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西北的列車是晚上發車,整整一節硬座車廂擠滿了胸戴大紅花的畢業生。
站台上的低年級學員把鑼鼓敲得震天響,他們的虎口早就震得生疼,仍舊拚盡最後的力氣,向學長們致敬,也是向明年的自己致敬。
隊長、教導員、區隊長,還有分配到其他方向的同學們,站在車窗外,把手努力伸進來,不管認識不認識,緊緊地握著不肯鬆開。
大疆被這熱烈的氣氛鼓舞著,一下子湧出淚來,幸虧沒人注意,或者是看到了,卻並不在意,車上車下已經哭成了一片,但不是悲愴,而是雄壯!
大疆在綠軍裝和大紅花間尋找著,找到了伊海。做出這個決定,是沉重的,也是正確的。軍人的愛,就是義無反顧,別說是新疆,就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闖!
大疆在誌願書上簽下名字後,一直沒跟家裏說,但母親還是知道了。生氣是免不了的,但氣歸氣,卻並沒當回事,以為兒子隻是做個姿態,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更何況,在誌願書上簽字的是絕大多數。
隊領導逐個與去往邊疆的學員談話,卻遲遲沒有找大疆。大疆等不及,徑直去了隊部。
“什麽?你要去新疆?”
“別人能去,我為什麽不能去?”
隊長笑了笑,說,“好樣的!思想工作還是讓教導員來做吧。”
教導員讓大疆坐下,說,“學員的最終分配去向,是學校決定的。我和隊長的主要任務,就是讓每一名學員都能心情愉快地服從分配。當然,工作的難點主要在分配到新疆、西藏、東北等邊遠艱苦地區的學員,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們把宣傳教育的重點都放在了這上麵。但是,你想過沒有,咱們的國家這麽大,海陸空天都需要守衛,走現代化的強軍之路,各軍兵種、各軍區都需要大批的軍事人才。去邊疆光榮,去內地同樣光榮。學校的使命就是為全軍各個部隊源源不斷地輸送新鮮血液,學校製定分配方案,就是盡可能把每一名學員都放到最適合的地方去,這既是軍隊事業發展的需要,也是軍人個人成長的需要。你外語好,技術也好,愛鑽研,自學能力強,非常適合部隊科研工作。”
隊長插話說,“教導員說得好,但我隻強調一點,作為軍人,你要牢牢記住,無論去哪裏,都是革命需要,都要堅決服從。一切行動聽指揮。明白嗎?”
醞釀了一肚子的話,大疆一句沒說出來。
校長一邊唱,一邊走到圈子中央,繞著篝火走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停留了那麽一小會兒。大家也跟著這熟悉的旋律輕輕哼唱著——
革命人永遠是年輕
他好比大鬆樹冬夏常青
他不怕風吹雨打
他不怕天寒地凍
他不搖也不動
永遠挺立在山頂
慢慢地,校長的獨唱變成了集體大合唱。
怎麽可能記錯呢?
校長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向大家敬禮,這個軍禮如同每次閱兵時一樣莊重,而不像在圖書館過道裏那樣隨意。
校長回到座位前,掌聲變成了整齊地拍手,校長再次向大家敬禮,大聲說,“來一支圓舞曲吧!咱們手拉手,跳起來!”
校長的手一把就拉住了大疆拍得通紅的手,那隻手掌很大,很粗糙,也很厚實有力,像父親的手,而上一次和父親手拉手,已經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他多麽希望,自己的手能夠像父親的手,像校長的手一樣,給別人帶來溫暖和力量啊!
所有學員都手拉著手站起來,火堆那邊,伊海的舞步是最輕盈最歡快的,她甚至頑皮地把脖子有節奏地左右移動著,不愧是新疆姑娘。如果再配上一條玉波甫能卡那提古麗(維吾爾族土產絲綢,意為“布穀鳥翅膀的花”)製成如彩雲飄飄的連衣裙……
大疆的步子明顯亂了,他的胳膊被校長使勁拽了一把,他下意識地望向校長,校長也正對著他笑,他更加慌亂和尷尬了。
他突然鼓起勇氣,大聲說,“校長,我想去新疆!”
校長愣了一下,問,“為什麽?”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為了心愛的姑娘!”
列車開動了,震天的鑼鼓聲頓時遠去,硬座車廂也漸漸安靜下來。大紅花被從胸前摘了下來,胡亂地塞在行李架上。
大疆走到伊海身邊,對旁邊那個同學說,“咱倆換個座兒!”
伊海瞪了他一眼,一把拉住同學,“不跟他換!”
同學看看大疆,看看伊海,換也不是,不換也不是,有些尷尬。
大疆說,“沒看出來嗎?她是我女朋友。”
同學一愣,馬上說,“真沒看出來,你們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啦!”
軍校裏談戀愛,是犯紀律的事。軍人令行禁止,容不得半點含糊,但大疆想明白了:紀律禁止的是行為,而不是精神、不是思想、不是感情。而更為嚴峻的是,與大多數軍事院校清一色男生不同,大疆所在的軍事科技情報大學因為性質特殊,有大約四分之一的女學員。三比一的男女比例,讓女生理所當然處於優越地位,如果不知收斂地秀恩愛,很容易就犯了眾怒,這比犯紀律更可怕。
戀愛隻能秘密進行。好在專業課裏有偵察與反偵察,大疆和伊海便有了學以致用、躬身實踐的機會,成為“地下工作者”。他們不在同一個係,杜絕一切公開的接觸,就算走個頭碰頭,也隻能裝作視而不見,擦身而過。每周五晚上是他們相約見麵的時刻,天黑為號,分頭前往學校西南方向的那片荒地。校園很大,荒地一直沒有開發,長滿了灌木和雜草,還有不少不知誰扔到這裏的建築垃圾。
大疆最喜歡冬天,因為天黑得早,雖然冷,他們倆卻可以依偎著說上幾小時的話,心裏熱乎著呢。而惱人的夏天,天遲遲不肯黑,就算黑了,乘涼散步的人卻一點兒也不見少。
雖然天天盼周五,到了周五盼天黑,但學員沒有自由支配的時間。終於熬到周五下午四節課上完,集合排隊去食堂,隊長一聲令下:“晚上七點練習大合唱。”當然,也可能是“和某隊打場籃球友誼賽”或者“去某處出趟公差勤務”。任何一項臨時任務,都可能導致另一個人在荒地裏難捱的等待。
信息必須快速準確傳遞,他們活學活用,建立了一條“情報鏈”:操場西邊某棵法國梧桐不起眼的樹洞裏塞一顆紅豆,操場北邊衛星“大鍋”外的柵欄上係幾根頭繩,不同位置和不同顏色代表不同意思……
大疆和伊海越來越相信,隻要分寸掌握得好,這份愛情就絕對安全。
但大疆和伊海的內心多麽渴望今天這一刻!
“現在不用保密了!同學們,大家靜靜,我隆重宣布,伊海是我女朋友!”
車廂內頓時炸了鍋,這個消息,無疑讓這群西出陽關的軍人興奮不已,早有人將已經摘掉的大紅花重新披掛到兩人胸前,同學們起著哄,推推搡搡地要他們現在就把天地拜了。他們也許是這四年僅存的愛情碩果了。又有人嚷著說,他們不肯拜天地,那就來個西式的,看這車廂過道長長的,多像教堂啊!大家便“邦——邦邦邦——”地“合奏”起《婚禮進行曲》。
車廂本來就很熱,這麽一鬧,伊海的臉漲得通紅,低聲埋怨道,“都怪你,也不挑個時候。”
大疆跳上座位,扯著嗓子喊,“大家都靜一靜,靜一靜!聽我說!同學們的心情我和伊海都理解,但是,結婚是終身大事,絕不能草草了事,要辦就得大操大辦,我和伊海都在烏魯木齊,等我們結婚的時候,今天在座的都要去,一個也不能少!”
人群中有人跟著喊道,“咱們每個人都得包個大大的紅包!”
大疆接著說,“婚禮不現實,但是,你們想不想看我女朋友跳舞啊?正宗的新疆舞賽乃姆!”
早就習慣了拉歌的軍人,立刻齊刷刷地喊,“伊海,來一個!伊海,來一個!一二三四五,我們等得很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們等得很著急!呱唧呱唧!”
大疆向大家擺擺手,“也不能光讓伊海跳,我來領唱,大家跟我一起唱,好不好!”
大疆問電話那頭的伊海,“還記得嗎?那天我唱的是?”
伊海樂嗬嗬地說,“還說呢,你讓我跳賽乃姆,卻非要唱那支歌,讓我都找不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