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隻說把去年、前年、大前年沒休的年假都休了，隻為好好陪小磊過一個安心的暑假。

小磊壓根兒就沒信，爸爸說假話的水平一點兒都不高。接下來的幾天，他越來越確定爸爸撒了謊。過去爸爸休假，領導、同事、下屬常常會打電話、發微信，有時候，他還要打開電腦，處理一些郵件、公文、報表之類。他分內的事，走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但現在，爸爸的手機靜得讓人窒息。莫非是調了靜音，小磊偷偷打開爸爸手機一看，瀏覽的竟然全是51job、智聯招聘這類求職網站。

說話聽聲，鑼鼓聽音，公司給足了麵子，說是放長假，但長假之後呢？一個蘿卜一個坑，他的坑已經被新蘿卜占了。與其等到被炒魷魚，不如主動些，還能贏些體麵。

爸爸想帶小磊去外地散散心，可疫情不定在哪兒會冒出來，小磊還要等成績、報誌願，然後錄取、報到、軍訓、入學教育，哪樁哪件也耽誤不得。

媽媽給小磊辦了遊泳卡，報了羽毛球班，但沒幾天，北京又有了零散病例，健身場所全停了。不管願意不願意，小磊隻能在小區裏待著。

謠言甚至比病毒更容易傳播，它就像一個屁，熏得你睜不開眼，惡心得你想吐，你心裏明知是誰放的，卻拿不出證據證明，你根本抓不住放屁的那個人！

小磊覺得自己快要憋出毛病來了，被辱罵、被毆打，現在又被汙蔑、被誹謗，他們把一坨一坨的屎朝自己身上拋，怎麽才能自證清白？小磊給小夥伴發微信，向他們求證那天他沒有打孩子，求證他們的球沒有砸到人，求證他沒罵丁千一的老婆。但這有什麽用？拿著這些微信截圖，小磊絕不肯把小夥伴們都牽扯進來，他也不可能祥林嫂式地去向人訴說。

孩子的辦法最簡單，躲在屋裏，藏在手機遊戲裏。

白娟變成了祥林嫂，不管人家願不願聽，逢人便拉住人家講“實情”。她的“故事”並不是一成不變，而是一邊講一邊完善，越說越朝著符合邏輯的方向發展，“真相”在她的講述中相對固定下來——隻能“相對”，因為假的總是假的，有時候她也記不清，跟張三或李四講過沒有，講的又是哪個版本。好在她發現，聽者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算你跟他講了完全不同的兩個版本也不要緊，能在他們腦子裏留下的就一句話——全是孩子的錯！

白娟不光在外麵說，在家裏也說，丁千一發揮他畫漫畫的本事，往裏麵再添加些生動的細節。白娟讓他也逢人便講，但他畢竟是個男人，拉不下臉來。白娟說，可別小瞧了小區這個輿論場！

說得多了，聽得多了，丁千一真的相信了與白娟共同虛構的“二次元”故事。他常常一個人生悶氣，覺著自己實在冤枉，那失去自由的五天，不隻是說吃那些難以下咽的飯菜，不隻是說看不了手機玩不了遊戲，不隻是說與各色流氓痞子擠在一張大通鋪上聞著彼此的臭腳丫子味和滿屋子的尿騷氣，不隻是說燈明晃晃開著根本睡不著覺也翻不了身，不隻是說受盡那些殺人越貨的家夥們的譏諷和嘲笑……不要忘了，他常常引以為豪自己從小就是一個過分愛幹淨的潔癖，卻在這樣一個魚龍混雜的醃臢之地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於是乎，他惡狠狠地把最新版“事件經過”在電腦上完善一遍，打印上十幾份，快遞給小磊爸爸公司。管他呢，有棗沒棗打一竿子再說！

白娟氣哼哼地說，快遞費沒少花，當初你老爸也是笨，怕他作甚，一頭撞過去，栽在他腳底下，還用得著現在這麽費事！

爸爸又去了居委會。

不等爸爸說完，楊主任馬上表明了態度。“溫馨提示”貼出後，好幾位居民通過各種途徑提出不同意見，甚至把電話打到市長熱線，為此社區專門谘詢了律師，“禁止踢球”的做法的確欠妥，於是沒幾天就撤下了全部告示。廣場上的A4紙貼了不到兩天，隻經了一場雨，早就沒了影。

爸爸問，那孩子們到底可不可以在廣場玩呢？

楊主任說，你回去跟孩子說，盡管玩。但也請你們理解我們，有個別居民一再反映，踢球危害公共安全，甚至鬧出一些民事糾紛，影響鄰裏和睦。我們過去也一直擔心，畢竟是石頭地麵，既怕孩子傷著自己，又怕孩子傷著別人。所以沒有認真考慮，跟物業一商量，就貼了那個通知。隨後媒體曝了出來，我們也明白被人利用了。但是，非要再貼一個廣場可以踢球的告示，反倒容易激化矛盾，還是讓這事自然而然過去為好。

爸爸不會強人所難，打自己臉的事誰都不肯幹，但他還是說，就怕等法院開庭時，丁家人拿這個說事。

楊主任說，那不怕，法官可以向我們求證，我會實事求是向法官說明。

小磊說，我早就知道那是一紙空文，他們搞這一出，不就是想說，當初打我是因為我違反規定在先嗎？

爸爸說，你想多了，就算真的禁止踢球，那也是夏天的事，而你被打是在春天，夏天的通知怎麽能管春天的事呢？

小磊說，對，你說得對，但是，那個丁千一是跟你講道理的人嗎？哪個在先哪個在後，聽熱鬧的人才懶得去管呢！你看過網絡上的架空小說嗎？完全忽略時間，讓時空錯亂，誰去真正在意哪一個是春天，哪一個是夏天？我問你，甘肅舟曲泥石流和青海玉樹地震誰先誰後？

爸爸愣怔了片刻，說，這可以查，百度一下就知道了。

小磊說，問題的關鍵是，沒人去查。

爸爸說，你真的長大了，說得一點兒不錯，但是，那些真正在意的人，真正想了解真相的人，他們一定會查個究竟。

小磊不說話了，但他心裏寒寒的，能有幾個在意的人呢？沒人關心真相，人們寧可去聽說書的胡咧咧，也不願去上一堂曆史課。

爸爸知道，小磊的思想沒通，可是他又不知道，從哪裏下手，才能打開小磊的心結呢？

時間，也許是最好的療傷藥。

時間，的確是最好的療傷藥。但是，如果有人一次次把你剛剛愈合的傷口撕開，再撒上一把鹽呢？你的傷口會不斷地擴大、化膿、潰爛，甚至引發膿皰瘡、蜂窩組織炎，直至敗血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