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了,新的學校,新的校服。
小磊總是帶一件防曬服,出了學校就穿上,把校服的LOGO遮得嚴嚴實實。
爸爸和往常一樣,早上跟小磊和媽媽一起出門,晚上偶爾比小磊回家還晚些,每天照舊帶一個水果或一杯酸奶,過去公司午餐總會發這些,爸爸舍不得吃,就帶回家給小磊,現在爸爸每天去便利店買,還要細心地把價簽摳掉。但小磊看得出,爸爸還沒有找到新的工作。
九月的零花錢,小磊說什麽也不要,他說他的錢還夠。他實在不忍看爸爸笨拙地圓謊的樣子,直截了當地說,老爸,你們這代人挺虧的,工作一輩子,都在替別人打工,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你們的就業觀念,總是想著穩定,想著鐵飯碗,想著朝九晚五,天天兩點一線,有什麽意思啊?掙得比送外賣的都少。
爸爸一樂,說,到底是新時代的少年,將來你掙大錢養活爸爸吧。不過,怎麽都要上完大學,而且,學習是一輩子的事情,爸爸現在……
小磊接著說,別打斷我,我的意思是,趁著你還不算老,正是要經驗有經驗,要精力有精力的時候,不如辭了職出來創業。
創業?我能幹什麽?爸爸問。
小磊調皮地眨眨眼,說,幹什麽不重要,重要是為自己幹,給自己當老板,讓我也當當“富二代”!
爸爸彈了小磊一個腦殼,哼!你這是什麽世界觀、人生觀!
小磊哈哈笑了。爸爸也如釋重負地笑了。
小磊又說,別高不成低不就,我給你三年時間吧,三年,我十八,上大學了,你從一個小老板,也變成一個大老板了。等我大學畢業,連工作都不用找,直接到你公司上班。
爸爸心裏酸酸的,可還是笑著說,好!上陣父子兵!
睡夢中,小磊聽到一陣輕輕的爭吵聲,他醒了,驚出一身的汗。
媽媽哭著說,我早就說,不要起訴,不要接受采訪,可你們就是不聽。你跟他講法、講理,但是,往往就是這樣,有理的說不過胡攪蠻纏的,講法的鬥不過死纏爛打的。你看看,人家被行政拘留了,單位也沒把他咋地。你呢?現在咱們這把年紀,辭了工作,怎麽謀生?創業?說得輕鬆,你以為就一句話嗎?依我的,還是去公司找找老總,把事情談開,咱們認慫,就說咱們也有衝動的地方,孩子也有不對的地方,咱們官司也不打了,不就是一句道歉嗎?
爸爸使勁壓低嗓門,氣憤地說,我們要的就是一個說法,做錯了就是做錯了,理所應當就要賠禮道歉!
媽媽抽泣著嘟囔,小磊真的想看他站到麵前說那句“對不起”嗎?
爸爸的聲音顫抖著,他不認錯,就會一直在外邊胡說八道!
媽媽說,他胡說八道,就讓他胡說八道去,他們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咱就當個懦夫好了。我每天開著車,常常精神恍惚,腦子總走神,一不留心就直接闖了紅燈,我真的不想這樣揪心地過日子啦!
爸爸說,我們起訴,不就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公道嗎?不就是為了讓我們不再這樣揪心地過日子嗎?
媽媽說,公安的處罰決定不就是一個公道嗎?拘留對他都不起作用,將來就算有一紙法院的民事判決,能有多大的用?是,法院一定會為孩子主持公道,但法院同樣封不住他的嘴。咱們裝傻行不行,就裝什麽都聽不見、看不見,行不行!咱們把他忘掉,好不好!沒有好心情,就沒有健康的身體,怎麽保障孩子的生活和未來!
爸爸無奈地歎了口氣,竟也嗚嗚地低聲啜泣起來。
小磊掀開被子下了床,爸爸媽媽立刻不說話了。
小磊走近爸爸媽媽的臥室,低低地吼道,媽媽!都是我的錯,行了嗎?我不踢球了,我不起訴了,行了嗎?丁千一說我罵他,罵他老婆,說我打他孩子,我給他去道歉,行了嗎?丁千一說我們互毆,我去派出所自首,把我也關幾天,行了嗎!
小磊失聲痛哭起來,渾身已是大汗淋漓。
爸爸媽媽都從**起來,媽媽說,你這孩子,我們哪是這個意思?
小磊覺得把五髒六腑都要吐出來了,他嚷嚷著,你不就是這個意思嗎?現在連你也覺得我有錯,是我踢球不對,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罵了他?他是一個大人,我為什麽要去招惹他,我是一個孩子,我為什麽要去罵他?
爸爸也忙說,不是,媽媽不是這個意思,媽媽是想讓咱們都趕緊忘掉這個事,我們確實不能再受他的影響了!他要鬧,咱們沒辦法製止他……
小磊跺著腳說,真的沒辦法了啊!現在連媽媽都信了他的話,我還能怎麽辦?
爸爸試圖給小磊一個熊抱,被小磊一把推開。已經兩年多沒抱抱兒子了。
小磊回了自己屋子,把門重重地一摔。
爸爸跟過去,輕輕地敲敲門,說,別哭了,好好睡吧!
媽媽跟過來說,如果一直被他的話牽著鼻子走,我們就會一直活在他的陰影裏!
小磊難道不想走出丁千一的陰影嗎?
但是,他小瞧了謠言的殺傷力。
在學校,小磊明顯感到同學們在對他指指戳戳。在小區裏被指指戳戳,小磊雖然不爽,但畢竟小夥伴還可以說句公道話,畢竟還有十幾年積累下來的口碑。而那些謠言最終還是進了學校,新環境、新老師、新同學,大家誰都不了解誰,誰都想給老師同學留下一個良好的第一印象。
最後一節課是自習,小磊跑到班主任辦公室門口。他想向老師說一說事情的原委,老師一定會相信他的!
一定會相信吧?
應該會相信吧?
可是,老師為什麽沒有問自己?是不信,沒必要問?還是信了,不屑一問?
還有誰,可以相信我?
還有誰,我可以相信?
小磊就這樣徘徊著,他沒有勇氣敲門,他暗暗希望老師剛好出來,可又害怕老師突然出來。
小磊步履沉重地穿過空無一人的操場,纏綿的秋雨不留情麵地打濕了他的頭發,雨點落在潔白的校服上,就像一滴一滴的鐵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