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出院了。紀城說要帶我吃飯。他讓保鏢和助理照看恩兒,把下人都遣開,連司機都不要,自己開車。
去了一家私房菜,環境幽靜,隻有我們二人。
菜端上來,新鮮的東星斑,配響螺湯和鬆茸刺身,帝王蟹三食,還有香煎烏魚子、珍寶蝦餅、杏仁豆腐、鹽酥雞、野菜石榴包、牛油果沙拉,每一道菜都是我從前喜愛的,每一道菜都有故事。
和牛西冷,他的三分熟,我的五分熟,他都還記得。
我有些恍惚,愣著一時沒動。他輕聲問我怎麽了,囑我多吃。我抬眼看他,隻覺得他看起來仿佛瘦了,便也讓他多吃。
他微微一笑,拿起酒杯輕輕碰一下我的杯子,先喝下一口酒。
他的手機時不時地響,他總是看一眼來電,就按掉,到後來幹脆就調成靜音扔到一邊,期間隻給秘書回複了一條語音留言:“通知他們延期。”我知道他應該是推掉了別的事情來陪我吃飯,心頭一直有股暖融融的悸動和不安。
“你最近……很累吧?”我看著他略顯疲憊的樣子,輕聲發問。
“一直就這樣。”他簡單回答。
“生意忙?應酬太多?”我也不知自己怎麽了,竟對他說這些,仿佛又變回他的溫柔小女友。
他還是輕輕一笑,說道:“是,很久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吃一頓飯了。”他切下一塊牛肉放入口中,“吃飯的時候吃飯,睡覺的時候睡覺。這麽簡單的事情,有多少人可以做到?”
我看著他,一陣心疼。這些年他輔助父業,不是不辛苦的。他父親要他成為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鐵腕實幹家,卻又始終大權不放。外界也有傳言,如今在左氏董事局裏頭,左廷標仍是一言堂。重要的投資戰略沒有左紀城說話的份,他不過奉旨行令。自然,曆朝曆代,隻要老國王還在位,即便貴為太子爺,又安能調動一兵一卒?他本是個浪漫不羈、無拘無束的人,又極度自我。可是這些年,他是這樣壓抑著隱忍著過來,不知他可有安慰?可有快樂?
我欲言又止,終是開不了口。
他看我一眼,又笑,“愣著做什麽?吃啊。”
我不喝酒,低頭喝湯。湯太燙,我嗆了一口,咳嗽起來。他遞過手絹來給我擦。
我握住手絹,看他一眼。兩人皆無言。明明有溫情,卻不知哪裏透出一股滄桑與悲涼,叫人悵惘。
他忽然問:“今日幾號?”我答:“一月三號。”說完頓然想起,這天是我的生日。幾乎同時,他微笑著說:“生日快樂。”
我一時怔愣著。我自己都忘了生日,他卻記得。
他說:“沒想到還能再這樣單獨陪你過生日。你開心嗎?”
我心下無限感慨,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卻故作輕鬆,說:“我準備了禮物給你。”
我擠出一絲微笑,卻難掩心中傷感。我一點也不關心今次他會送我什麽禮物。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的,都是從前的片段。
五歲生日,他十二歲,淘氣頑劣,以欺負我為樂,用奶油蛋糕糊了我一臉,我哭著滿屋子追著他報仇。
七歲生日,他十四歲,超酷的一個小飛俠,帶我去遊樂場,射氣槍為我贏來一隻巨大的米老鼠。
十一歲,我迷一個歌星,他逃課帶我去看演唱會,在潮湧般的人群中緊緊牽著我的手。
十三歲,我開始愛打扮,拉他逛街,央他給我買口紅,他不理,隻管買了Tiffany項鏈給我,還帶一顆藍鑽,被我嘲笑是暴發戶。
十四歲,我喜歡那雙莫名其妙的靴子,他悄悄買來扔給我,我如獲至寶,他卻笑我沒出息。
還有十六歲,在海邊,我們的初吻,在記憶中,永不褪色。
以及十七歲,在希臘,我身體欠佳,沒有吃蛋糕,也沒有吹蠟燭,但他陪著我,在一個白色的房子裏,我望著窗外的星星,認認真真地許了一個生日願望。
接著是十八歲,在伊甸島,白沙灘,West Cove,藍色的房間裏,我的第一次,我的成人式,我和他約定終身的夜晚。
那時我是真的開心。但所有那一切,都已成為過去。從重逢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計算和他剩下的日子。
他不停地勸我多吃。我抑製了傷感,打起精神勉強吃了些。心中卻思潮起伏,難以安寧。我在想,既然我是父親收養的,恐怕生日也就是隨便定的。我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誰又知道呢?
紀城像是懂得讀心術,隔了一會兒對我說:“其實,一月三日,正是事情發生的那天。”
什麽?我抬起頭來看著他。
他說:“就是林叔帶人對峙你親生父母,救下我和我母親的那天,也是我母親去世的那天。當然,也是你走進我們所有人生命中的那一天。林叔把你的生日定在這一天,或許,也是為了紀念那一切。”
我不語,心下沉重。紀城自然也覺得感傷。
沉默片刻,他歎一口氣,輕聲說:“過去的事情不提了。我寧願忘記。”他從桌上伸過手來,覆住我的手,“無論發生過什麽,我的父親永遠是我的父親,我和他的父子關係不會變。我是他兒子,也是他的生意夥伴及朋友,這麽多重關係,注定我必須維護他。你懂嗎?”
我自然懂,但這些與我無關,與我要做的事也無關。很多事情,一碼歸一碼,賬要分開算。我靜默著沒有接話。
“妹妹。”他握住我的手搖了搖。
“嗯。”我輕輕應了一聲,抬頭看他。我看著他左耳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雙麵耳釘,圓形的,暗銀色金屬。這麽多年了,從未見他摘下。我想起他以前告訴過我,他母親去世後,他把他母親一直佩戴的一枚戒指給熔了,打了這枚耳釘,自己戴著。那時他像是開玩笑一樣,笑著對我說:“這樣我母親在天堂裏同我講話我也能聽到啊。”
我心裏忽然很難過。他是真的很愛他母。我的痛,他也經曆過,可他從不輕易流露。我哽咽了,禁不住輕輕問他:“你……說說你母親吧。她是怎樣一個人?”
他想了片刻,歎了口氣,道:“在我的記憶裏,她是很美、很靜的一個人,從不與人生氣動怒,總是微笑著,含而不露,有種深沉的典雅。你知道的,我外祖母是韓國人,外祖父是美國人,那時候戰亂流離,外祖父失聯,我外祖母懷著身孕一路找他找到台灣,找不到就一直在原地等消息。等到我母親已經七八歲了,我外祖父的生死之謎才算有了眉目。人雖找不回來了,但她們母女卻一直留在了台灣,由此可見我外祖母也是個執著的人。我母親是在基隆港出生長大的。那個年代台灣風氣保守,孤兒寡母日子並不好過,何況又是外國人,我母親吃了不少苦,大概也因此造就了她壓抑忍耐的性格。後來她嫁給我父親,跟著來了香港,算是過了幾年好日子。但她那種性格是改不了了,就是不表達,不主張,一味忍耐。無論她心裏快樂還是難過,她都那樣淡淡微笑,柔聲細語。”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似乎陷入某段回憶,隨即又輕歎一聲,接著道:“可就是那麽溫柔和善的一個人,內心其實相當固執。”
我又想起了那張黑白照片。那個坐在鋼琴前,神情溫婉,略微透著哀怨的女人,就是紀城的母親。那個女人,就是我和紀城所經曆過的愛與恨、仇與痛的源頭和起點。
“其實母親認識林叔早於認識我父親。他們深愛彼此,卻從來沒有得到過彼此。我不能想象他們那樣古典的感情方式。”紀城說著輕聲一笑,不知是嘲諷還是歎息,“或許也正是因為他們的感情那樣熱烈,卻那樣含蓄、那樣隱忍,我諒解了他們,諒解了所有人。”
他裝作淡漠甚至不屑的樣子,但眸中分明有一絲淚光閃過。誰說他母親血液中古典而深情的基因沒有傳給他?他隻是慣於用來自父親那一半的陰冷與鐵血來覆蓋來自母親這一半的柔情與善良。
我好想再問他些什麽,聽他再多說一些。他卻好似不願再說,隻是轉開話題道:“時間真快,上一次陪你過生日,已是好幾年前了。”
他說的是我的十八歲生日。我沒想到他願意主動提起。
他說:“我去過那麽多海島,還是最喜歡伊甸島。”
我沒作聲,心裏在說:我也是。
“我忘不了那裏的日落。”他說,“還有夜裏躺在沙灘上,看到明亮的巨大的月亮。就像你說的,伊甸島有最好的太陽和最好的月亮。”
“哦?是我說的嗎?”我有一瞬的恍惚,“我還一直以為,那是你說的。”
他微笑,不置可否。
記憶模糊了,沉入時光深處。那一年,我們兩個,在那個島上,誰說了什麽,誰又說了什麽,都記不清了。
隻記得那裏有最好的太陽、最好的月亮,還有最好的我們。
最好的我們。那時我十八歲。十八歲生日,那美麗的異國島嶼,承載了我的成人禮。我人生最重要的日子,在那裏度過。一個女孩生命中最重要的記憶,留在了那裏。
當然,除了那些美好,還有別的。那個詭異的賣唱女孩,她衝著我笑。紀城在她的帽子裏留下二十個比索,拉著我跑。
她唱的詩歌,一直回**。
這個夜晚我要跟著他遠航。他白色的船上有一張心形的床。我在**看見了槍、玫瑰和月光。他說大海會將這一切埋葬。你會死在我的手上……
我心思一陣恍惚,待回過神來,不禁唏噓。往事如煙如塵,不及追悔,不複重來。即便還有什麽疑惑、不甘,終究了了。
這時他說:“妹妹,真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和你一起回伊甸島。”
我定定地望著他,被他這句話裏的每一個字刺痛又打動。尤其是妹妹兩個字。我曾經想過的,也許到我們都很老的時候,他還會叫我妹妹。一輩子都是兄妹。
“我們就在那裏定居,開一家小餐館,也能過一生了。”他說著又笑,像是笑自己說癡話,轉而又思及一事,說道:“還記得我答應過你的嗎,要把陌風號送給你。我會信守承諾。”
我說:“我不要那樣的生日禮物。”
他挑唇一笑,“誰說那是生日禮物?”
吃完飯,我們離開餐廳。走到停車場,我卻忽然不想再上他的車了。我怕自己再和他多待一刻,就要徹底潰敗。
他走在前麵,快到車子旁邊的時候,按下遙控鎖,車門開了。
他伸手去拉車門。我停下來,看著他的背影。這一刻,我很想上前去抱住他。可我一動不動。我心裏在哭。
他感覺到我停下來了,回過來,看著我。他看到我這樣一副脆弱的模樣。他看到的是五歲、七歲、十三歲、十六歲、十八歲的我。那些我傾慕他、迷戀他、信賴他,對他毫無防備,全部敞開。我的一切都是他的。我讓他把我全部拿去。可他最後不要我了。他參與了我的每一段成長,卻在我最終長大成人的時候把我拋棄了。
他看到我臉上的話、心裏的話,看透我的一切。他走到我麵前,抬起了一隻手。我以為他要來拉我,或者抱我,可他沒有。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我,抬起的手覆下來,蓋住了我的整張臉。他的手掌比我的臉還大。他的手指沿著我的額頭往下劃,劃過我的鼻尖、嘴唇和下巴。他就那樣握住我的下巴,捧住我的臉,溫柔地看著我,就像我十六歲生日那天,在沙灘上,他初次吻我的時刻。
一切都回來了。我潰敗了。就在這一瞬間,我敗了,敗給了時間的力量。在宇宙所有的力量中,最頑強的力量,來自於時間。
時間無法超越,無法忽視。
一切感情都是在時間中慢慢生成意義,變得無可替代。
我和他,我們的感情,就像兩棵樹,從地表上看互不相關,在地底下的根係卻交錯纏繞,永遠分扯不清。
我不得不向自己承認,在過去的三年裏,我曾在無數的時刻爆發出對他的瘋狂想念。但我卻一直騙自己,那隻是恨。
我一次次在心裏說——左紀城,我對你沒別的,隻有恨。
我就是這樣一個自欺欺人的傻瓜。
這一刻,我在他麵前崩潰,一直克製的悲慟爆發出來。
我撲到他懷裏哭起來。他個子高,我隻到他的下巴。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前。我哭著把心裏的話統統傾倒出來:“那些年我們多開心,多開心啊,可是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你知道嗎,我一直很愛你,很愛很愛你,但是我又恨你,我恨你。”
我一邊哭訴一邊捶打他。他寬闊硬實的胸膛卻像銅牆鐵壁,捶上去毫無反應。我奈他何?奈他何?從小到大,我對他都無可奈何。他是兄長,是王子,是國王,是主宰者,是一隻威風凜凜的大獸。
而我,隻是一個女孩子,擁有的隻是虛無縹緲的感情。一旦這感情消散,我便什麽都沒有了。
所以我學會了克製,不讓自己沉溺,不讓自己在他麵前流露出軟弱。這樣他的鐵石心腸才不能夠傷害到我。
然而此刻我又潰敗了,將自己的傷全然**。
他卻忽然抱住了我。
他抱住了我,就像銅牆鐵壁融化了,就像國王走下尊貴的寶座,就像大獸跪下來舔自己的傷。
我知道,我的傷,也是他的傷。
我抬頭看他,看到他眼中隱有淚意。我明白,再如何鐵石心腸,他心中有一處柔軟,那裏有我。
他抱住我,輕輕地說:“跟我走,我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