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堂正廳裏,一大早就聚齊了府裏的一眾姐妹。六小姐許婉芳因著態度恭謙,大太太便解了她的禁足。

“既然你們姐妹們差不多都齊了,那閨學就開始上課吧。”老太君盯著底下請安完,各自聚群,說說笑笑的孫女們。

在上京,但凡有些頭臉的勳貴世家,家中都有供女子學習的閨學。侯府自然也是不落人後的。前些日子因著三小姐婉瑜生病,五小姐婉晴去外祖家,這閨學便停了一陣子。今兒個,聽老太君的意思是要重開閨學。

大小姐許婉容先一步開口道:“重開閨學是應該的,我們姐妹們理應好好聽夫子的教導,不讓祖母操心。”

老太君聽完倒是點了點頭,囑咐道:“你們姐妹都是侯府的女兒,要知道互相敬愛,懂謙讓,要知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眾姐妹聽完老太君的囑咐,紛紛行禮,往怡清園走去。

侯府的閨學是設在一個叫怡清園的小二進院子裏的。院子裏種了各色的**,秋日花開,香飄四逸,如海洋一般。侯府閨學是上午學習詩詞、禮儀間或刺繡;而下午則是琴棋書畫,一旬方可歇息兩日。

李夫子講授詩詞;王夫子主授禮儀,她是宮中退下來的教養嬤嬤。而教授刺繡的,是一位從江南請來的章夫子。至於琴棋書畫,則各有不同的夫子教習,府裏的一眾姐妹也是各有千秋。

大姐姐許婉容偏好畫和琴;三小姐許婉瑜偏好書和棋;四妹妹許婉萱喜好詩詞和琴藝;五妹妹許婉晴則在詩詞和刺繡一途上頗有靈犀;六妹妹許婉芳則是更在乎禮儀和刺繡。

隻是姐妹們技藝孰高孰低,因著各花入各眼,倒是不好評論。

今日學習的是刺繡。姐妹一眾來到學習刺繡的西跨院,教習章夫子早早就在等著眾人落座了。

刺繡是所有閨閣女子都需要掌握的一門技藝,尤其是對世家大族的女子而言。窮苦人家,女子若能繡個帕子做個香囊什麽的,可賣到繡樓裏得了銅板銀錁子,貼補家用。而在勳貴世家,女子則要靠出色的刺繡技藝給自己博個好名聲。一來出嫁的時候要自己繡嫁衣,二來夫君的貼身物件,作為娘子,自當是要親手縫製才顯得賢良淑德。

上一世,許婉瑜是個糊塗的。自己院子了的趙嬤嬤是個手巧的,在刺繡上很是本事,尤其是那雙麵繡堪稱一絕。可是婉瑜被青黛攛掇的無心刺繡,出嫁時的嫁衣也還是買的成品,大為丟臉。

重生後,婉瑜倒是常常磨著趙嬤嬤教自己刺繡,現下自己的刺繡技藝也算是堪堪拿得出手。

一上午的時間就在章夫子的教導和指正中度過了。倒是婉瑜因為和趙嬤嬤練習過刺繡,很是讓章夫子大為改觀,重重的表揚了一番。倒是引來了五妹妹許婉晴的不滿。

用過午膳,下午的學習開始了。東廂房臨窗而立一位年逾四旬的中年婦人,她麵容嚴苛,不苟言笑,讓一眾姐妹在下麵坐立不安。

“好了,既然各位小姐到齊了,那麽今日的書法課便開始了。我是教習你們書法的新夫子,你們可以叫我周夫子。”

周夫子介紹完,便安排眾姐妹開始研磨寫字,要求隻挑了自己熟悉的字體書寫,不拒著寫些什麽,滿一張即可。

看來這周夫子是要摸摸眾位小姐的底細啊。

眾姐妹倒是都躍躍欲試,一刻鍾過去,姐妹們陸陸續續的放筆停了下來。

周夫子一一看過,眾姐妹中隻許婉瑜一人未寫簪花小楷,其他的倒是都用簪花小楷寫的。

大小姐許婉容的字體更為嫻雅婉麗;五妹妹許婉晴的多清婉靈動;就連平日書法一途不很靈光的六妹妹許婉芳也是堪堪寫出了簪花小楷的特性,甚為清秀平和。

周夫子倒是對著其餘幾位小姐未做過多的點評,隻點了點頭。

在看到許婉瑜的字體時,竟是愣了一愣,仔細端詳了半天。

“運筆飄忽快捷,筆跡瘦勁,至瘦而不失其肉,轉折處可明顯見到藏鋒,露鋒等運轉提頓痕跡,此乃瘦金體是也。”周夫子欣喜的看著許婉瑜,大為讚賞。

“隻是,女子習此字體甚為少見,且多被世人詬病,說是灑脫而個性強烈。”周夫子點評完,又看了一眼婉瑜說道:“你可會簪花小楷,寫來看看。”

婉瑜隻得磨墨書寫。

“這一手簪花小楷倒是中規中矩,你以後還是多練習簪花小楷吧。練好了,對你隻有好處。”周夫子語重心長的對許婉瑜說道。

之後周夫子便講解了簪花小楷的筆法,布置了練習。

大家都在認真的聽講,隻婉瑜一人陷入了沉思。

上一世,嫁入忠遠伯府後,許婉瑜因著不用管家,閑來又無所事事,常練練書法,打打棋譜消磨時間。這一手瘦金體便是那時習得。

出嫁前,姐妹們在閨學中都習簪花小楷,許婉瑜尤為出色,那一手簪花小楷甚得夫子欣賞。

可是在忠遠伯府的那幾年,許婉瑜的心性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自己頗為得意的簪花小楷也變得讓自己感到束縛。

閨閣女子多習此字體,似乎一旦有人不習簪花小楷,便是不容於上流勳貴圈子。

許婉瑜厭惡極了被捆綁成大家閨秀的樣子,厭惡極了必須寫簪花小楷。

大家閨秀不能要求獨寵,要為夫君納妾,為家族開枝散葉;不能違背祖母的意願,要為侯府男子前程鋪路;不能為自己打算,要知道自己是侯府的三小姐,要知道感恩,報答侯府的養育之恩,哪怕是火坑也要跳。

許婉瑜當時覺得,隻是學習瘦金體而已,自己竟然連習什麽字體都不能做主,那就太憋屈了。

重生後,閨學裏的教習夫子仍是要求習簪花小楷。

雖然貌似許婉瑜的簪花小楷中規中矩,但是,無人知曉的是,許婉瑜的簪花小楷竟是比瘦金體還要出色,而且可以雙手皆成書。

這一世,許婉瑜不願意再被捆綁成不懂反抗,不懂謀劃的大家閨秀。她要為母親,為嫡姐,為自己謀劃,哪怕現下困難重重,哪怕祖母千阻萬撓,婉瑜都要努力抗爭。

“夫子,我有事請教。”許婉瑜對著教導五妹妹的周夫子開口請教。

周夫子快步走到了許婉瑜的跟前,看著婉瑜前麵空白的紙張,問道:“三小姐,對簪花小楷的書寫要領,可是有什麽不清楚的?”

許婉瑜搖了搖頭,鄭重的對著夫子行了一禮到:“抱歉,要壞了夫子的好意了。學生不想練習簪花小楷。學生覺得瘦金體更適合自己,望夫子見諒,準許學生以後習瘦金體。”

說完,許婉瑜帶著堅定地目光看著周夫子。

“咳”周夫子歎了一口氣,語重心長的說道:“你可知,你今日的選擇會對你的以後造成何等影響?你還年幼,不曉得此事的影響,望你能再三思。”

“夫子好意,學生心領了。隻是,學生希望能堅持自己的選擇,望夫子諒解。”婉瑜又朝周夫子福了一禮。

周夫子不再言語,轉身教導六妹妹去了,隻婉瑜聽道低低的聲音:“望你不要像她那樣啊!”

婉瑜低頭不再言語,暗自在心裏告誡自己,既然已經選擇了要抗爭,哪怕再艱辛也要堅持。習字更是如此,不習簪花小楷,我也能是大家閨秀,我也能融入勳貴世家。我不要再做千篇一律的大家閨秀,不要做聽話的侯府嫡女,我隻要是許婉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