“咦?這味兒怎麽這麽香?”剛才捂鼻子的漢子放下了手,使勁吸了吸鼻子,“聞著倒不像鱖魚了,倒像是……像是燉了好幾個時辰的肉!”

“可不是嘛!這香氣比杜公子那邊飄來的鮑魚味還勾人!”

林秀聽著動靜,掀開鍋蓋,一股更濃的白霧“騰”地湧出來,裹著滾燙的香氣撲在她臉上。

她用筷子戳了戳魚身,魚肉已經變得雪白鬆軟,便將鱖魚小心地盛進白瓷盤裏,又在魚身上撒了點翠綠的蔥花。

那魚肚子鼓鼓的,還微微冒著熱氣,仿佛隨時會“咬”出裏麵的羊肉來。

這便是陳安昨日忽然想到的名菜,“魚咬羊”。

就在這時,杜平也端著自己的菜走了過來。

他做的是“五福臨門”,五個小碟擺成梅花狀,裏麵分別是鮑汁扣海參、清蒸大閘蟹、紅燒鹿肉、油燜大蝦和蓮子百合羹,色澤鮮亮,看著就精致。

可當“魚咬羊”的香氣飄到他鼻子裏時,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了。

“不可能!”杜平猛地拔高了聲音,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林秀的菜前,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見了鬼一樣,“這鱖魚怎麽可能沒有腥味?你肯定作弊了!你是不是在魚裏加了什麽香料?還是換了別的魚?”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翻那盤“魚咬羊”,林秀急忙攔住他:“杜公子,比賽還沒結束,你怎麽能隨便動我的菜?”

“我動不得?”杜平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他指著那盤魚,衝高台上的縣令喊,“大人!她肯定作弊了!鱖魚根本做不出這種味道,她一定是用了旁門左道的法子!”

台下的人也跟著議論起來。

縣令坐在高台上,臉色有些難看。他早就收了杜平送來的五百兩銀子,心裏早就定了杜平贏,可這“魚咬羊”的香氣實在太誘人,台下的議論也越來越偏向林家姐弟,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