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聞蘇菲婭的詢問之後,老牧師盡管疑惑,仍然欣然解答了她的問題——石竹商會在平戶港的南港上,造了一座小樓,有兩名執事便在其中辦事。
石竹商會在平戶的兩名執事都是虔誠的教徒,其中一人還是地地道道的傳教士,所以這位老牧師同那兩人十分熟稔。
“不過……”老牧師道:“老米奎爾似乎去往博多傳教了,現在隻有小拉斐爾一個人在那裏。”
蘇菲婭用漢話將老牧師桑迪亞哥的話轉述給梁叛,後者點點頭,便打算帶她去碼頭。
誰知蘇菲婭輕輕掙了一下,站在原地說道:“我想在這裏待一會兒……”
梁叛看著她,這次蘇菲婭有些倔強地與他對視,後麵兩個壯婦便神色不善地打算上來動手。
梁叛連忙向那兩名壯婦擺擺手,自己也退到一旁,蘇菲婭鬆了口氣,輕輕坐在長凳上,低下頭,默默地禱告。
梁叛示意兩名壯婦在旁看著,自己叫來兩名武士,低聲道:“晚上把這教堂的玻璃全部弄回來給我。”
完了他還特意解釋了甚麽是玻璃。
兩名武士有點發懵,偷東西啊?
梁叛交代完便獨自背著手走出教堂,站在門前的一片草地上,踏過草地便是一條蜿蜒的夯土小道,順著山勢緩緩向上,通往不遠處平戶城。
這條小道並非從東北側的町內延伸出來的,而是來自南方,應該連通著其他領家的領地,或者是溝通整個鬆浦郡的一條支路。
目光越過那條小道,遠遠看見前方一小片平原,遍布的都是農田,滿眼是綠油油的稻苗,被灰黑色的田壟分割成無數方方正正、或者不規則的小塊。
七八個肩扛木鋤的農夫結伴而行,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起伏不平的田壟之上,不知在聊著甚麽有趣的話題,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仰頭大笑起來。
隻是距離太遠,聽不見那笑音。
梁叛心裏忽然升起一個念頭:倘若能在這裏做個小小的領主,守著一郡半郡的土地,有事沒事到田間地頭來轉轉,實在閑得慌,就帶著家裏幾個娘們兒出來野炊交遊,似乎也挺不錯。
他立刻被自己這個想法逗笑了,搖搖頭轉身要走。
可是剛剛扭過頭來,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前方那條夯土小道上,出現了兩騎快馬,一馬在前,馬上的人穿的是明國商人常穿的灰褐色綢衫,跟在這人後邊的,則是一個一身玄色短衣的武士。
兩騎來得飛快,一陣風般繞過了近前,直向平戶城而去,似乎完全沒有看見這個站在路邊的人。
可是梁叛卻呆立在那裏,遠遠望著頭先那人的背影,先是一股熱血上湧,隨後而來的,卻是透骨的冰涼。
他很想追上去問問,這到底是為甚麽,可是他的雙腳卻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得讓他無法動彈。
那個人是老大晁文龍……
曾經在南京冒充揚州鹽商季永年,隨後被徐海帶走,現在卻出現在了日本,而且正在前往平戶城……
他為甚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以甚麽身份去見鬆浦隆信?
他到底是在徐海的脅迫下做事,還是……
梁叛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腦袋嗡嗡的響,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響,一陣香風飄到了他的身邊,是那個番婆子的味道。
蘇菲婭有些驚訝地見到他難看至極的臉色,雙唇緊抿著,眼中分明透著痛苦和掙紮……
她修長的眉毛微微蹙起,但沒有多嘴發問,隻是順著梁叛的目光,朝那平戶城望去,卻隻見到兩個騎馬的身影消失在彎曲的山道邊。
梁叛默不作聲地轉過身,並沒有如蘇菲婭所料的那樣,徑直去南港找石竹商會的所在,而是一言不發地回到別院,進門便將自己關在了屋裏。
蘇菲婭下意識地要跟著他邁步進屋,可看著眼前砰然緊閉的房門,不知怎麽的,心裏也煩亂起來。
她隻好轉身走向庭院裏的一張石桌邊,無視了兩個壯婦虎視眈眈的眼神,自顧自坐下,一手支頤,心裏想的卻隻有一件事: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怎麽了?
……
小漁村有幾座茅草屋已經化作一堆焦土,還在冒著屢屢黑煙。
陽光下海麵上波光粼粼,遠遠地漂著四艘快船,在蒸騰扭曲的空氣中,像是四團幽火。
在僅剩的幾間完好的房屋當中,突然其中一扇門被人從屋裏推開,陳東提著褲子,一臉輕鬆地從屋裏跨出來,門內還隱約傳出啜泣的聲音。
幾名海盜笑嘻嘻地看著他們的頭領,陳東咂了咂嘴,隨即麵無表情地用大拇指朝身後一指,一名海盜殘忍地一笑,走過去將門關上,叫人搬來大石頭,從外麵封死。
一隻火把遞過來,陳東隨手丟在了早已堆好的枯草和柴火上,那些枯草燃燒得很快,不多一會便開始畢畢剝剝地將柴火點燃,熊熊的火焰頃刻間包圍了整座茅草屋。
屋內頓時響起了一陣慘叫和哭喊,有人在屋內拚命拍打著屋門,可是那屋門被大石頭抵著,拍打了半晌仍舊紋絲不動。
屋裏的哭喊愈發絕望起來,外麵的一群海盜卻在肆意狂笑。
這時不遠處的另一間茅屋中,也走出一個高大的人影來,陳東見到他,張開雙臂,歡快而誇張地大笑道:“文大師,怎麽樣?”
文森特聽不懂他的話,隻知道“文大師”三個字是叫自己的。
他勉強歪了歪嘴,算是給了個笑容,一邊係著紐扣,一邊背轉身便朝另一處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便走去。
文森特隻覺剛才的發泄索然無味,腦子裏始終飄著蘇菲婭高挑而令人垂涎的影子。
陳東看看他的背影,露出一絲古怪的微笑,朝屋裏張了一眼,裏麵那個倭人女子,以一個奇怪的姿勢躺在地上,早已氣絕了。
陳東朝地上啐了一口,罵道:“這番邦鬼子,真他媽重口味!”
他突然“啪啪啪”地拍起了手,扯起嘶啞的嗓門喊道:“快吃快喝,拉尿屙屎都給老子抓緊,完事都跟我朝平戶走!不管偷我船的是誰,把他給我抓出來,我要教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