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韉坊白山茶店的說書先生忽然開了一本新書,書名叫《神雕俠侶》。

至於為甚麽沒有從《射雕三部曲》的第一部《射雕英雄傳》開始講,因為梁叛沒根本就沒拿《射雕》的大綱出來。

至於為甚麽沒有那《射雕》的大綱,是因為這本書前期有許多描寫蒙古人英勇豪邁、爽直重義的情節,梁叛擔心這書小命不保。

因為眼下蒙古人與大明仍是交鋒不斷的仇敵。

至於《神雕》,書中蒙古人從一開始便已處在全書大義的對立麵,符合時下的民情需要。

當然了,說書先生在說《神雕》之前,還是概要地講解了一下前部《射雕》的故事和主要人物。

白山茶店中的茶客雖然個個聽過水滸、三國,但是如此以某一人視角,情節如此起伏跌宕、節奏如此快速、**如此密集的故事還是第一次聽聞。

初時倍覺新鮮,而且很快便被曲折離奇的情節和氣魄宏大的江湖世界所吸引,一時間聽的是流連不止,驚呼讚歎。

直到說書先生說完一大段,拍響醒子,說出那句萬惡的“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之後,這才依依不舍、意猶未盡地散去。

就在一眾茶客當中,有個身穿水青色繭綢直裰、形貌清臒的中年文士,卻沒有隨著眾人一齊離開,而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發了一會兒呆,腦中不斷回味著方才聽到的那些故事,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形象躍然於眼前。

那些故事和人物,仿佛變成了一個個文字,刻印在了他的腦海之中,又似乎為他的想象力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隔了半晌,他才察覺到茶館之中的冷清。

扔掉手裏攥著的花生殼,怕拍手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擺,站起身朝外走去。

剛走出白山茶店,來到南門大街,便聽路上一群人呼朋喊友,一陣風般朝斜對麵江寧縣學門外的衙門告示圍了過去。

幾個縣學生站在告示牌下,向眾人宣讀著牌子上的內容。

正當這中年文士好奇瞧過去的時候,卻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向他招呼:“汝忠兄,吳汝忠!”

中年文士循聲望去,見到幾位平日裏頗有來往的文人朋友,大都是在南京賣文為生的,正結伴向此處而來。

吳汝忠向幾人拱拱手,抬腳走過去,同他們會合一處。

幾人便隨同人流向告示牌的方向而去。

還沒走近,已經被迅速圍攏的人群擋在了外麵,但是裏麵有個很響亮的嗓音道:“本月十五江寧商會要在大同樓舉辦紙牌大賽,勝者有五百兩銀子獎勵!友愛第一,比賽第二,大家看看啊,各人到裏坊去報名,勝者五百兩銀子!”

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不斷有人打聽:“如何報名?甚麽人都能參加嗎?”

還有人問:“甚麽是紙牌大賽?”

“江寧商會是哪家,沒聽說過?”

剛才那個大嗓門便一一解釋,說起江寧商會,便談到不久前在南京興建的那兩座招了許多工人的大工廠,還有最近在市井百姓當中著實風靡了一把的南北成衣。

於是眾人恍然大悟。

吳汝忠等人一邊議論著這件新鮮事,一邊沿著小油坊巷朝貢院街走。

走了不多久,遠遠瞧見東牌樓,其中一人突然指著牌樓下方說道:“咦,那不是小三元顧野亭?”

吳汝忠順著同伴的指點望去,果然見到幾名文學生模樣的青年站在牌樓下,正和一名身穿官家常服的男子說話。

文學生中有一位站在頭前,今年在南京名頭很大,正是人稱“小三元”的顧野亭。

“這場加科的會試,小三元不知道能不能中,若是連中四元,那便有趣了,咱們崇佑朝說不定要出個大人物。”

同伴中一人說道。

另一人指著那官家常服的男子道:“那位沒認錯的話,好像是新任的應天府推官李裕,李豐敞。”

“是他!”一人篤定地道:“我認得,湖溪書院的。”

“不要亂講,聽說湖溪書院分家了,你們不曉得?”

一眾人經過東牌樓的時候,便暫時停止了交談。

吳汝忠注意到那位李推官伸手在顧野亭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幾人交談得似乎十分融洽。

沿著秦淮河走過貢院街,經由桃葉渡時,貢院的安靜肅穆與桃葉渡的脂粉喧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吳汝忠背著手閑庭信步一般,間或與同伴聊上兩句,雙眼看向南京城的繁華街景,還有哪些花船上爭妍鬥豔的女子,突然想到一個詞:紅粉骷髏。

骷髏白骨,這世間人麵百態,又有誰不是白骨骷髏所化呢?

他思緒跳脫地想象起,窮山惡水之中,是否藏有這樣一種精怪,本是白骨之身,卻能幻化人形,或村姑,或婦人,或老翁,以此惑亂世人呢?

思緒猶如清風縈繞,令他整個人沉浸在瑰麗的想象之中。

不多時行到淮清橋,吳汝忠卻被同伴攔下了腳步,回神望去,卻見橋上一頂官轎緩緩而來,正好與另一頂小轎在橋頭相遇。

官轎上有人掀開轎簾,朝那小轎喊了一聲:“沈教授!”

那小轎停在道邊,一人從轎中出來,有些神情恍惚地左右看了看,才看現近在咫尺的那頂官轎,行了一禮,向轎中人說道:“鬱侍郎。”

那沈教授筒著袖子走了過去,在官轎邊上與那鬱侍郎低聲私語幾句,但是那鬱侍郎神情不善,沈教授則頻頻搖頭。

最後鬱侍郎摔下轎簾,喝令走人。

那沈教授木然站在道中,出了一會兒神,這才回到自己小轎上,吩咐一聲:“勞駕,不去青龍街了,去八府塘。”

那轎子便重新抬起來,過了淮清橋便掉了個彎,進入邀貴井,再也瞧不見了。

一行人繼續朝前走,走到貢院臨奇望街的一座牌坊下,又有一群人圍著,都是些穿戴衣冠的文人,那裏聽見有人高聲吆喝:“江寧商會重金收新文章!誌怪小說、深閨言情、才子風流、公案懸疑……”

吳汝忠心中一動,卻聽同伴已經嚷嚷起來:“收文?走走走,去瞧瞧!”

“對,去瞧瞧!又是江寧商會,他們的手筆一定不小,看看是如何重金收文的。”

沒等這一行人走近,便有一個穿著皂色窄袖短躬襖,收拾得十分利落的夥計捧著一本賬冊迎了上來,麵帶笑容,很客氣地道:“幾位一見便是能文會書的相公,想必有文章可以割愛?”

“啊,是啊,你們重金收文,是如何收法?”

吳汝忠聽見同伴之中一人問道。

夥計道:“千字二十起收,上不封頂,賣得好可以加價。需準備正文一萬字及綱要,我們有專門的班子審核定價,請各位相公留下大名,小的做個統計。”

“哦,你就寫郎至真。”

“王鈞。”

“遲毅釗……”

很快,那夥計來到吳汝忠麵前,提筆望著他。

吳汝忠愣了一下,才道:“吳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