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前後,小磊爸爸請了幾天年假,再回來上班,他便感到了危機。

同事的目光裏多了很多東西,比如,躲閃、猜疑、警惕,甚至輕蔑,當然,也有同情、憐憫、關切的,大家說話變得格外小心,與往日那種隨心所欲、無拘無束截然不同。小磊被打的事,並不是什麽秘密,為處理這事,爸爸請過好幾次假,前些日子還登了都市報,上了今日頭條,公司裏誰人不知?

但是,現在人們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版本,從老總到部門經理,幾乎人手一封實名舉報信,密密麻麻五六頁,隨信附上光盤一張,裏麵有個70多兆的壓縮包,名曰證據材料。誰也沒有心思逐字逐句地讀完幾千字的材料,更沒心思把那個壓縮包解壓認真研究一番。人們一目十行地瞟一眼,那些醒目的黑體字,就像是劃了重點,用不了一兩分鍾,“劇情”發生了根本性逆轉,世界觀顛覆了,看上去謙和、文質彬彬,甚至有些懦弱的小磊爸爸,頓時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第一處黑體字:“小區明令禁止踢球,小磊的行為嚴重威脅他人生命安全。”

第二處黑體字:“我的小女兒被小磊踢來的球砸哭了。”

第三處、第四處、第五處……小磊被辱罵變成“小磊用帶有**和極其侮辱女性的語言”罵了他們全家,毆打小磊變成了他“為了維護尊嚴”的正義之舉,他砸向小磊右眼的“拳頭”變成“掌摑”,“數拳”變成“打了一下”,緊緊護住頭部的小磊還“回拳猛擊”他的腹部!

還有更離譜的,“派出所對小磊及其父母進行訓誡”,小磊及其監護人“辯稱辱罵我們的不當行為是由於升學壓力大造成的”,“我已多次向他們道歉,但他們拒絕調解,拒不接受道歉,並放棄經濟賠償,隻要求對我進行最嚴厲的處罰。”至於派出所是怎麽處罰他的?丁千一絕口不提。

隨後話鋒一轉,矛頭對準小磊爸爸,說他通過都市報發布不實言論,並在個人微博中歪曲事實,製造謠言,“用極具蠱惑性的語言煽動社會仇恨”,泄露個人信息,“嚴重幹擾了我們的正常生活”,多次公開揚言“要毆打我們2個年幼的孩子”,說他給丁千一妻子供職的機構“多次打匿名電話,說丁千一酗酒把人打殘疾了,蹲監獄了”,最後,濃墨重彩地寫他如何跟蹤、糾纏、拉扯年近八旬的老父親,導致老人心髒病突發,被120送進醫院,又說他父親曾先後在何單位、何單位任職,為現代化建設事業殫精竭慮,做出過什麽什麽貢獻。最後落在一點:請求公司嚴肅處分小磊爸爸,並責令其負擔老人住院費幾萬幾千幾百幾十幾塊幾角幾分,並公開向老人賠禮道歉雲雲。

這封信一半出自白娟之手,原是用作起訴小磊爸爸的狀子,向法院遞交了幾次,立案廳的人認為證據不全,讓補充材料。

律師說,算了吧,法官不是好糊弄的,比如你說他泄露個人信息,你得指出來具體哪句話,泄露了你的什麽信息,不是隨隨便便扣個大帽子人家就采信的。還有這份報案登記,不僅沒有公安的處理結果,連立案號都沒有,一眼就看得出怎麽回事。

白娟說,那這些材料就沒用了?這些照片、網絡截圖,我還花錢做了公證。

律師說,也不能說沒用,法院開庭前,我們可以把這些材料一股腦交給法官。因為它們既與案件相關,又不是案件本身,法官不會深究,但會給法官造成一個印象,這個印象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案件的審理。

白娟說,明白了,渾水才好摸魚。

其實誰都不是傻子,孰真孰假,孰是孰非,明眼人心知肚明,但他們寧肯相信這封來信。公司已經實現無紙化辦公、遠程網絡辦公,正積極推廣人工智能。人們感到工作越來越輕鬆的同時,也越來越擔心已經開始的裁員。中層管理崗位更是狼多肉少,小磊爸爸這一撥又都是奔五的人了,想著能緊跟科技發展,卻還是有心無力,年輕人早就對他們的位子虎視眈眈,隻是苦於找不到“把前浪拍在沙灘上”的機會罷了。

公司領導跟小磊爸爸談了話,說他最近工作心不在焉,特準他一段時間長假,把家裏的事徹底處理好,工作暫由某某接替。

爸爸問,是不是因為告狀信?那信……

領導說,與信不信的沒關係,那完全是無中生有、歪曲事實的誣告信。我們這麽安排……

爸爸說,不是因為信就好,我正愁孩子在家沒人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