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鍾聲在空中長鳴。
排隊進入避難所的人們抬頭望著讓天空,而後又低下頭沉默地前進。有孩子天真地問這鍾聲代表著何意,孩子的父母沉默地拉著他繼續向前。坐在堡壘裏的戰士們握著手中的槍,凝視著夜空中明滅閃爍的星火。
在那遙遠的天空之上,是無情的殺戮,是生命的隕落,是鋼鐵猛獸的撕咬,每一次閃光之時即意味著軌道上成百上千士兵的生命正在逝去。那是他們的戰友與同胞。
此刻,戰士們隻能手握武器,靜默地等待著異形艦隊突破軌道防禦後的那一刻。
他們,即將成為希望鄉的鋼鐵長城。
※※※
小真正在管製局查找信息。伊澤爾異形艦隊的逼近帶來的後果不僅僅是整個星球政府行政工作陷入了混亂,它們神秘科技甚至直接幹擾到了希望鄉常規網絡通信,信號時斷時續,大部分通信都陷入了不可控的延遲。留守的政府文員們在文書與係統間掙紮,所有人都忙到崩潰,沒人能分出時間給他,沒人能有精力幫小真找他的朋友。小真憑借著薑丹總督與蔡爾德市長的特別許可,直接調用了近期的船艦登陸檔案。因為網絡受阻,他隻能采用人工方式,在紙堆裏和一堆數據作戰,試圖找出劉星泉的蛛絲馬跡。
斑船長菲女士還有迦莫兒劉關張三兄弟都跑來加入了他。他們一行人坐在星際管製局的一間辦公室一頁頁翻看文件,敲打著數據板對著一行行數字,他們足足看了一個日夜。到了第二天白天,所有人的眼睛都上下打著架。
他們沒有找到無瑕號登陸希望鄉港口的任何信息,但是張飛找到了一個線索。
一個數據板顯示,在四日前,一艘民用船艦偏離航線在提塔群山中失蹤。由於伊澤爾異形艦隊的幹擾,連日來失蹤的船艦數不勝數,這並不奇怪。但張飛發現這艘船的型號信息與無瑕號一模一樣。
可問題是,它飛進了提塔群山,帶著大批乘客失蹤了。
小真盯著數據板沉默不語。
張飛還想繼續發表關於劉星泉生死的看法。在他具有迷信力量的可怕語言吐出口之前,迦莫兒衝上去掐住了他的嘴。沒有人對迦莫兒的行為表示異議。
“我要去提塔群山調查。”小真開口道,“這個位置並不遠。”
他看到了他的同伴們聽到他決定後臉上流露出的憐憫之情。
小真知道他的同伴們在想什麽。
但現在還沒有確定。
我不認為他已經死了。
小真看著船艦信息想,哪怕有一絲可能我也要去。
之後他讓迦莫兒菲女士劉關張等人先前往避難所。他去總督府找伊利安借一輛飛艇。
剛回到總督府,監察長伊利安正帶著副官繆文急衝衝地走出大門。小真趕緊上前,說自己要去提塔群山,問他能不能借一艘飛艇。
“提塔群山?你要去哪兒?”伊利安顯得有些吃驚。
小真將數據板的地點坐標遞給他看,告訴他他朋友搭乘的船艦可能在這裏失蹤。
伊利安微微蹙眉,“跟我一起來吧。”
“哎?”
“我正好也去提塔群山,也是這個坐標附近。”
小真,斑船長,羅肯M89搭乘上了伊利安的飛艇,這是一艘陸地飛艇。
空氣中混雜著嗡嗡的聲響。伊利安沉默地坐在他們的對麵。連日來的奔波與馬不停蹄的開會,讓這位素來優雅整潔的監察長都有了幾分狼狽,他的淡色眼睛透著血絲,他原本服帖利落的褐金色短發竟然有幾綹不羈地翹起。小真盯著他翹起來的頭發,產生了一種衝上去按一按的衝動。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不要作死。
飛艇旁下是連綿的樹林正在變得逐漸稀疏。越是接近提塔群山,植被越少。當接近這片群山後,周邊的地貌就變得光滑無毛。這是一片神秘的土地,伊利安的副官繆文說他懷疑這片群山下可能埋有某些放射性的物質,導致了無法有植物能生存。在千年以前,這裏是世尊公司壓迫工人的礦區。表麵上看,世尊公司一直在提供一些常規精礦,但這家充滿黑幕的公司到底在挖掘什麽,一直是個謎。
就如這片神秘的群山。
飛艇降了下來。因為群山的屏蔽力場,現今的飛行載具無法在群山內飛行。一旦強行飛入,往往會落得一個機毀人亡的下場。
小真一行人沿著落架扶梯走下了飛艇。伊利安點開了浮空屏幕,一個紅色的信號警告跳了出來,顯示信號中斷。“進去吧。”他說。
伊利安此行的目的依然是為了求援。在與希望鄉所有指揮官開完戰略部署會議後,伊利安監察長得到了一個重要情報,那就是位於雲普星域的飛鷹要塞附近有一個小型漩渦,而利用單向小型漩渦可以達成一定距離的傳送,飛鷹要塞是監督之眼的武裝勢力,目前隸屬監督之眼第三庭的怒鷹艦隊。
“傳送?”小真問道,“他們是我們的援軍嗎?”
一個冰冷的嘲諷之意浮現在伊利安淡色的眼珠內。繆文副官在旁邊解釋道,此前唐將軍和薑丹總督向怒鷹艦隊發出了求援請求,但是遭到了怒鷹艦隊的拒絕。
“拒絕?”小真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可是現在遠程通信不是都斷了嗎?”
“這就是會上得到的第二個情報。”繆文副官說。
在提塔群山內部有一個古老的發射塔遺址。在屏蔽力場之下,它如何能運作是一個謎。它的內部構造更是晦澀難懂。科學家和考古學家至今都未解析出它的原理。它也是目前唯一是突破異形幹擾往外發射的通訊發射器。但是遺憾的是,通過這座發射塔發射的求援訊息全部被其射程有效範圍內的星球政府給視作不在官方渠道的偽造信息給無視了。
隻有怒鷹艦隊給了回複。
“原來是這樣。”小真問道:“怒鷹艦隊回複了什麽?”
繆文副官苦笑道:“怒鷹艦隊回複隻有一個詞,滾。”
“……”
“怒鷹艦隊給了回複,這就意味著我們可以繼續通信。這也是監察長閣下此行的目的。”
小真立刻明白了繆文副官話語中的意思。在這種情況下,隻有同為監督之眼監察長的伊利安親自通訊求援,才能得到怒鷹艦隊對此情報真實性的認可。
“那就是說,我們會有援軍了!!”小真說道。
“我不樂觀。就算我本人親自證明了這條訊息的真實性,依然可能會被拒絕。”伊利安平靜地說道。
“為什麽?”
繆文副官低聲說,監督之眼第三庭的怒鷹艦隊和伊利安的派係是敵對關係,極大概率會拒絕這次求援。
你們監督之眼內部到底是怎麽回事!!小真在內心低吼。
鬥爭無處不在,斑船長輕聲咕噥道。
他們已經進入了提塔群山大約兩個小時。進入山體的階梯在山體間彎曲延伸。伊利安走在他們的前麵,他的白色鬥篷不時浮動,露出邊緣精細的刺繡圖案。羅肯M89改換了行走模式,關節不斷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屏蔽力場會擾亂機器人的係統,小真一開始並不想帶著它。但羅肯M89堅持要同行,言必稱貓先生囑咐過它,小真也隻得同意。現在果不其然它的係統已經紊亂,已經無法正常說話,隻能勉強保持行走狀態跟著他們。
一段路程後,小真就算強化過身體,也感覺到了腿腳的酸痛,他渾身開始冒汗。而斑船長充分地發揮了它體型小的優勢,直接跳到了小真的肩上,把對方當做了交通載具。小真覺得自己沒有當場發作把斑船長扔到山下,說明自己真的是脾氣太好了。
“我們還有多久?”斑船長恍然不覺它腳下人形載具的怒氣,發表了不痛不癢的問話。
“再往上,有一個入口。好像也是當年世尊公司礦區的入口。”繆文副官說道。“裏麵有一個小村落,就住在發射台旁邊。你們一會兒可以直接詢問它們失蹤船艦的事。”
小真說:“可是這山裏什麽信號都沒有,可以說是遠離了文明世界,為什麽會有村落。”
“是很久以前就住在裏麵的居民。它們自稱是洛薩遺產的守護者。”
“洛薩的遺產?”
“當年洛薩推翻世尊公司,就有傳說說他得到了神秘的力量,也有人說洛薩實際上是得到了世尊公司的遺產。什麽樣的說法都有。總之,這些居民很久以前就住在這裏了。”繆文副官抬頭道,“看,一個守護者居民迎接我們了。”
一個細長的人影出現在上方。它外表像是一隻灰色的蛾子,一對大大的黑色複眼,柔和的灰色翅膀像是長袍一般包裹在它的身上。“歡迎您,伊利安監察長閣下。”它說道,“星泉之光在上,我是鈴芝,由我來引領你去發射台。”
“謝謝。”
前來迎接他們的鈴芝是山中古老發射台旁村落的居民。它說它的祖先來自與洛薩一起戰鬥的工友。小真以為路上它會扇動自己的灰色翅膀滑行,但它沒有,隻是輕盈地步行在前。它的足肢極為纖細,走起路來就像是在石階上輕點起舞。在它安靜的引領下,他們一行人走上了一個平台。在平台之上有一座門廊,大門及其平整,是由一塊蘊含著神秘光華的黑色石頭整體雕刻而成。石頭上刻有精細古怪的圓環圖案。這個紋章與小真過去見過的古老艾薩提紋章並不一樣,卻有詭異的類似之處。這並非是洛薩的遺產,小真想,這是更遙遠的,數萬年前失落文明的遺留。
“請進吧。發射台就在裏麵。”鈴芝說,它舉起了一盞燃燈。火光在它的臉上搖曳,“接下來,無論諸位看到了什麽,都不要驚惶。”
“什麽意思?”伊利安問道。
“老人說發射台啟動後,這條通道幹擾各位的心神,會產生一種不真實的心靈折射。”鈴芝說,“這是那台發射台偶爾會出現的異象。可能會出現,也可能不會出現。諸位完全無視就行了。”
是心靈折射之類的屬性嗎?這顯然又是這個失落文明的奇怪遺產,小真想。他抬起腳步,跟在伊利安身後,走進了大門。
在鈴芝手中提燈的幽光下,他們在通道內沉默地前進。這條通道廣闊而幽遠,牆壁上不時看到與大門一致的紋章蝕刻。詭秘的圓環互相交錯循環,散發著無法參透的奧秘氣息。
斑船長開口道:“你們說,伊澤爾異形攻擊希望鄉,會是為了這些……遺跡嗎?”
小真瞥了他肩上的雞一眼,這隻雞對自己發言的嚴重性渾然不覺。
繆文副官說:“也許。但我們會讓它們知道攻擊希望鄉是個錯誤。”
他們再度陷入了沉默。斑船長的發言讓伊利安神色嚴峻,傳說中洛薩是得到了神秘力量推翻了世尊公司。如果這是真的呢?如果這神秘的礦區之下真的埋藏有什麽秘密呢?如果真的是伊澤爾異形窺探到這遺跡的真實呢?他不敢繼續想下去。
“在前麵就是發射室,技術師應該已經啟動了……”鈴芝開口說道,突然間,幽暗的通道亮如白晝。
在小真的眼中,現實的空間正在抽搐扭曲,構成物質的無形之線翩然起舞。
一個身影如夢似幻般出現在通道的盡頭。
披風在他英挺的身後飄揚,當他轉過身時,他的長發仿佛帶起了一陣燦爛的光華。他的戰甲雕刻著精工的花紋,他的眼睛平靜地凝視著他們。他的存在感像是碾壓了整個空間,又猶如太陽般在道路盡頭升起。
幾乎在同時,小真聽到伊利安溢出唇間的低呼:“曼斯菲爾德大人……”
沒有任何猶豫和遲疑,監察長和他的副官單膝跪下,將頭低下對他表示敬意。鈴芝也跟著匍匐在地。
“吾主。”他們說,他們的語氣中包含了敬畏與快樂。“您還活著……實在是太好了。”小真從沒見過伊利安會如此失態,“吾主,您在這裏,希望鄉一定能夠……”他斷斷續續地說道,聲音哽咽。
這不可能。小真想,這不像是心靈折射。他感到全身都湧起了強烈的服從之意,他的肉體幾乎都要跪下,但他的意誌正在抵抗。
曼斯菲爾德,監督之眼第一庭的君主,正站在道路的盡頭,雙目緊緊地盯著他。
(你非法侵入了一個未成年的智人,罪人。)
他看到我了?他在跟我說話?小真感到他的身體如被凝固,他的頭猶如針戳疼痛欲裂。那個聲音正在他的腦中炸裂。
這根本就不是心靈折射。這根本不是幻象。
這是真實。
是真實的曼斯菲爾德。
跨越了時間洪流的那個他。
小真用意念回應道:(我並非你所能幹涉。)
(你以為我不能幹涉嗎?)
(你隻是一個過去之影。這又是一個時間交匯的切片。)小真補充道,(但我們將來會再度相遇。)
(……)曼斯菲爾德將目光移到了小真身旁的機器人身上,(羅肯M?它為何會和你一起行動。)
(它是羅肯M89)
(原來如此。)
無聲的交流結束了。
時間與空間再度扭曲折疊。他們眼前的第一庭之主消失了。他們停在了幽暗的通道中,鈴芝的燃燈幽幽閃爍,那位如朝陽般耀眼的大人已找不到任何一點存在的痕跡。
“吾主??”伊利安茫然地看著四周,尋找著他的影子。
鈴芝輕聲說:“就和村裏老人說的一樣,竟然真的出現了這種景況。我還是第一次遇見。老人說那不是真實的。”
“剛才那隻是幻覺嗎?”繆文副官哀傷地自言自語,“一個心靈折射?我剛才以為我看見了奇跡。那位大人根本沒有去世……”
“平常不會出現這種事。老人說隻有在發射台啟動時偶爾會有幾率出現這種異象。”鈴芝指向前麵的大門,“是技術師正在啟動發射設備導致的結果。現在請諸位前往發射台吧。”
伊利安站起身,他的臉上有掩蓋不住的沮喪。
“我認為那不是心靈折射。我們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樣的景象。普通的心靈折射不會是這樣。心靈折射應該是每個人眼前的幻覺都不一樣。”小真說道,“我有個問題,曼斯菲爾德大人以前來過希望鄉嗎?”
伊利安看向他,他的眼眶發紅,他說:“他來過。那位大人的確因為公務到訪過希望鄉,當時我擔任了守衛工作留在軌道上,沒有隨他登陸,那時跟著他的是鯊牙。”
“我猜,他也調查過希望鄉的這片遺跡。這是一個舊日之影。是我們受到了這裏的某些神秘力場的影響看到了時光夾縫裏的過去影像。”
“這是我們……看到了過去的他?”
小真點點頭。
“那的確是他那時候的裝束。”伊利安輕聲說道,他的臉上出現了懷念的表情。
“時間總在流動。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小真笑道,“所以某種意義上,他活著,和我們一樣活在當下。”
伊利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原本失落哀傷的神情已經一掃而空。
他們一起走進了發射室。這來自不知名文明的古老設備已經啟動,發出了嗡嗡的聲響。淡白色的光暈自設備上溢出,也許,正如鈴芝所說,這台古老發射器的啟動讓他們無意間窺見了昨日之人舊日之影。
而此刻,這台古老的發射器正再度燃起求援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