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平行移出後,與長方形的高台形成一個15度左右的夾角。與此同時高台下方再一次,朝溶洞頂部張出幽暗的陰深巨口。

沿著口內的樓梯一路向下,就是她來時的暗道。

江一冉望著高懸在空中的冰棺十分不解。

“周南城,既然已經結束循環了,怎麽地道還要打開?”

“你不用在意,隻是某人要過來。”周南城淡淡解釋。

“……是誰?”

除了她,還有誰穿越時空,進入新的循環?

周南城再答,“你很快就會知道。”

每次一聽到他說句話,江一冉就會有不祥的預感,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這時,冰棺又開始緩緩移動。

從龍形俑燈移向蛇形俑燈,再往下一個刻度,馬形俑燈,以十二時辰的排列順序依次往下,看上去像是在進行倒計時。

“祭台”遠處的水麵傳來“嘩嘩”的流水聲。

起初,江一冉並沒有在意。

但下一瞬,一條銀白色的長影便在眨眼間逼近“祭台”,“嘩”一下帶動一大片水花自水中躍出,飛過高台上的冰棺。

待它在“祭台”的另一頭落下時,又再次自水中躍上高台,如巨蟒般將細長的身體卷成幾圈,盤踞在冰棺周圍遊移。

遊過兩圈後,它如蟒蛇般直起上半身,朝天昂起高高的紅色頭冠,發出一聲尖利的悲吟。

這是“小白龍”的憤怒,也是它的無奈。

骨肉分離,陰陽分隔已是痛中之痛。

卻隻有等到每年的“龍潭祭”,才能與冰棺中沉睡的母親隔棺相見。

盡管它們在深海已經強大到沒有天敵,然而又怎麽可能亂得過有心之人的貪婪狡猾。更何況這裏不是深海,而是困住它們的“池塘”。

一時間,溶洞上方響徹“小白龍”的哀鳴。在河邊喝水的阿貓愣了一下,竟也抬頭朝洞頂發出高昂的尖叫聲,它們倆的叫聲在上空此起彼伏,環繞不絕。

江一冉沒來由地心跳加速。

她記很清楚,在七年前周家村“龍潭祭”那天,她曾經把“小白龍”送進北山的地下溶洞。如果這世上隻有一條“小白龍”,那這裏的“小白龍”是……

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周南城,”她盯著高台上的“小白龍”再一次確認,終於還是問他,“是不是……‘小白龍’的事我還是失敗了?”

“它不是應該呆在北山的地下暗河嗎?怎麽又會出現在黃家老宅的地底?”

“是我沒有完成任務對不對?”

周南城此時正麵對幽幽的暗河負手而立,“不是的江一冉,你完成了任務,你做得非常好。”

“不行,我要知道答案!”說話間,江一冉已走到他麵前,“沒做到就是沒做到,我不需要安慰。”

他們倆的身高差,讓她剛好可以看見周南城帽子裏的異色瞳。這一次她沒有回避,兩眼不眨與他直接對視。

周南城輕輕看她。

淡漠如水的眼眸裏映著河麵金光閃閃的燈影,雖不如古井深沉,卻比大海還要神秘莫測。

“周金土數次引發北山爆炸,導致地下暗河被炸出一個出口。‘小白龍’就是從那遊出去,先經靳江,再由靳江遊到海城市的龍潭湖。”

“為了防止世人發現它的存在,隻能把他引到這裏的地下暗河。”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小白龍’不是你的錯。”

聽到這裏,江一冉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雖然不是她的錯,可任務終究就是沒有全部完成阿!

她走之前怎麽就沒想到炸藥不止炸塌了“周氏大宗祠”,還放走了“小白龍”呢。

她越想,腦袋就越垂得低。

一隻溫熱的大手落在她的頭頂,輕輕拍了拍。

江一冉抬頭看他,“既然我沒有完成全部任務,你剛才為什麽還說我完成得好?”

周南城放下手臂,“你隻經曆了四次循環,就改變了張教授的命運。而我經曆無數次循環,還是沒法救出母親,你當然做的很好。”

“可是……”

她才說了兩個字,就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可是你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阿!

就算是“地藏王菩薩”為了救母也是永脫三途,發下“地獄不空,誓不為佛”的宏誓。

周南城仍然語氣平淡,“你與其在這自責,不如先想想怎麽跟令堂解釋你一晚未歸吧。”

一晚未歸……?

江一冉腦中剛閃過什麽,就聽見高台處傳來三聲“咚咚咚”的聲音。

聽上去像是用小石塊敲擊石壁發出的東西。

這時,高台上的冰棺,已經移到十二時辰對應的最後一個生肖,豬形俑燈,正好又是亥時。

也就是說,冰棺再往後移一格就要全部歸位,將地道的開口合攏,所以這敲擊聲,是周南城剛剛說的“某人”過來了嗎?

周南城此時已朝高台上走去。

到地道開口時,直接下了台階,很快又轉身出來。

他合攏的手掌裏像是多了一樣什麽東西,而那位所謂的“某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出來過。

冰棺在周南城離開地道的同時,發出“砰”一聲悶響徹底合攏。

冰棺歸位。

高台下的地道再次塵封。

圓形“祭台”上十二盞動物俑燈,橙黃色的火焰被一陣忽來的陰風瞬間吹滅,逐一下沉進“祭台”內部。

溶洞頂上,八根粗鐵鏈再次自天而降,落在冰棺邊。

“小白龍”眼見如此,憤怒地低頭撞向鐵鏈,可長長的鐵鏈被它撞開,又**回到冰棺邊擊中它的頭部、身體。

但即便如此,“小白龍”還是不願意讓黑色的鐵鏈靠近母親,讓人看了既心酸又憐憫。

這是它的“人性”,也是它的悲哀。

它似乎知道鐵鏈是來帶走母親的,它還知道母親這一去就要在漆黑陰暗的水下,孤獨等待三百多個日日夜夜,再能等到下一次的相見。

周南城站在高台的台階處緩慢上行,一步步走到“小白龍”身邊,伸出右臂舉於前胸,手指自然舒展,手掌向外朝麵前“小白龍”推去。

輕鬆自然地落在它的頭頂。

他閉上雙眼,在嘴中默念:“無懼無畏,無適無莫,勿思未來,勿念自我。”

江一冉仰頭望著高台上的一人一“龍”一棺。

她知道周南城對“小白龍”施的,是佛家的“無畏印”。

《守護國界主陀羅尼經》曾曰:“此印能施一切眾生安樂無畏。”表示佛陀通過自己的智慧,使信眾消除恐懼,內心平靜,無所畏怖,所以稱之無畏。

“小白龍”沒有嘶吼掙紮,也沒有江一冉擔心的,對周南城露出尖利的長牙。

它與他有千年契約。

他們不知不覺中,已在時間的長河裏相伴六百多年,更何況,他看它的眼神和媽媽看它時一樣。

它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發出一聲悲涼的嗚咽,眼角邊晶瑩可見,落下一串串透明的眼淚。

下一瞬,它抬起鮮紅的頭冠,扭頭往高台下方的暗河裏躍去,銀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潛入水下。

阿貓一直在岸邊緊緊跟著它,警惕它再次回頭。

對於貓科動物來說:隻要是“魚”都歸它管,“小白龍”再大,也屬於魚類!

周南城這邊,彎腰握住鐵鏈底端的鐵扣,將它們依次扣在冰棺邊。

扣好後,他在冰棺西麵的“龍頭”上輕輕按下。

冰棺便由鐵鏈提著緩緩上升。

不遠處,“小白龍”再度浮出水麵,轉身目送母親離去。直到棺身全部消失在隱在洞頂的“電梯井”裏,它才潛入水下,順著河流向遠處遊去。

“走吧,江一冉。”周南城下了高台,朝她走來。

“歡迎回到2000年10月1日,早上8點35分,今天是星期一,你該去上班了。”

江一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