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沒多久,在得知那座鳥銃作坊的情況以後,梁叛便離開了天草芥所住的小屋,臨走時還將那具海盜的屍體扛走了。

天草芥站在門外,呆呆地望著梁叛遠去的方向,不禁垂首合十,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剛才那位梁大使——他知道梁叛現在是明國對日本的使臣了——說過,明國的皇帝已經下了聖旨,要同日本國王重新簽訂兩國的朝貢製度,增加兩國的交流。

梁大使還專程請他幫忙,在拜見日本國王之時,在旁替他做個通譯。

天草芥當然責無旁貸,立刻答應,但他並不認為這是幫忙,而是他的神聖使命!

他太期待了,明國的皇帝親自下詔!這是他從來也不敢想的。

最重要的是,梁大使還在不經意間提過一句話:貴國國王足利義藤!

這句話讓天草芥喜出望外,明國的皇帝還承認將軍的國王身份!

雖然兩人之間隻有寥寥十幾句談話,卻讓天草芥心潮起伏,猶如在颶風狂浪之中顛簸了一遭。

他的汗出得更多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海風颯然吹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也打斷了他的思想。

天草芥剛一回過神來,卻猛的一拍大腿,幾乎跳起來叫道:“壞了!”

這個從市井漢人那裏學來的粗俗動作,讓他老臉一燙,捏著雙手,懊悔地想:還沒請教梁大使該如何逃出龜山島……

……

梁叛也不知道如何逃出龜山島,但是在範老板的臉色一天天變差的情況下,他心裏清楚地知道:必須要逃離了!

而且不是光他一個人逃,這些船員,都要帶著。

因為他們會開船。

要開船就必須要有船員,而且要多一點,最好是連帶著範老板的人一起。

雖然隱藏、逃離的事情總是人少比較方便,但要想離開龜山島,就必須依靠船隻。

梁叛不知何時已經潛回了山洞之中,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那是龜山島海港的方向。

島上的船都停在那裏,但是兩艘商船不能用,吃水深,太慢了;那些十多個人的快船也不能用,一來太小跑不遠,二來小船都停在岸邊,外圍有幾艘大船擋著,一時半會根本出不去。

之所以需要更多的人,因為梁叛想要的那艘船,特別大……

……

又過了一天,沒有找到同範老板談話的機會,這次陳東的人變精了,自從上回那個海盜回去匯報以後,他們就換了兩個浙江的來守著山洞,周老大他們也不敢再用家鄉話肆無忌憚地聊天了。

範老板今天一整天都坐在他的鋪位上,沒有再出去找門路,因為他出不去。

剛才隻在山洞口朝外邁了一步,臉上的諂笑還沒綻放開來,就被人一棍子狠狠打在了大腿上,疼得他慘叫一聲,整個人摔倒在了地上。

現在這些“財神爺”已經徹底變成了囚犯。

範老板眼神茫然地看著洞外的天光,緩緩地由明變暗,最後一輪巨大的紅日,擦著洞口的邊沿,沉入了海平麵以下。

他連中午分給自己的那個饅頭也沒吃——現在他們每頓的口糧已經減少到一個饅頭了。

……

梁叛看了看範老板的背影,又躺了下去。

沒辦法,不躺不行,一來要保持體力,二來這山洞裏也實在沒甚麽可活動的。

再加上他實在是餓了,恨不得立刻就睡過去,還能暫時忘掉饑餓的痛苦。

但肚裏饑火燒得心慌,哪裏有半點睡意。

這時山洞口本已昏暗的天光突然全暗了,梁叛歪著腦袋看去,隻見七八個海盜各挺著明晃晃的腰刀,徑直從外麵闖進來,其中就有那個大馬虎眼。

領頭的一個海盜進來以後便朝範老板一指,叫道:“喂,帶你的人,跟我走!”

範老板幾乎是下意識地大叫了一聲:“去哪裏!”

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站起來,做出一副謙卑恭敬的樣子,點頭哈腰地問:“這位老大,陳首領這是要把我們搬去哪裏?”

梁叛暗暗搖頭,此刻的範老板,再做這些舉動的時候,已經完全沒有了初見他時那麽灑脫自然了。

有些生硬。

不過能這麽快克製自己的情緒,強逼著自己放下姿態,也算是難得的本事了。

那領頭的海盜黢黑的臉上滿是一塊一塊的黃斑,不屑地看看範老板,朝地上啐了一口,說道:“廢甚麽話,跟著走!”

說著在範老板肩膀上一推,寧波來的船員們一齊站起來,呼啦啦地圍到了範老板的身邊,警惕地盯著這幫海盜。

那頭領略一猶豫,再想去推範老板時,已經被人隔開了。

範老板此時有了幾分底氣,叫道:“除非說明白去哪裏,否則我們哪都不去!”

這時大馬虎眼笑嗬嗬地道:“哈呀,你們緊張怎的,隻是請各位換個山洞,讓大家住得寬敞些不好嗎?”

梁叛心裏卻是一驚,這是要將他們分開處置了!

他以為隻是把這幫人拉出去幹點兒甚麽體力活,誰知道是這……

倭寇要動手殺人。

他早已預見過這個結果,但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範老板也是瞬間臉色慘白,大馬虎眼的話非但沒有給他任何一絲安慰,反倒讓他通體冰涼。

自己的結果他已經預想了無數遍,當然也想過最壞的結局。

他反反複複考慮過,如果陳東真要殺人,會怎麽做,會有甚麽先兆,該如何自保?

眼下的處境他和梁叛的想法一樣,就是陳東要將他們分開處置了!

或許,動手的時間,就在今晚。

要知道他們這裏畢竟有四十多號人,又都是精壯的船員,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的,真要就在這裏強行殺人的話,他們這些船員都是守船有經驗的,基本都見過血,必然會起來反抗,死傷很難預料。

所以最簡單最能減少傷亡的方法,就是將他們分開處置,一次解決二十多個人,那便輕鬆多了。

而陳東慢慢地削減夥食的動作,也是為了壓榨他們的體力,同時又不會逼著他們提前主動反抗。

想到這裏,範老板立刻將求救的眼光投向了周老大。

他之前專門和周老大打過招呼的:兩家人在外邊,一定要抱團!

為的就是應付眼下的危機。

周老大一愣,他看懂了範老板的表情,但他緊緊咬著牙,沒有站出來——隻是兩撥人分開住而已,他認為沒有必要為了這個,和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海盜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