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桂卿來東院政研室就快一個月了,這天他突然接到憲統的電話,對方說第二天也就是周六要請他去喝喜酒,原因是他悄沒生息地多了一個侄子,也就是說憲統生了一個男孩,帶把的小家夥。

憲統生小孩的喜酒是在秋波飯莊舉辦的,桂卿按照主家的安排進了一個房間之後才吃驚地發現,他竟然和廣電局的副職劉寶庫一個屋。

劉寶庫猛一看見桂卿倒是頗顯得熱情,連忙擺著手招呼道:“來,來,小張,到這邊來,咱兩人好好地聊聊天,多少天不見了——”

“哎呦,劉局長,你也在這屋啊!”桂卿投桃報李地笑道,也是沒話找話說的意思,“看來你來得比我早啊,嗬嗬。”

“哎,上回我給你介紹對象的事,你怎麽沒願意人家呢?”兩人又東扯葫蘆西扯瓢地寒暄了一陣子之後,劉寶庫就眨巴著小眼低頭問桂卿道,看那勢頭就不是很友好,搞得桂卿心裏七上八下的,“我一直還沒撈著找個時間好好地和你聊聊這個事呢。”

哎呀,原來是這等破事,真是說了還不如不說呢。

桂卿怎麽也沒想到事情都周吳鄭王地過去這麽多日子,劉寶庫居然還要在這種場合主動提起,心內遂有些不太高興。而且更讓他感到惱火的是,這個劉寶庫雖然從臉麵上表現出來了想要壓低聲音說悄悄話的意思,但是屋裏的其他人仍然能毫不費力地聽到這家夥的話,這樣顯得很不好。不過他不高興歸不高興,惱火歸惱火,但是卻一點也不能表現出任何的情緒來,因為這個事從明麵上來講人家畢竟也是為了他好,他不能當眾拒了人家的麵子,惹得人家不高興。

“那個什麽,劉局長,”他有些尷尬地紅著臉解釋道,原本他沒必要紅臉的,可是不紅臉就會顯得心腸硬,而他又不是個心腸硬的人,所以隻好如此為難自己了,“我主要還是考慮我自身的條件不好,特別是經濟條件很一般,我不能耽誤了人家的事情,對不對?”

“所以說呀,你這個人就是個苯心眼子!”劉寶庫在驕傲地換了工作崗位之後索性連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都跟著換了,竟然開始用已經徹底變了味的貌似關心實則鄙視的不倫不類的親昵腔**育起曾經的下屬來了,確確實實有點太自以為是了,太高看自己了,更可悲的是他自己對此還毫無察覺,覺得是自己待人接物的水平又提高了呢,“人家朱清儀多好的小姑娘呀,不僅人長得漂亮,身材和長相都很好,而且工作能力也挺強,各方麵的條件也都不錯,關鍵是人家她叔厲害呀,對吧?”

“你怎麽就不好好地考慮一下呢?”他又責備道。

桂卿在心裏冷笑了一下,原本不打算搭理對方的。

“這不,眼下朱得遠都上青雲來當縣長了,”劉寶庫又進一步強調了所謂的“厲害”二字究竟是什麽意思,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濃濃的市儈氣息,熏得桂卿都想離他二裏路遠,怕把自己也給感染了,“那可是南院的一把手,東院的二把手啊。”

“你說說啊,”他裝作十分惋惜的樣子繼續說道,也是在給對方後悔藥吃的意思,隻可惜他打錯了算盤,會錯了意,外帶著還看走了眼,以為人人都像他一樣就在那裏伸長脖子等著攀龍附鳳呢,“你當初要是願意她,這該是多好的機會呀,不能說是立馬飛黃騰達,最起碼弄個小小的虛職副科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桂卿一聽劉寶庫這等蠢話,腦袋瓜子一下子就炸開鍋了,他萬萬沒想到劉羅鍋竟然能當眾說出這樣的屁話來刺激他,真是太過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冷著臉咬著牙,使勁地盯著劉寶庫腳上那雙極不合腳的皮鞋,心裏暗想:“就算是這個家夥想要教育我,一廂情願地想給我他心中想當然地製造出來的所謂的後悔藥吃,那也不是不行,最起碼他該在私下裏給我說啊,他怎麽能在人家的娃娃宴上當眾這麽說呢?”

“再說了,”他繼而又氣鼓鼓地想道,“他這麽說簡直就是把‘後悔’的標簽硬貼在我身上了,搞得我好像真的後悔不和朱清儀交往一樣。其實呢,第一,我壓根就不稀罕那個什麽朱縣長的侄女,第二呢,就算是我喜歡人家,硬要和人家交往,人家見麵之後也未必會同意和我交往呀,我算是哪根蔥哪根蒜啊,能配得上人家的千金之軀……”

他是越想越氣,越琢磨越煩,一時間都有些思維錯亂了,但是表麵上還得好好地和人家副局長大人說話,所以他在回答劉寶庫的時候語氣就有點輕微的顫抖和走樣了。

“劉局長,我覺得這種事情還是得靠緣分的,”他溫順地盯著老劉那一雙死魚眼慢慢地說道,挖空心思地想要表現得輕鬆一些,“要是緣分到了呢,什麽都擋不住,要是沒有緣分呢,這個事就不好說了。強扭的瓜雖然吃起來一時解渴,可是畢竟不甜啊,你說是吧?”

“哎呀,什麽狗屁緣分,這年頭你竟然還信這個!”劉寶庫突然非常粗鄙地插話道,腦子就和短路了一般,這讓桂卿迅速地想到了那十年期間出現的那句非常有名的混蛋話,‘什麽佛經,盡放狗屁’,“無論幹什麽事還不都是靠個人去努力,去使勁嗎?”

“當年我放下臉皮追恁嫂子的時候,”他接著便開始現身說法了,多少也有點性情中人的意思,“慢一慢就弄不到手了,就讓別人捷足先登了。所以你說這種事靠緣分,那不是明顯的胡扯嗎?”

桂卿尷尬地笑了笑,他還能說什麽?

“我就不信這一套,”劉寶庫又高聲地表明道,簡直有點咬牙切齒的意思了,猶如一隻脾氣不好的老年狒狒,“緣分從來都是自欺欺人的鬼話,關鍵時刻不上點手段,你連吃屎都趕不上熱的,更別說找媳婦這種競爭性和時效性都很強的事情了。”

從來都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不是一溜人不拉一溜呱,桂卿這回隻能非常無奈地苦笑著,沒有再怎麽搭話,而是任由眼前這個不識趣的人繼續宣示其所謂的愛情和婚姻完全不是靠緣分成全和成就的那一套鳥理論。他和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嘛,又有什麽可聊的?就是再聊一晚上也聊不出什麽道道來,他想。等他終於能有機會擺脫劉羅鍋子的時候,他很快就逃出屋去找暫時沒什麽事可做的憲統說話了。

“這會子不忙了?”桂卿笑著問憲統。

“客人差不多都到位了,所以不大忙了。”憲統很勉強地笑著回應道,看著有些不開心的樣子。

“再說了,”他又道,“統共也沒多少人,一會就招呼完了。”

“想想我結婚的時候那個場麵是多大啊,”他接著感慨道,終於點出不怎麽高興的原因了,“基本上能來的都來了,這辦娃娃宴可比結婚差遠了,關係稍微遠一點的就不來了。”

“嗯,這倒也是——”桂卿隨即附和道,凡是他不願意發表真實意見的時候就喜歡附和附和,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另外你選的這個日子是周六,”他還是忍不住說實話了,“有的人可能安排別的事了,要是工作日的話我估計來的人會更多些。”

“嗯,有道理,可能也有這方麵的因素。”憲統先是很自然地肯定了桂卿的說法,算是承認自己的失誤之處了。

“哎,對了,張哥,”他接著又轉臉看了看大廳和走廊之後才回過頭來看著桂卿的臉小聲地嘀咕道,“我本來想把你安排在盧建功那桌的,但是又怕恁兩個人鬧起來,所以就臨時給你調了一下房間,你不要多想啊,反正也是無所謂的事情,在哪個桌吃都一樣嘛。”

“嗯,你說什麽?”桂卿一時沒反應過來,同時又覺得憲統的話說得很不妥當,就算是要鬧點什麽,那也隻有別人主動和他鬧的份,斷然不可能出現他主動去和別人鬧的情況,於是他便接著問道,“你怕我們會鬧起來?不是,這怎麽可能呢,我和他之間又沒什麽大的矛盾,我們憑什麽會鬧起來?”

“你這話又是從何說起呢?”他接著問道。

“怎麽,你還不知道嗎?”憲統睜大眼睛問道,一臉無辜加惋惜的嚴肅模樣,看起來甚是搞笑,隻是藝術性上比周星馳還差好多。

“到底是什麽事?”桂卿感覺真正的答案就要出現了,如同冰山就要浮出水麵了,饅頭就要蒸好了,水餃就要煮熟了。

“就是上回老盧撕你稿子的事,”憲統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很是光明磊落的樣子,他不想讓桂卿失望太久,“有一回他們喊你來加班,讓你寫一個什麽調研報告,你寫完之後不是交給盧建功了嗎?”

“對呀,是有這麽回事。”桂卿如實答道。

此時他已猜了個大概。

“看來你應該是真的不知道這個事,”憲統終於把最關鍵的地方說了出來,一旦說出來他也就覺得如釋重負了,不再有什麽壓抑之感了,“那我就實事求是地告訴你吧。等你走了之後,盧建功拿起你寫的稿子當著那些打牌人的麵直接就撕爛了,他還說什麽你寫的都是些不成體統的爛玩意,一文錢不值,讓你寫純粹就是瞎耽誤功夫,早知道你寫成那個熊樣,還不如他自己親自寫呢。”

“怎麽,竟然還有這事?”桂卿脫口問道。

此時此刻,他隻感覺一股子腥甜無比的熱血湧上心頭,差點把他給湧暈了,還躁得要命。他當然不能當眾出醜和失態,便隻好強忍滔天的憤怒和憋屈之情,帶著些許感激的微笑回應著憲統的描述。

他在等待對方繼續說明白真實情況的同時,滿腦子都在想象著盧建功當眾撕爛他的稿子並侮辱他寫材料的能力和水平的情景,而且這番辛苦想象出來的情景還是那麽的清晰、生動、鮮活,仿佛那卑鄙、齷齪、無恥的一幕就發生在眼前一樣。

還是那句老話,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確實不能忍了。

“我看算了,你知道這個事就行了,又何必和這種不是熊玩意的人生氣和較勁呢?”憲統拍著桂卿的肩膀真心實意地安慰道,好像也感覺自己有點失口了,似乎不該透露這個信息,“他向來就是那個惡心人的熊樣,老喜歡把別人踩在腳底下,他好去站高處,諞熊能,這樣好顯得他管,他厲害,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不是,憲統,我覺得就算是我寫的東西不行,不符合人家的要求,他也不能那麽幹呀?”桂卿嘴上雖然如此說著,其實心裏也明白這樣說真是沒什麽意思,甚至還不如不說呢,“這純粹就是人品問題,這純粹就是道德問題,他這麽玩,難道就不怕我找他的事嗎?”

“張哥,你先聽我說,假如你去找他算賬,那他首先就會問你,你是怎麽知道這個事的,對吧?”憲統稍微有些緊張地說道,他倒不是真緊張什麽,或許隻是一種必要的姿態罷了,有些事他既然開了頭,那麽就要負責收尾,這也是很自然的舉動,“你肯定得說是誰誰告訴你的,不然的話他就能當麵不承認有這個事。”

“你也知道的,他就是這種人,對吧?”他苦笑道。

“你要是說是我告訴你的,那你就等於把我給出賣了,他就會恨我的,對吧?”他繼續講理道,說得句句在理,“當然了,你肯定也不能那麽幹,因為你根本就不是那種出賣夥計的人。”

“另外一點就是,”他又道,腦袋瓜子竟然變得靈活萬分了,和他平日的作為大不相稱,“就算你知道了這個事,就算你不告訴他你是怎麽知道的,就那麽直接地去找他的事,我估計他也有話等著你,有套等著你去鑽,這幾乎就是確定無疑的。”

“你想想,你還能說得過他嗎?”他充滿信心地問。

“應該不能。”桂卿心說。

“他是什麽人?”憲統強調道,“你又是什麽人?”

“這麽說,他就是算準了我不會去找他,所以才敢這麽猖狂的,對吧?”桂卿有些忿忿地說道,恨得連喉嚨都疼了。

“我就是現在讓你做決定,你覺得你去找他合適嗎?”憲統又追問道,這話倒是很有水平,也顯得兩人的關係是真好。

“肯定不合適呀!”桂卿長歎了一口氣後寞寞地回道,肚子裏好像剛吃了個碩大的生烏賊,那烏賊連內髒都沒去掉,可想而知有多難吃了,他也就隻是剩下這點吃生烏賊的英雄氣概了。

“我不會那麽傻,”他又咬著牙說道,“去赤露露地把自己暴露在這孩子麵前,真要是那樣的話,後邊他還指不定怎麽對付我呢。”

“寧可他得罪我,”他篤定信心說道,“我不和他計較,絕不能我得罪他,讓他對我懷恨在心,伺機再報複我。”

憲統點頭稱是,臉上全是同情和憐惜的表情。

“兄弟,你說得對,”桂卿又道,看樣子是認了,一切都認了,“這個事我知道就行了,我確實犯不著去和他這種人當麵較勁,那並不是多麽高明的做法,而且也沒必要。”

“行,有你這話墊底我就放心了!”憲統甜甜地一笑,抬頭對著天花板道,好像天花板就是秉公無私的包青天一樣,“我就是說嘛,咱弟兄們不是那種莽莽撞撞沒頭腦的人,你記在心裏就行了。”

“我不會記在心裏的,”桂卿強作歡顏道,似乎很大度又很有涵養的樣子,差點就能和陳道明拜把子了,“我會很快就把這個事忘掉的,因為這種賤人根本就不值得我去費腦子想,他不配!”

“好,高風亮節!”憲統非常親昵地打了桂卿的胸脯一拳,綻開小白臉開心地笑道,然後又開始和他聊別的事了,好像這不愉快的一頁真的隨風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