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厄休拉回到家裏表情異常,兩眼閃閃發光,家裏人見了很不舒服。她父親是晚飯時回來的,上完夜課,還跑了遠路,又累又煩。古德倫在看書,母親在默默地坐著。

突然,厄休拉對大家快活地說:“明天,魯珀特和我要結婚了。”

她父親費勁兒地轉過身來。

“你說什麽?”他問。

“明天結婚!”古德倫又說了一遍。

“真的?”母親問道。

可厄休拉隻是快活地笑著,並不搭腔。

“明天結婚!”他父親厲聲叫著。“你在說什麽呢!”

“是呀,”厄休拉說。“為什麽不呢?”她這話總是把父親逼瘋。“一切順利,我們要去登記了。”

聽了厄休拉輕率又含糊其詞的話,家裏人沉默了。

“真的呀,厄休拉?”古德倫問。

“我們可不可以知道,為什麽一直都秘而不宣?”母親提的問題好極了。

“可是沒有秘密,”厄休拉說。“你們知道的。”

“誰知道?”父親這會兒叫起來了。“誰知道?你說的‘你們知道’是什麽意思?”

他又蠢得火上了,厄休拉馬上反駁他。

“你們當然知道,”她冷冷地說。“你們知道我們要結婚了。”

又是可怕的沉默。

“我們知道你們要結婚,是嗎?知道!誰能知道你的什麽事啊?你這個變化多端的狐狸。”

“爸爸!”古德倫大聲抗議,臉漲得通紅。接著,像是要提醒姐姐聽話,她又淡淡地輕聲說:“這個決定是不是也太突然了,厄休拉?”

“不,不是的,”厄休拉還是高興得發瘋。“好幾個星期了,他一直在等我同意,他連證書都開了。隻是我,是我自己還沒想好,現在我想好了。這還有什麽不合意的?”

“當然沒有,”古德倫還是冷冷責備的語氣。“你有完全的自由做你願做的事。”

“‘你自己想好了’——你自己,問題就在這兒,不是嗎?‘是我自己沒想好’”,他父親學著她的話,一副攻擊的架勢。“你,還有你自己,是個什麽重要人物,不是嗎?”

她挺直身子,把脖子縮進去,眼裏閃著危險的黃光。

“我屬於我自己,”她說著,感到受了傷害和屈辱。“我知道,我不屬於其他任何人。你隻想稱霸,從不在乎我是否幸福。”

他看著她,向前傾著身子,臉繃得像要冒火。

“厄休拉,你說什麽哪,還不住口。”她母親叫道。

厄休拉猛地轉過身,眼睛裏冒著火。

“不,我不能,”她大聲說。“我不能一言不發地讓人耍橫。我哪天結婚有什麽關係,有什麽關係!這隻是我的事,對任何人都沒影響。”

父親緊緊地縮在一起,就像一隻要撲出去的貓。

“沒影響?”他叫著,接近了她。她退到一邊。

“沒有,怎麽會有呢?”她退縮著,可還在頑抗。

“和我沒關係,那麽,你幹的是什麽?你又成了什麽了?”他叫喊著,聲音怪得像在哭泣。

母親和古德倫站在後麵,似乎進入了催眠狀態。

“不,”厄休拉結結巴巴的。他父親靠近了她。“你隻想——”

她知道說這個太危險,就打住了。他已經攢足了勁兒,全身肌肉都在待命。

“想什麽?”他挑釁道。

“欺負我。”她小聲說,嘴還沒合上,他的巴掌已經落在了她的臉上,把她打得撞到了門上。

“爸爸!”古德倫高聲叫道。“真受不了!”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厄休拉回過神來,手扶在門把上,慢慢伸直了身子。父親這會兒似乎疑惑了。

“的確,”她眼睛裏閃著淚,不管不顧地仰著頭。“你的愛意味著什麽,究竟意味著什麽?就是霸道和否定,就是!”

他又衝上來,出奇地緊張,握著拳頭,一臉殺氣。不過,厄休拉已經閃電一樣地奪門而出,跑上了樓。

他站了一會兒,盯著門。然後,像鬥敗了的動物,轉身回到爐邊的座位。

古德倫麵如土色。緊張的沉默中,傳出母親生氣的聲音,冷冷的:

“咳,你不該這麽理會她。”

又是沉默,各人都順著自己的情緒在想著。

突然,門又打開了。隻見厄休拉身穿皮衣,戴著帽子,手提小旅行包。

“再見!”她帶著嘲弄的語氣,狂熱又快活地說道。“我走了。”

一眨眼,門就關上了。聽到外麵的門一聲響,跟著花園小徑上一陣急速的腳步聲,接著大門砰的一聲,輕快的腳步聲遠去了。屋裏死一樣地沉寂。

厄休拉直奔車站,隻管健步如飛地緊走。車站上沒火車,她隻得走到中樞站去。穿行在黑暗之中,她哭了,傷心地流著淚,像個孩子,哭了一路,又哭到車上。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兒,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隻是在深深的絕望中,在絕望的悲痛中傷著心,懷著孩子般的可怕悲痛而不能消解。

然而,當她到了伯金家門口,和女房東說話的口氣還是裝得很愉快。

“晚上好!伯金先生在嗎?我能見他嗎?”

“他在,在書房裏。”

厄休拉閃過那女人,他的房門開了,他已經聽到了她的聲音。

“喂!”他吃驚地招呼著,見她提著旅行包,臉上還有淚痕。她是那種哭過不怎麽留痕跡的人,就像孩子一樣。

“我這樣子是不是很難看?”她退縮著。

“不,怎麽會呢?進來吧。”他接過包,兩人走進書房。

她就像想起什麽的孩子,嘴唇抖著,淚水奪眶而出。

“怎麽了?”他問道,把她摟進懷裏。她在他的肩上,使勁兒抽泣著,他摟著她,等著。

“怎麽了?”等她平靜下來,他又問。可是她痛苦得隻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肩膀,像個說不出話的孩子。

“什麽事啊,究竟?”他問。

她掙開身,擦了擦眼淚,鎮定下來,坐到一把椅子上去。

“父親打我。”她縮成一團,像隻嚇得羽毛倒豎的小鳥,兩眼閃閃發光。

“為什麽呀?”他問。

她看著旁邊,不想說。一抽一抽的鼻子和嘴唇旁邊紅得可憐。

“為什麽呀?”他又用出奇溫柔動人的聲音問道。

她有點兒挑戰地看著他。

“因為我說我明天要結婚,他就朝我耍橫。”

“為什麽要朝你耍橫?”

她的嘴又撇下來,想起了那個場麵,眼淚又流了下來。

“因為我說他不在乎我,他不在乎——隻有霸道,傷了他——”她一直在哭著說,嘴都哭歪了。這像孩子一樣,他簡直要笑了。然而這不是兒戲,這是一場致命的衝突,是一種深深的傷害。

“這不是真的,”他說。“就是真的,你也不該說。”

“是真的——是真的,”她哭著說,“我才不讓他裝著愛我,其實是稱霸呢——那不是——他不在乎,他哪兒能——不,他做不到——”

他默默地坐著,她惹得他變了樣。

“要是他做不到,你就不該去激他。”伯金平靜地說。

“可我是一直愛她的,愛他的,”她哭著說。“我一直都愛他,可他一直這樣對我,他一直——”

“這麽說,這是相對的愛,”他說。“別往心裏去,會好起來的。沒那麽絕望。”

“是的,”她哭著說。“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怎麽呢?”

“我永遠也不要再見他了——”

“別這麽急。別哭了,你是要和他絕交,是要絕交——別哭了。”

他走過去,吻著她嬌嫩的秀發,輕輕地摸著她濕漉漉的麵頰。

“別哭了,”他又說。“別再哭了。”

他緊緊地抱著她的頭,默默地。

她終於安靜了。抬眼往上望望,驚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你不需要我嗎?”她問。

“需要你?”他隱秘鎮定的眼神讓她迷惑,而且覺得他不對她鬆口。

“你是不是希望我沒有來?”她又焦急地問道,怕自己不得當。

“不,”他說。“我是不希望有這種過激行為,這太難看了,但或許是不可避免的。”

她靜靜地看著他,他似乎麻木了。

“可我待在哪兒呢?”她問道,覺得很丟臉。

他想了一會兒。

“在這兒,和我在一起,”他說道。“我們今天結婚和明天結婚都一樣。”

“可——”

“我去告訴瓦利太太,”他說。“可別放在心上。”

他坐在那兒,眼睛看著她,她能感到他隱秘鎮定的雙眼一直在看著她。這讓她有點兒害怕,她緊張地捋捋額前的頭發。

“我看上去難看嗎?”她問。

她又擤鼻子。

他眼睛裏露出了笑意。

“不,”他說。“幸虧不難看。”

他走過去抱住她,像把自己的所有擁進懷裏。她是那麽嬌嫩、美麗,他不能看她,隻有把她埋在懷裏。淚水的洗滌,讓她清新、嬌嫩得像一朵剛剛開放的花,那麽新鮮、嬌柔,內在的光芒把她出落得那麽完美,他不能看她,隻能把她埋進懷裏,擋住自己直視的雙眼。她有天地間完美的坦率,清純剔透,就像一朵剛剛開啟的神聖而絢麗的花朵。她是那麽清新剔透,而他卻是那麽老成,記憶沉重。她的靈魂清純而混沌,帶著未知的光芒,而他的靈魂則是隱秘而陰鬱的,隻有一線生機,就像一芥種子。但是,他的一線生機正好和她完美的青春相匹配。

“我愛你——”他吻著她,喃言細語,在純粹的希望中顫抖,就像一個再生的男人,越過死亡的邊界,麵對著奇妙的活生生的希望。

她無法知道這對他意味著什麽,不知道他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麽。她簡直像個孩子似的需要證明,想要人家的聲明,甚至是誇大其詞,因為對她來說,一切都還沒定下來,還不確定。

可是,她永遠不會理解,在他那麽瀕臨死亡,在他與他那幫朋友那麽瀕臨生命盡頭——那種機械死亡的時候,他是懷著感激之情要她進入了自己的靈魂;她永遠不會理解那種知道自己還充滿生氣,還能與她結合的那種難以想象的極度歡樂。他像老年人崇拜年輕人一樣的崇拜她,以她為榮,因為在他那一點兒信念裏,他和她一樣年輕,他是她合適的配偶。與她結婚是他的複活,是他的生命。

這些她都不可能知道。她隻是想要人重視她,崇拜她。他們之間靜靜地隔著無邊的距離。他怎麽能告訴她,她的內在的美,不在外形,不在體重,不在膚色,而是一種奇妙的金色光輝!他自己怎麽能知道,對他來說,她蘊含著怎樣的美。他說:“你的鼻子很美,你的下巴太可愛了。”這聽上去像是謊話,讓她失望,傷心。就是他真心對她喃喃低語說著“我愛你,我愛你”時,也不是真的真實。那是某種超出了愛的東西,是一種超越自我、超越舊的存在的歡樂。在他變成了某種新的、陌生的人,完全不是他自己了之後,他怎麽還能說“我”這個詞呢?這個“我”是舊話了,是死詞兒。

在這新的狂喜中,寧靜代替了認知,這裏沒有我和你,隻有另一個未被意識到的奇跡,一個不是作為自身存在的奇跡,而是在我的生命和她的生命進入一個新的完美無缺的結合中的奇跡,一個從兩重性中重獲新的天堂的奇跡。我怎麽能說“我愛你”呢?當那個我已經不複存在,那個你也已經不複存在,我們都超越了你我,被卷入了一個新的一體,那裏一切都沉默不語,因為一切都無須應答,都盡善盡美,渾然一體。語言在分離之間交流著,而在完美的結合中,隻有全然沉默的狂喜。

第二天,他們結成了合法夫妻,而且,厄休拉還按照伯金的意思給她的父母寫了信。母親回了信,父親沒有回。

她沒回學校。她和伯金待在他的房子裏,或是待在磨坊那兒,和伯金如影相隨。除了古德倫和傑拉爾德,她沒有見過任何人。到現在為止,她什麽都覺得陌生和驚奇,隻是漸漸地才感到了寬慰。

一天下午,傑拉爾德和她在磨坊暖和的書房裏聊著天,魯珀特還沒回來。

“你幸福嗎?”傑拉爾德笑問道。

“非常幸福!”她大聲說著,歡快之中又有點兒羞怯。

“是啊,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厄休拉吃驚地問。

他抬眼望著她,會意地笑笑。

“哦,是的,明明白白。”

她高興了,想了一會兒,問道:

“你看得出魯珀特也幸福嗎?”

他垂下眼皮,向旁邊望去。

“哦,是的。”他說。

“真的?”

“哦,真的。”

他很平靜,似乎他不該聊這些。他好像有點兒沮喪。

她對他細微的情緒非常敏感,便問了他想聽的問題:

“那你為什麽不覺得幸福呢?”她問。“你會和我們同樣幸福的。”

他頓了一下。

“和古德倫在一起嗎?”他問。

“是呀!”她大聲說道,眼睛亮亮的。可這兒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緊張和刻意的強調,好像他們表明的願望有悖於事實。

“你覺得古德倫會擁有我,我們會幸福嗎?”他說。

“當然啦,我肯定!”她高聲說。

她表麵上很高興,眼睛睜得大大的,可心裏卻發緊,知道這是她自己非要這麽認為。

“哦,我可真高興。”她又說。

他笑了。

“什麽事讓你這麽高興?”他說。

“為她高興,”她答道。“我擔保你對她最合適。”

“是嗎?”他說。“那你覺得她會同意你的想法嗎?”

“噢,會的!”她衝口而出。然後,她又想了想,又不安地說:“當然,古德倫也沒那麽簡單,是吧?人別想一下子就了解她,對吧?她在這點上不像我。”她朝他笑了,神色莫名其妙,既坦率又迷惑。

“你覺得她不怎麽像你嗎?”傑拉爾德問。

她皺了皺眉頭。

“噢,在很多方麵是相像的,隻是我從不知道碰到新的事情她會怎麽辦。”

“你不知道?”傑拉爾德說。他停了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勉強挪動了一下身子,小心地說:“不管怎麽樣,我想請她在聖誕節和我一起出去。”

“和你一起出去?你的意思是暫時的嗎?”

“她願去多久就多久。”他一副不讚成的樣子。

他們都不作聲了。

“當然啦,”厄休拉總算說道,“她沒準兒隻想火速結婚呢。這你看得出來。”

“是啊,”傑拉爾德一笑。“我看得出來。不過,要是她不願意,你覺得她會和我去國外過幾天,或者是兩星期嗎?”

“哦,當然會啦,”厄休拉說。“我問問她。”

“你覺得我們可以一起去嗎?”

“我們一起?”厄休拉的臉上又發亮了。“這可太有趣了,對嗎?”

“非常有趣。”他說。

“到時你就明白了。”厄休拉說。

“什麽?”

“事情怎麽發展啊。我覺得最好是在婚禮之前去度蜜月,你覺得呢?”

她很滿意自己的妙語。他笑了。

“在某些情況下是這樣,”他說。“我倒希望我自己的婚事就是這樣的。”

“是嗎!”厄休拉高興地大聲說道。然後,又將信將疑地說。“是啊,或許你是對的。人就要隨心所欲。”

不一會兒,伯金回來了,厄休拉把他們談話的內容告訴了他。

“古德倫!”伯金叫道。“她生來就是情人,就像傑拉爾德生來就是情人一樣——有情人之名[1]。如人所說,女人要麽是妻子,要麽是情人,古德倫就是情人。”

“那男人還要麽是情人,要麽是丈夫呢,”厄休拉叫道。“為什麽不既當情人又當丈夫呢?”

“因為一個角色排斥另一個。”伯金笑答。

“那我想要一個情人。”厄休拉大聲說。

“不,你不想要。”他說。

“可我想要。”她哀求著。

他吻了她,笑了。

過了兩天,厄休拉要回貝爾多弗的家取她的東西。家已經搬走了,一家人都走了。古德倫在威利·格林有房子。

厄休拉在結婚後一直沒有見過父母。她為這種決裂流淚,可和解又有什麽好處呢!好歹她是不能再回他們那兒了。所以,她就把東西留在了老家,她和古德倫準備下午過去取。

這是個冬日的下午,天上還映著紅色的時候,她們就到了。眼前的窗戶昏暗落寂,那個家已經成了嚇人的地方了。空空如也的門廳讓兩個姑娘心寒。

“我想我自己可不敢來,”厄休拉說。“嚇死我。”

“厄休拉!”古德倫叫道。“這不奇怪嗎?你能相信你在這個地方住過,而且從沒有任何感覺嗎?我怎麽可能住在這兒沒給嚇死呢?真不能想象!”

她們看看那個大餐廳。這房間是真大,可如今一間鴿子籠都會比它可愛。高大的凸窗光禿禿的,地板上的地毯也給撤走了,一片脫了色的地板上有一大圈兒磨得烏黑發亮的邊兒。褪色的牆紙上留下了片片黑印兒,那兒是原先掛畫和擺放家具的地方。單薄的四壁幹幹巴巴、空洞洞的,發脆的地板磨出了黑邊兒。一切都無法進入感覺,這圈兒地方沒有實在的東西,四壁像紙一樣幹巴巴的。她們是在哪兒呢?是在地上,還是懸在紙板箱裏?壁爐裏還有燒焦的碎紙片,有的還沒燒焦。

“想想我們居然在這兒過了那麽多的日子!”厄休拉說。

“我知道,”古德倫挑著高聲說。“這實在讓人震驚。要是我們就甘願當這裏的人,那該成什麽樣了!”

“惡心!”厄休拉說。“真惡心。”

就在壁爐下麵,她又看出來了還沒燒透的《時尚》刊物的封麵,上麵畫的是身穿長袍的婦女。

她們走進客廳。這兒另有一番與世隔絕的味道,沒有分量,沒有實體,隻有一種難以忍受的被空虛所束縛的感覺,輕飄飄的感覺。廚房看上去的確充實得多,因為鋪著紅地磚,還有爐子,可一樣冷清得嚇人。

兩個姑娘重重地走上了光禿禿的樓梯。每一個空洞的聲音都回響在她們的心裏。然後,她們又走到空落落的走廊。厄休拉臥室的牆邊堆著她的東西,皮箱、針線筐、書、一些寬鬆的外套、帽子盒,孤零零地待在黃昏的無盡空虛中。

“這讓人愉快的東西,不是嗎?”厄休拉低頭看著自己這些被丟棄的東西說。

“真讓人愉快。”古德倫說。

兩個姑娘開始搬東西,把東西都搬到大門口。她們來回搬著,踩出的空洞回聲一遍遍地響著。好像整個房子都回**著毫無意義的空洞聲響。遠處那些看不見的房間裏發出了令人厭惡的顫動。她們簡直是帶著最後一點東西逃出了門外。

不過,外麵很冷。她們等著伯金,他要開車來。她們又轉身回到屋裏,走到樓上父母親臥房的前室,從那兒的窗戶可以望到下麵的路,從鄉間望過去,夾雜著黑紅色線條的落日中,不見一點兒光亮。

她們坐在窗台上,等著。兩個姑娘都在打量著房間。房間空空的,毫無意義,簡直可怕。

“真的,”厄休拉說,“這房間莊重不了,是嗎?”

古德倫緩緩地打量著房子。

“不可能。”她答道。

“我就又想到他們的生活——父親和母親的生活,他們的愛情和他們的婚姻,還有我們這些孩子,我們的成長——你會要這樣的生活嗎,普魯內?”

“我不會的,厄休拉。”

“這一切都顯得那麽沒意義。他們倆的生活沒一點兒意義。真的,要是他們不認識,沒結婚,也沒一起生活——也沒有什麽關係,是嗎?”

“當然,這不好說。”古德倫說。

“是,可是如果我想到了我的生活也要這樣的話,普魯內,”她抓住了古德倫的胳膊,“我就要逃跑。”

古德倫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人不可能期待普通的生活,人不可能期待這個,”古德倫說。“說到你,厄休拉,這就是兩回事了。你會和伯金完全脫離這兒。他是個特殊的人。可是對一個普通的男人來說,他的生活是固定在一個地方的,那和他結婚就是不可能的了。或許,真有成千成千的婦女需要這樣的生活,而且她們也沒有別的什麽可以想的。可是一想到這點,就讓我發瘋。人首先要自由,人必須是自由的。人可以失去其他的一切,可是他必須是自由的。人絕不能變成平奇貝克街七號,或是薩默塞特車道,或是肖特蘭茲。沒有男人能做得好,沒有!要結婚,就必須有一個自由騎兵,或是誌同道合的人,或是撞大運的人[2]。一個在社會上有地位的男人,噢,這恰恰是不可能的,不可能!”

“多可愛的詞兒——撞大運的人[3]!”厄休拉說。“比軍營冒險家好多了。”

“是啊,可不是嗎?”古德倫說。“我要和一個相信自己有運氣的人[4]一起抨擊這個世界。可是,一個家,一份產業,厄休拉,想想看!這意味著什麽?”

“我知道,”厄休拉說。“我們有了家了,對我足夠了。”

“是足夠了。”古德倫說。

“西邊灰色的小屋。”厄休拉很嘲弄地引用了一句。

“這聽著不也很灰嗎?”古德倫冷冷地說。

她們的談話被汽車聲打斷了。伯金來了。厄休拉驚奇地發覺自己的心裏一下子就亮堂起來了,就從西邊灰色小屋的問題中解脫了。

她們聽到了樓下門廳過道上他噔噔的腳步聲。

“喂!”他叫著,生氣勃勃的聲音穿透了整個房子。厄休拉暗自笑了——他也怕這個地方。

“喂!我們在這兒哪。”她朝樓下叫了一聲。接著,她們聽到他快步跑了上來。

“這鬼一樣的地方。”他說。

“這些房子裏根本就沒有鬼,因為絕對沒人住這兒,隻有在有人住的地方才有鬼呢。”古德倫說。

“我也這麽想。你們在憑吊過去嗎?”

“是啊。”古德倫冷冷地說。

厄休拉笑了。

“不是憑吊它的逝去,而是為它曾經存在而哀悼。”她說。

“哦。”他輕鬆地應了一聲。

他坐了一會兒。他在,就閃現著某種生氣勃勃的東西,厄休拉想著。甚至使這所別別扭扭、毫無用處的房子都隱而不見了。

“古德倫說她不能忍受要結婚,要待在一所房子裏。”厄休拉意味深長地說,他們知道她是指傑拉爾德說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好啦,”他說,“如果你事先就知道你無法忍受,你就沒事了。”

“太對了!”古德倫說。

“為什麽每一個女人都覺得生活的目的就是有一個丈夫,有一所西邊灰色的小屋呢?為什麽這就是生活的目標呢?為什麽就該是這樣呢?”厄休拉說。

“你得尊重愚行[5]。”伯金說。

“可你不必在幹傻事[6]之前,就先尊重它吧。”厄休拉笑道。

“那,要是爸爸的愚行[7]呢?”

“還有媽媽的[8]。”古德倫挖苦道。

“還有鄰居的[9]。”厄休拉說。

他們都笑了,站起身來。天就要黑了。他們把東西搬到車上。古德倫把空房子鎖上。伯金已經打開了車燈。一切似乎都很愉快,好像他們要外出一樣。

“可以在庫爾森斯停一下車嗎?我得把鑰匙留下。”古德倫說。

“好的。”伯金說著,他們就上路了。

他們在大街上停下來。商店剛剛點燈,最後一撥兒下工的礦工穿過人行道回家,他們移動著髒兮兮的身影,在發灰的空氣裏若隱若現,一路上響著種種笨重的腳步聲。

當古德倫出了商店回到車裏,與厄休拉和伯金飛快地向坡下駛去,駛入撲麵而來的薄暮時,她是多麽歡喜!此刻的生活多有奇趣呀!猛然之間,她是多麽深深地嫉妒厄休拉!生活對她是那麽活泛,那麽開放,那麽無憂無慮,好像不僅是眼前的世界,就連過去的世界和未來的世界都對她微不足道。啊,要是她也能像她這樣,就十全十美了。

以前,除了讓她興奮的時刻,她總是覺得自己內心裏有著一種需要,她不能確定那是什麽。現在,在傑拉爾德強烈的愛中,她終於感到了最終的和全部的活力。但是,和厄休拉一比,她的內心裏還是嫉妒,不滿意的。她不會滿足,永遠不會滿足。

她現在缺的是什麽呢?是婚姻,美妙、穩定的婚姻。不管她會怎麽說,她的確想要結婚。她一直都在說謊。舊有的婚姻觀念即使在現在也是對的——婚姻和家庭!可這些又讓她不以為然地做了個鬼臉。她想到了傑拉爾德和肖特蘭茲——婚姻和家庭!唉,好了,讓它歇會兒吧!可是——他對她意味著太多太多!或許,她就不是一個結婚的人。她是一個生活中的流浪者,一個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的人。不,不,不可能是這樣。她突然幻想出了一間玫瑰色的房間,她穿著美麗的袍子,一個身著晚禮服的英俊男人在火光下擁抱著她,親吻著她。這幅情景畫她題名為《家》。這要是為皇家藝術學會作的就好了。

“和我們一起喝茶,來,”快開到威利·格林的小屋時,厄休拉說。

“太感謝了,可我得回去了——”她很想和厄休拉、伯金一起過去,對她說來,那像是真正的生活。可她的任性又不讓她這麽做。

“來吧,啊,該有多好啊。”厄休拉懇求道。

“實在是抱歉,我很想去,可我真的不能去。”

她急忙下了車,身子搖搖晃晃的。

“你真的不能來嗎?”厄休拉遺憾地說。

“我真的不能。”古德倫暮色中的回答,聽著可憐兮兮,委委屈屈的。

“你還好吧?”伯金大聲問道。

“很好!”古德倫說。“晚安。”

“晚安!”他們答道。

“什麽時候想來就來,我們會很高興的。”伯金大聲說。

“非常感謝。”古德倫也大聲應著。她那顫動的聲音透著孤獨和委屈,讓伯金迷惑。她轉身來到她的小屋門口,他們繼續向前駛去。古德倫又停下腳步,回頭望著他們,眼見汽車駛入了模糊的遠方。當她走在那陌生的房前小道上,內心裏充滿了難解的痛苦。

她的會客室裏有一座長形掛鍾,鍾麵上鑲進了彩繪的人臉,那是一張快樂的圓臉,臉色紅紅的,斜著眼。隨著鍾表滴滴答答地走著,它會搖搖擺擺地拋出可笑之極的媚眼,再一滴答,它又把同樣滑稽的媚眼拋了回來。這張光滑、可笑的紅臉膛就這麽一刻不停地愣給她送媚眼。她站在那兒,定定地看了幾分鍾,直到滿腔的厭惡讓她發瘋,她才心虛地嘲笑了自己。那圓臉還在擺動,左送一個媚眼,右送一個媚眼,這邊送一個,那邊送一個。哦,她是多麽不幸啊!這竟是在她最幸福地忙活著的時刻!唉,她是多麽不幸啊!她朝桌子瞥了一眼,醋栗果醬,還有自家的放了過多蘇打的蛋糕。醋栗果醬還不錯,難得見到。

整個晚上她都想去磨坊,可她硬是不讓自己去,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過去。見到厄休拉一人在,她很高興。屋裏親親熱熱的,又很僻靜,讓人愉快。她們高高興興地聊著,沒完沒了。“你在這兒不是幸福得要死了?”古德倫瞥了一眼鏡中自己亮亮的眼睛,說道。對沉浸在那種奇異的絕對完滿之中的厄休拉和伯金,她總是嫉妒,簡直是怨恨。

“這房間布置得多漂亮啊,”她大聲說。“這張帶褶地席的顏色多可愛啊,是冷色。”

這似乎符合她的完美。

“厄休拉,”她終於不動聲色地問道,“你知道傑拉爾德·克裏奇提議我們聖誕節集體外出嗎?”

“知道,他和魯珀特說過。”

古德倫的臉紅到了耳根。她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吃了一驚,不知該說什麽了。

“可你不覺得,”她頓了頓,還是說出來了,“這理性得讓人吃驚嗎?”

厄休拉笑了。

“我喜歡他這點。”她說。

古德倫不言語了。很明顯,盡管傑拉爾德冒昧地向伯金做這樣一個提議,讓她覺得有些丟臉,可是這個提議還是深深地吸引了她。

“我覺得傑拉爾德直率得可愛,”厄休拉說,“不知怎麽的,那麽能挑戰!哦,我覺得他實在可愛。”

有一會兒,古德倫沒搭腔。她還是為傑拉爾德冒犯她的自由而覺得屈辱。

“你知道魯珀特怎麽說嗎?”她問。

“他說,那可有趣得了不得。”厄休拉說。

古德倫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你覺得會成行嗎?”厄休拉試探著問。她從來搞不清古德倫給自己設了多少防。

古德倫費力地抬起頭,轉向一邊。

“我覺得,那或許會像你們所說的,有趣得了不得,”她回答說。“可你有沒有覺得,拿這種事去和魯珀特談論是不能原諒的,太冒昧了——他畢竟——你知道我的意思,厄休拉——他們兩個男人本來可以安排和隨便結識的什麽小家夥[10]出遊的。哦,我覺得這不能原諒,絕對不能!”她用了法語詞“小家夥[11]”。

她的眼睛忽閃著,悶悶不樂,柔和的麵龐通紅通紅的。厄休拉看著,真是害怕,她最怕的是她覺得古德倫太平庸了,真像一個“小家夥[12]”。可她沒有勇氣去這麽想——真沒有!

“噢,不,”她結結巴巴地大聲說著。“噢,不——完全不是那樣的——噢,不!不,我覺得魯珀特和傑拉爾德之間的友誼很美好。他們真是很單純——兩人無話不說,就像是兄弟。”

古德倫的臉更紅了。她不能忍受傑拉爾德泄露她的秘密,即使是泄露給伯金。

“可是你覺得兄弟之間就有權利交流那種秘密嗎?”她更氣了。

“噢,是的,”厄休拉說。“他們之間就沒有不直說的話。不,傑拉爾德最讓我吃驚的,就是他能那麽單純,那麽直率!而且你知道,這都是大人物的所為。大多數人肯定是不直截了當的,他們太膽怯了。”

古德倫還在生悶氣。她需要別人對她的行動絕對保密。

“你不去了?”厄休拉說。“去吧,我們會多高興啊!傑拉爾德真有幾分讓我喜歡,他比我想象得可愛多了。他自由自在的,古德倫,他真是這樣。”

古德倫還是閉著嘴,很難看地繃著臉。最終她還是開口了。

“你知道他提上哪兒了嗎?”她問。

“噢,要去蒂羅爾,[13]他在德國時常去那兒,是個可愛的地方,學生們都去,地方不大,地麵高低不平的,但很優美,是冬季運動的去處!”

古德倫一腦子生氣的想法——“沒他們不知道的。”

“沒錯,”她大聲說,“離因斯布魯克大約四十公裏,對嗎?”

“我不知道確切的地方——可那兒肯定是個優美的地方,你不覺得?在白雪皚皚的高山上——”

“太優美了!”古德倫嘲弄道。

厄休拉窘住了。

“當然,”她說,“我想,傑拉爾德都對魯珀特說了,所以不會像是什麽和小家夥出遊——”

“我當然知道,”古德倫說,“他和那種人交往,真是常事。”

“是嗎?”厄休拉說。“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從切爾西的一個模特那兒知道的。”古德倫冷冷地說。

這回,厄休拉不說話了。

“好了,”她終於將信將疑地笑道。“我就希望他和她玩得高興吧。”古德倫聽了,更悶悶不樂了。

【注釋】

[1] 原文為法文。

[2] 原文為德文。

[3] 原文為德文。

[4] 原文為德文。

[5] 原文為德文。

[6] 原文為德文。

[7] 原文為德文。

[8] 原文為德文。

[9] 原文為德文。

[10] 原文為法文。

[11] 原文為法文。

[12] 原文為法文。

[13] 蒂羅爾位於奧地利境內,阿爾卑斯山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