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債權人會議的場地,政府確立了兩條原則,一不能放在本企業內,二不能在政府機關。鋼廠的債權人大會,最後確定在江州一家事業單位的培訓中心舉行。

鋼廠是欠債大戶,會議的規模自然不會小,培訓中心的多功能廳裏,黑壓壓擠了幾百號人。方玉斌帶著星闌資本的投資總監吳步達,提前半個小時來到會場,但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會場稀稀拉拉站著幾個警察,而在大廳四周,還立著二十多個五大三粗的壯漢,看模樣個個不是善茬。方玉斌心中一驚,這是幹什麽?難不成文鬥不行要武鬥?真要是鬧起事來,警力如此單薄,能控製得住嗎?

方玉斌幾乎都要給徐樂水打電話,叫他把會議延期,幸虧旁邊有名債主告訴他,不必擔心,這些大漢是債權人組織的糾察隊,不僅不是來鬧事的,而且誰敢鬧事就修理誰。

方玉斌吃驚不小,他知道軍隊有糾察隊,革命年代還有工人糾察隊。可債權人開會,怎麽也搞起糾察隊?吳步達打聽了一圈,才弄清楚原委。這債務問題剪不斷、理還亂,債權人大會也開得花樣百出。上周的幾場債權人會議就發生了暴力衝突,導致會議提前結束。後來人們發覺,那些做出過激舉動的與會人員,有人固然是要不回錢怒火攻心,卻也有債務人自導自演的。發生了流血衝突,會議開不下去,債務人便以人身安全為由徹底躲起來。政府也兩手一攤——苦口婆心協調雙方坐到一起,你們卻要動粗,以後叫我們怎麽辦?

債權人也學聰明了,自己組建起糾察隊。誰想製造事端,糾察隊立刻出手。提前到場的債權人還彼此囑咐,一定要冷靜,無論讓鋼廠破產還是繼續經營,總歸今天要拿出一個說法,不能讓會議不了了之。

聽完這些,方玉斌哭笑不得。如果說召開債權人大會是蘇定國的官場智慧,會議出現自導自演的全武行以及組建糾察隊,則可算作民間智慧。從孫子兵法到厚黑學,中國人鬥智鬥了幾千年,一個賽著一個精。

上午10點過,徐樂水在警察陪同下出現在會場。一名官員先講了一大通,其實就三層意思:首先,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其次,依法維權,文明討債;最後,會議開始,暢所欲言。

立刻有一名包工頭站起來,訴說自己被鋼廠拖欠了幾百萬工程款,他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已是髒話連篇。

“有事說事,不要罵人!”見包工頭情緒激動,糾察隊員粗聲粗氣地提醒道。包工頭坐下後,又有幾名債主發言,無外乎是說自己的錢被鋼廠欠著,要徐樂水趕緊還債。

“訴苦大會”開了一個多小時,徐樂水才把話筒拿了過來。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各位的意見,我都聽到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而我們公司的賬上,的確還有一些錢。”

此言一出,廳內出現一陣**,怎麽著,難不成徐樂水要還錢?方玉斌心裏一笑,還朝對麵的徐樂水點了點頭。上周與徐樂水碰麵,兩人基本達成一致,方玉斌還替對方支了不少招。從幾句開場白來看,徐樂水學得挺快,臨場反應也不錯。

徐樂水接著說:“今天我把公司的賬本都帶來了。賬上還有多少錢呢?8000多萬!”這話剛說完,台下立刻有人歡呼雀躍,敢情鋼廠還有錢呀!但也有人皺起眉頭,8000萬是不少,但他們欠下的債更多,真要還債還不夠零頭。

“8000萬隻是現金,我們還有不動產。”徐樂水繼續說,“鋼廠的土地、機器設備、辦公大樓,都可以變賣,我請專業的評估機構測算過,這些資產加在一塊兒,起碼還值5個億。”

“那還說什麽,趕緊還錢!”有人吼起來。

徐樂水揮手示意大夥安靜,然後說:“剛才我把家底亮出來了,但企業的外債是多少,你們知道嗎?”

債主們紛紛搖頭。鋼廠欠自己多少錢,債主們個個心中有數,但一共欠了多少外債,一直沒有權威數字。

徐樂水說:“這個具體數字,我就不說了,請公安局的同誌說。前段時間,債主堵工廠大門,堵我的辦公室,最後還去堵了政府。政府派出人,到企業把所有欠債捋了一遍。他們那裏有準確數字。”

一名身穿製服的警察說道:“我們經過認真清查,已經有了初步結果。企業的各種欠債加在一起,總共14億。”

會場一下炸開鍋,人們早就知道鋼廠欠了一屁股債,但實在想不到,竟是這樣一個天文數字。

徐樂水一臉沉重地說:“這就是企業現狀,我沒有一點隱瞞。如果大夥決定讓企業破產,變賣資產抵債,我沒有二話。但是,即便這樣也隻能還一小半的錢給大家。賬是明擺著的,公司所有資產加一塊兒,撐破天不到6億,欠債卻有14億。最後每家債主拿到手的錢,隻能打四折。”

“這不是賴賬嗎?”“把姓徐的抓起來!”會場內傳來一陣陣謾罵。有人情緒激動,甚至要上前抓扯徐樂水,幸虧糾察隊的人出手,才把局麵控製下來。

方玉斌朝吳步達使了個眼色,吳步達心領神會,上前拿過話筒:“大家聽我說幾句。”

吳步達先自報家門:“我叫吳步達,是星闌資本投資總監。我們公司之前借給了鋼廠1個億,到現在1分錢也沒還。1個億呀,那可不是小數目。恐怕除了銀行,就數我們是冤大頭。”

吳步達接著說:“剛才徐樂水算了一筆賬,說變賣資產後,每個人拿到手的錢隻能打四折。但這個賬,他沒算對!”

“怎麽沒對?”其他人焦急地問道。

吳步達說:“徐樂水把資產除負債,算出來是四折。大道理看上去沒錯,有限責任公司嘛,承擔有限責任。真到了破產那一天,把所有資產拿來抵債,大夥能分多少是多少。但是,所有欠債裏,有一筆卻是打不了折的。”

吳步達接著說:“他們不僅欠銀行的錢,欠投資公司的錢,欠上下遊企業的工程款、材料費,還欠工人幾千萬工資。還債有先後順序,真要破產,必須把工資結清,而且不能打折。”

“是呀。”周圍有人附和。

吳步達又說:“他們賬上的8000萬現金,估計給工人發了工資,就剩不了幾個錢。除去這一筆,我敢說,大夥領到手的錢,絕不到四折。”

眾人見吳步達說得在理,一麵點頭,一麵又唉聲歎氣。吳步達繼續說:“還有那些不動產,評估說有5億,能按這個價賣出去嗎?大家都是生意人,知道評估價格和實際價格可差著一大截,這時去變賣資產,哪個買家不狠狠砍價?再說處理資產是一個長期過程,不是一兩天的事,什麽時候能拿到錢還說不準。”

吳步達最後說:“反正作為債權人,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今天真把徐樂水抓了,讓企業破產,我們那1個億,能收回來2000萬就不錯了。”

吳步達這一番話,說得眾人垂頭喪氣,隔了一陣,才有人開口:“你是什麽意思?”

吳步達說:“我的意思,還是不要讓企業破產,給他們一點時間。”

“那不行!”立刻有人吼道,“溫玉彪已經死了,今天不把徐樂水抓起來,讓他跑了怎麽辦?”

鬧騰了一會兒,徐樂水抓過話筒:“我今天到這兒來,就做好了聽天由命的準備。諸位決定讓企業破產,我不敢反對。要把我抓起來,我也認了。如果大家肯給我一次機會,我更是感恩戴德。”

周圍又有起哄聲,徐樂水沒有理會,繼續說:“假若今天我僥幸走出會場,可以向大家做出三點承諾。第一,拚出命去幹,力爭讓企業走上正軌,早日還大夥的錢;第二,我把身份證、護照都交出來,在還清欠債之前,絕不離開江州,即便是出差談生意,也派副總出去,自己留在家裏;第三,誠摯地邀請各位派出代表,進駐企業進行監督,公司所有資產在此期間不得出售轉讓,以防轉移資產。”

做出三點承諾後,徐樂水接著說:“我的手機24小時暢通,隻要在座的找我,一定隨叫隨到,而且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你們要派個人,吃飯、睡覺都跟著我,我也沒意見。隻是這些人的工錢有勞各位先墊著,如今鄙人兜裏實在沒錢。”

這些承諾,徐樂水當初跟方玉斌說過,今天又當著眾人說了一遍。見會場陷入沉寂,吳步達說道:“作為債權人之一,我們的意見,不妨再給他一點時間。退一步說,即便企業救不活,不動產還在那裏,今天出售或明天出售,差不了太多。萬一企業起死回生了,咱們的錢不就連本帶利都回來了?當然,最後怎麽辦,還要大夥商量決定。”

眾人交頭接耳,商討起對策。碰上徐樂水這樣一臉誠懇卻又正兒八經沒錢的主,可比碰上有錢不還的老賴還棘手。漸漸地,再給徐樂水一點時間的主張占據上風。

眼看會議開了好幾個小時,政府代表說道:“大家該說的都說了,最後舉手表決吧。有一點我還得強調一遍,決定是你們做的,後果也要自己承擔。將來反悔了,可不要來找政府。”

半小時後,會議結束。徐樂水走出會場,並沒被押進警車,而是鑽回了自己的轎車。汽車駛上馬路,他立刻拿出手機,給方玉斌打去感謝的電話。

電話那頭,方玉斌苦笑著說:“你不必謝我。星闌資本今天不是要幫誰,隻是說出了實話。其他債主,也是覺得我們的話有道理,才聽了進去。”

方玉斌又問:“給我說實話,鋼廠還有的救嗎?”

“這個真不好說,局勢的確不樂觀。”徐樂水說,“但是,今天宣布破產了,事情就結束了。保住了企業,或許還有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