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比任何一年都要早,十月份就下起了第 一場大雪。開始下雪的時候是下午時分,天陰沉沉的像要塌 下來了似的,漸漸地就下起了細細的雪粉,飄飄灑灑,枯黃 的沙漠像撒上了一層麵粉。

過了一會兒,細小的雪粉就變成了大片的飄雪,雪花像鵝 毛似的漫天飛揚。天黑之前,整個沙漠、村莊、樹林都被冰 雪覆蓋了。

到了深夜,刮起了暴風,風卷起雪花,發出嗚嗚的怪吼 聲,整個村莊陷入暴風雪的包圍之中。到了第二天,雪已經 有五六尺厚了,村裏的老人一看就驚了臉,說這是百年不遇的大雪天啊!看來大災難要臨頭了。

村人都知道,但凡發過洪水的年頭裏,冬天都會出現一些 不良或異常的氣候。

村人聽了老人的話,都很恐懼。他們沒想到,這一場大雪 給全村人帶來了巨大的災難。

這樣的暴風雪一刮就是八九天,雪幾乎把家家的門都封住 了,人們隻好不斷地鏟除封在門前的雪。

阿特家也和村人一樣,大雪把門都封住了,阿特用鐵鍁一 鍁一鍁地將雪堆起來,不一會兒,門前就堆成了一座大山。

就在這天深夜,阿特和媽媽剛睡熟就被門外奇怪的聲音驚 醒了。

媽媽說:“這是什麽聲音?”

阿特仔細聽了之後說:“好像是動物……是小狗叫的聲音!”

媽媽說:“這麽冷的天氣,哪裏來的狗啊?為什麽會在我 們家的門口叫呢?”

阿特突然精神一振,說:“會不會是秀子把嘟嘟送回來了!”

媽媽也吃了一驚,說:“那趕緊打開門,如果真是嘟嘟的 話,不要凍死在門口了……”

阿特沒等媽媽說完,就把門打開了,隻見門口有三隻小狼 崽躺在雪窩裏,被凍得瑟瑟發抖,身子擁在一起,很可憐的 樣子。

阿特大聲叫道:“是秀子送來的,是它的孩子,就像當年 漠姆把秀子和一郎送來時一樣!”

阿特趕緊把它們抱進屋來。媽媽立即拿出一個小棉被,把 三隻凍得半死的小狼裹了起來。

阿特站在門口朝遠處張望,他以為秀子還站在不遠的地 方,望著他們把它的孩子抱回家。可是遠處沒有狼的影子, 隻有雪花在飛舞。

阿特把門關好,驚慌地問媽媽:“為什麽秀子沒有把嘟嘟 送回來?”

媽媽著實被這個問題嚇壞了,媽媽目光一直地望著阿特, 說:“是啊,秀子隻是把狼崽送來了,嘟嘟呢?嘟嘟被凍死 了嗎?這麽冷的天,連狼都沒法養活自己的孩子,還能養活 嘟嘟嗎?天哪!可憐的嘟嘟……”媽媽難過地哭了起來。

阿特聽了媽媽的話,愣了好半天,他無法確定嘟嘟是否還 活著。

三隻小狼崽在媽媽的懷裏很快暖和過來,它們饑餓得嘰嘰 叫,爬著四處尋找東西吃,媽媽就給它們喂麵粥,它們猛烈 地吸著,那個樣子壓根就不像剛長乳牙的小狼,而是像一個 饑餓的人。

媽媽看著幾隻小狼,深深地歎息說:“這事不能告訴你馬 熱叔叔,他知道了非得將它們吃了不可,再加上嘟嘟沒能回來,他更是仇恨在心……”

阿特沉默不語,他為嘟嘟的命運擔心,也為秀子在這個冬 天是否能活下去擔憂。

村子裏的人們的糧食很快就吃光了,柴火和煤炭無法從 外麵運回,家家都處在饑寒交迫中。村裏的牛羊幾乎在幾天 中就凍死了一半,村人把凍死的牛羊煮來吃了,接著就開始 宰殺自己家的牛羊。村人邊吃邊流淚。村裏的男人們都感冒 了,老人更是經受不住強烈的寒冷,接連死了好幾個。

但暴風雪越來越凶,而且有可能還要持續好長的日子。人 們都知道,這個小小的村莊沒有電話,無法與外麵通信聯係, 外麵也無法知道這裏的情況。如果得不到及時的救援,整個村 莊就會被冰雪深埋,這裏就會變成一片死寂的荒原。

村人都集中在一起商議怎樣拯救村莊的事。

阿特對村裏人說:“我去叫人來救咱們!”

馬熱叔叔發著高燒,他對阿特說:“離這裏有一百多公裏 的地方有一支邊防部隊,隻有去求他們救咱們……可是你小 小年紀,怎能扛得住這麽大的暴風雪,沒等到達,你就沒命 了……”

阿特挺挺胸說:“如果不去求得援助,我們都得死,反正 都是一死,為什麽不去闖闖呢?興許真能搬來救兵,村子不 就得救了嗎?”

村人都被阿特感動了。

媽媽抱著阿特,千叮嚀萬囑咐:“孩子,媽媽和村子裏的 人就等你來救我們啦,你千萬要小心……媽媽等你!”

阿特騎上了村裏唯一的一匹青色快馬,踏著暴風雪艱難地 走出村子。

阿特騎著青馬,在山穀和沙漠中穿行。阿特隻有一個心 願,要救出村莊裏的父老鄉親,救出媽媽……阿特想到媽媽,心裏很難過,他知道自己這一行,凶多吉 少,怕完不成任務,辜負媽媽和鄉親們的期望。

阿特的淚眼模糊,很快就結成了冰,他狠狠地擦去冰霜,大 聲叫道:“阿特,你千萬要堅持住,全村人在等你救命呢!”

阿特頓時渾身鼓滿了勁,雙腿緊緊夾住馬背,任憑風暴 吹打。青馬盡管跑得很快,但是積雪很厚,每跑一步都要付 出很大的力量,因此速度很慢,盡管這樣,馬還是摔倒了無 數次。

阿特心裏像著了火似的焦急萬分。

大概走到50公裏的地方,經過一個雪山,當阿特穿行山 穀時,突然他的頭頂上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音。阿特抬頭 一看,大吃一驚,大叫:“不好,快跑!”

青馬意識到了頃刻間要發生的危險,正要縱身跳起逃出山 穀,就聽見一聲巨響,陡峭的岩壁上雪崩了,霎時間天崩地裂,巨大的冰塊和雪團奔湧而下。阿特的前路後路都被堵死 了,他想驅馬躲避,青馬揚起前蹄,驚駭地嘶叫著,一股大 氣浪從天而降地衝擊下來,將阿特衝出幾米遠,重重地摔在 雪地上,頓時就摔暈過去。等他清醒過來,青馬已經被一塊 巨大的冰石砸在底下死了。

阿特朝青馬撲了過去,他大叫道:“你不能死啊!我們還要救村莊裏的人啊!”

青馬再也不能起來了,阿特的呼叫聲在山穀裏隆隆作響。 阿特含著淚告別了青馬,踏著深雪艱難地向前跋涉。

阿特餓了,就拿出幹饃來啃,幹饃也凍成了冰坨一樣, 渴了就大口大口地吃著冰雪。阿特隻有一個願望:要走出去,找到部隊,把村莊的險情告訴部隊,快快去救媽媽和村 人……一天過去了,阿特估計自己隻走了十多裏。雪太深了,腳 踏上去就深埋在雪裏,要費很大的勁才能把腳拔出來,再邁 第二步。

天黑下來了,阿特還是不停地走,因為一旦不走動,就 會被雪埋了。深夜的風雪比白天還要厲害,隻要停止十五分 鍾,就會失去知覺,就會被冰雪永遠吞沒。

阿特依然頂著風雪走著,走著……走了兩天兩夜之後,阿 特實在走不動了。他趴在雪地上,真想從此再也不動了…… 他想,就讓冰雪把自己埋葬吧……此刻他真的想到了死,他 對於死已經不恐懼了。

他動了一下身子,雪抖落下來。他突然聽見了媽媽的聲 音,好像是在叫他—— 阿特,起來呀!媽媽在等你來救啊! 媽媽的呼聲忽近忽遠,縹縹緲緲……阿特渾身一震,立即想到自己不能死,因為他一死,全村 的父老鄉親,還有媽媽和妹妹,就要陷入絕境。

阿特掙紮著站了起來,他咬緊牙,要同死亡做鬥爭……阿特沒有走幾步,又倒下了,他在雪地上爬著,一隻手向 前伸長,手指陷進雪堆裏,然後抽出一條腿向前移動,再把 身子朝前挪動,就這樣半米半米地向前進……漸漸地,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起來,他在昏迷中看見了巴圖 爾外公— 外公朝阿特走來,對他慈祥地微笑,好像在對他 說:孩子,起來,別怕,你還要救你的村莊,你的媽媽,他 們在等你……孩子好樣的,起來……阿特真的看見了外公,他那麽慈祥地望著他,阿特多麽想 撲進外公溫暖的懷裏,大哭一場— 可是外公消失了,消失 得無影無蹤。

阿特覺得自己在放聲大哭,可是他已經沒有了哭的力量。

不知在什麽時候,阿特在昏迷中看見了秀子,秀子的身影 是多麽的高大啊……像一座山似的立在阿特的眼前,秀子用 它溫暖的舌頭舔著他臉上凍結的冰塊,漸漸地,他感到了一 絲絲的溫暖……阿特多麽想叫—秀子快救救我,我要死了……接著,阿特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挪動,自己像躺在一個小 船裏,隨波浪輕輕地顛簸著,一點一點在向遠方遊去……阿特感到自己的一隻胳膊被什麽東西緊緊鉗住,拉著他向 前……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什麽地方,隻聽見一陣陣刮風的聲 音從耳邊劃過,好像越過了一片森林,又越過了一個河穀, 他的身子在不停地遊動……後來,不知過了多久,他看到了許許多多的人影,人影紛 亂地擁向他,紛紛地對他說話……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溫暖的**,四周有人的 影子,還有打吊針的架子……阿特以為自己在做夢,他努力睜開眼睛,看見了床邊站著 的四個軍人,還有一個醫生正在給他打吊針。

阿特漸漸清醒了,他知道自己正躺在醫院裏。但是他不知 道自己已經在這裏躺了兩天。

圍在他身邊的解放軍叔叔們,正用關切的目光看著他,見 阿特醒來,他們都舒了一口氣。

一個軍人對阿特說:“你真勇敢,在雪地裏爬了四天。”

阿特突然想起自己的任務,便掙紮起來大聲叫道:“快! 解放軍叔叔,快救救甸子村的鄉親,他們要被暴風雪掩埋 了……”

解放軍叔叔把阿特按住,說:“你在昏迷中已經告訴我 們了,兩天以前我們已派部隊去搶救甸子村,軍車還拉去了 糧食、棉被、衣服,還有藥品,你放心,你的任務已經完成 了,甸子村的父老鄉親都得救了,你的媽媽還捎來口信,讓 你好好養病。”

阿特用驚奇的目光尋望著所有的人,他感到奇怪,他是怎 麽爬到這裏來的?

解放軍叔叔說:“兩天前的深夜,崗哨的戰士發現離軍營 不遠的雪地裏,有一隻狼在很艱難地拖著一個昏迷的人,正朝著軍營的方向拉,戰士感到很奇怪,就同戰友們跑到雪地 裏去看,地上昏迷的是一個少年,被一隻狼拖著,那隻狼已 經累得不成樣子了,它趔趄著東倒西歪,它見了戰士也沒有 躲開。戰士發現你還活著,就把你背回來,是你在昏迷中告 訴我們甸子村受災的情況。我們感到最奇怪的是,那隻救你 的狼……”

阿特眼裏含滿了淚水,感動地說:“是秀子,秀子,是它。” 解放軍叔叔仍然很驚奇,說:“你認識那隻狼?”

阿特說:“它叫秀子,是我把它養大的,後來它回到了狼 群裏。它經常救助我們的村莊……”

聽了阿特的話,解放軍叔叔都很感動和震驚。

阿特一下子坐起來,說:“秀子呢?它怎麽樣了?”

一個解放軍叔叔告訴阿特:“第二天,戰士發現那隻狼死 了,死在你被救起的地方。大概是太餓也太累了……”

阿特眼裏的淚水嘩地就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