瞞是瞞不住的,新聞在網上發出不到一個小時,都市報的報道就登上了今日頭條、網易、搜狐、百度等各大平台,很快就有小夥伴把消息轉發給小磊。
小磊特別仔細地讀了這段話——
記者連續數日多次致電丁某一,始終無人接聽。記者聯係上了丁某一的妻子,她表示:“小區明令禁止在公共空間踢足球,孩子們違反規定,而且球踢得很猛。我們家的孩子嚇哭了。我的丈夫上去非常客氣地對他說不要占空間,能不能給我們騰出一點地方,然後對方……算了,對方畢竟是個孩子。我的丈夫是個知識分子,很溫和的一個人,如果不是被逼到一定份上……唉,不提也罷,公安都已經處理完了,我們也不想再挑孩子的不是。”
睜著眼睛說瞎話!小廣場是小區唯一供大家運動的場所,什麽時候禁止踢球了?何況,孩子們所謂的“踢球”,不過是追追趕趕的“玩耍”罷了。
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電梯口貼出了物業和居委會的“溫馨提示”,洋洋灑灑一頁紙,中心意思一句話:小區廣場等公共區域禁止踢足球。與此同時,小廣場四處貼上了“禁止踢球”的標誌,4張A4紙一組,一張紙上一個黑體字,簡陋卻刺眼。
丁千一和白娟舉著手機,變換著各種角度,對著這些黑體字一通亂拍,他們沉浸在看到勝利曙光的喜悅之中。丁千一說,我回去再P一下圖,P成老照片。白娟說,我覺得還可以用單反機照幾張。丁千一說,我看行,還要洗出來幾張,再用手機翻拍……
老丁氣衝衝地走過來,說,我這不上網的人都看到了,你們沒看到嗎?這網上,你們看看這上邊都怎麽說,還丁某一!白娟,你為什麽不告訴媒體?是這孩子先動手打咱們家老二。
白娟說,我怎麽沒說?我不但說了這個,我還說了他們堵截你,把你氣到心髒病發,可這報紙肯定是他們找來的,他們的壞話一句不說,我有什麽辦法?
老丁舉著手機說,告他,告他們誹謗誣陷!
丁千一說,爸,您放心,白娟早有對策,她請了水軍,在評論區裏見輸贏!
老丁一臉茫然,什麽軍?
報道中規中矩,小磊爸爸挑不出毛病。他從白女士欲言又止的話裏讀出了太多的潛台詞,麵對媒體,丁千一不敢露麵,白女士也不敢大放厥詞,這倒讓他徹底放了心,徹底相信了兒子。若兒子有一點兒錯,他們怎能輕易放過?
媽媽說,不讓踢足球就不踢吧,我一直提心吊膽。傷著別人傷著自己都不行。
爸爸眉頭微蹙,恐怕事情沒那麽簡單啊。
最初,評論區裏的留言一邊倒地指責丁某一,“嚇到你們家孩子,就可以打別人家孩子嗎?”“非常客氣?非常客氣地把別人家孩子打了一頓嗎?”但很快,一些人把矛頭指向了孩子,說某省某市又出了踢球傷人的事件,說孩子踢球就是危害公共安全,甚至想當然地說,孩子一定有錯有先,一個大人得忍到什麽程度才對孩子動手啊?更有甚者,說自己是知情者,當時孩子如何如何對小孩子動粗,如何如何爆粗口罵人,如何如何還手互毆……
風向突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抱怨孩子,甚至指責家長護短,還有人要求公開監控視頻的,並且斷言:隻要不公開視頻,就是為保護有錯的熊孩子……
不和諧的聲音始終沒有占據上風,更多的人還是堅持,不管孩子對錯,大人對孩子動手就是不對,解決問題,可以有很多方式……
小磊哭了,他把頭埋在被窩裏,不想讓爸爸媽媽聽見,他們為這事操心夠多的了,不過一個多月,媽媽的頭發明顯稀疏了,眼角的皺紋明顯增多了,爸爸的頭發明顯又白了好些,走起路來腰都挺不直了。
小磊深深地自責著、內疚著,但又說不清楚該自責些什麽、內疚些什麽。
爸爸媽媽知道小磊躲在屋裏流淚,他們心裏要多難受有多難受。勸勸他嗎?可怎麽勸?哭就讓他哭一會兒吧,哭夠了,心裏反倒會好受些。爸爸媽媽都相信,沒有過不去的溝溝坎坎,孩子不就是在一次次磨礪中成長的嗎?
半夜時分,狂風暴雨不期而至,爸爸睡不著,爬起來,打開自己的微博賬號,他要堅定地支持兒子,完完整整地說出真相。
丁千一和白娟也是一宿沒合眼,盯著手機評論區,一會兒破口大罵,一會兒拍手叫好。老丁半夜上廁所,敲敲他們的門說,你們是不是瘋了?
白娟並不理會,對丁千一說,咱們一不做二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