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票是學校統一訂的。大疆本打算去補兩張臥鋪,但這麽一折騰,就算補到臥鋪,同學們豈能罷休?就湊合一下吧,反正和心愛的姑娘在一起,再怎麽苦都是幸福。

車廂的燈光調暗了。為了躺平,同學們使出了看家的本領。一排十個人重新分配了座位,幾個人在座位下鋪幾張報紙鑽進去,就成了徹頭徹尾的“大通鋪”。剩下的幾個人各占兩個座位,基本能容得下上半身,腿可以伸向上方。

伊海也要鑽“大通鋪”,被大疆一把拉住,她說,“每次回家我都這樣。”大疆說,“以後不準了。”他倆占了三個座位,大疆讓伊海枕著他的大腿,輕輕地攬著她的頭,她的頭發摸上去硬硬的,油黑發亮……

那夜,他根本無法入睡,他多想等著她的辮子長長,給她梳一頭維吾爾族姑娘的小辮兒啊!

等他到了南疆,他真的向維吾爾族姑娘請教了梳辮子的方法,學會了用摻著“伊力木”(沙棗樹果膠)的水塗到頭發上,一根一根把小辮兒梳起來,等辮子幹了,又黑又亮,一周都不會變形。

可惜的是,直到今天,他還沒有機會跟她露一手。

列車咣咣了一夜,即便是夏天,天亮得也很晚,窗外已經沒有了綠色,取而代之的是黃色。大疆靜靜地看著懷中熟睡的姑娘,腿已經沒有了知覺,但他一動也不敢動,他想讓心愛的人再多睡會兒。今天之前,他從沒有真正想過,“邊遠艱苦地區”究竟意味著什麽。他恍惚覺得靈魂飛上了天空,他們的列車就像一條毛毛蟲在失去色彩的土地上緩慢地蠕動著……

以後,大疆會越來越懷念這趟列車,他慶幸它是如此之慢,又覺得它還不夠慢,如果它就這樣一直蠕動下去,蠕動一輩子,他和她就可以廝守一輩子了。

有同學在半路下了車,去他們的部隊報到。下車前,他們和每一個同學擁抱,伊海更不放過。伊海總是熱情地張開手臂,這讓大疆心生醋意,卻又說不出口。他總是在他們抱過伊海之後,給他們一個緊緊的熊抱,在他們的背上猛捶幾拳,他們也會在他的背上留下幾拳,說,“結婚時,一定通知到我!”

大疆的小腿腫了,一按一個坑兒。他按按伊海的小腿,還好,沒有坑兒。

車窗外的黃色又變成了灰白色,然後是無邊無際的戈壁、連綿不斷的雪山……列車就這麽咣咣了一天,又咣咣了一夜。

終於!終點站到了,車廂裏的綠軍裝並不見少多少,熟悉的不熟悉的,現在都熟悉了,不管在不在一個部隊,他們都是最親的人了。

大疆和伊海坐上了不同的大巴。他們不在同一個部隊,但能夠在同一座城,已經很幸運了。

臨上車,伊海張開手臂,抱住大疆,在他耳邊說,“小氣鬼!”一邊說,一邊使勁在他背上捶了幾拳。大疆在她的臉上蹭蹭,“一點兒也不疼。”伊海推開大疆,“咱們的事兒,先別張揚,觀察觀察情況再說。”大疆眼睛直直地盯著伊海,點點頭,又問,“瞧這滿大街的漂亮姑娘,你不怕她們勾了我的魂兒?”伊海朝大疆胸口就是一拳,“你敢!”大疆眨眨眼,“從今往後,每天都是星期五!”

分配到邊遠艱苦地區的學員免了一年繼續戴紅牌牌的實習期,直接授中尉軍銜,隆重的授銜儀式後,就轉入一個月的專業集訓。雖然有休息日,但兩個部隊總是陰差陽錯地不在同一天。好在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打電話或寫信了,好在集訓隻有一個月,熬一熬就過去了。他們早就習慣了這種等待。

萬萬沒想到,集訓結束,部隊進行二次分配,大多數新來的軍官,都要去更偏遠的基層部隊。大疆去的地方是喀什地區的葉城縣,一千五百多公裏。聽老同誌講,前幾年喀什還沒通火車,要坐三天三夜的長途汽車,一路下來能把屁股顛成一百八十瓣兒。一千五百公裏放在內地,差不多就是北京到長沙,大疆這才明白了新疆之大。

臨出發,大疆請了一天假,終於見到了伊海。伊海拉著大疆的手,去了二道橋的國際大巴紮,大疆看上了一條海藍色紗巾,伊海不讓他買,說天天穿軍裝,根本戴不著,不如去嚐嚐地道的新疆美食,烤肉、手抓飯、大盤雞。大疆笑了笑,說,“美食必須吃,紗巾也必須買。”伊海說,“去那邊好好幹,咱們還年輕,最多兩年,就能調回來了。”大疆的臉沉了下來,什麽都沒說。

伊海說,“喀什我去過,很古老很優美的城市,就是曆史上經常提到的疏勒,張騫出使西域的必經之地,古絲綢之路上的一顆明珠,東方文明和西亞文明交融,那裏的民族風情、建築、藝術,都是原汁原味的,你不是喜歡看維吾爾舞蹈嗎?到那裏,你可有福了,大街小巷,隨處都能見到穿著民族服裝翩翩起舞的姑娘。”

大疆甕聲甕氣地說,“能見到你跳的舞嗎?”

伊海笑了笑,“我也二次分配了。”

“你?也去喀什?”大疆眼睛裏閃過一絲亮光,瞬間又熄滅了。

“新疆可不隻有一個喀什,我去塔城,石河子。”伊海從不用這麽輕的聲音說話。

“石河子?在哪兒?”大疆對新疆還不熟悉。

“天山北麓,準噶爾盆地南邊。離這兒不遠,一百五十多公裏吧。”

大疆低垂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難道這就是命運的捉弄?難道這就是學校不讓學員談戀愛的真實原因?

哪年哪月才是星期五啊?

伊海緊緊攥住大疆的手,輕輕哼唱著,一首雄壯的歌變得如此甜美——

他不怕風吹雨打

他不怕天寒地凍

他不搖也不動

永遠挺立在山頂

葉城比想象中更遠,大疆坐在硬臥下鋪,頭失神地靠著車窗。列車奔向雪山,開始向上爬,隨著高度越來越高,越過了雪線,窗外的顏色也越來越單一。大疆感覺到頭腦發昏,對麵的人問他是不是第一次翻越天山,大疆才知道這就是高原反應了。等到了山巔,藍天之下,雪山之上,牛羊成群,自由自在,空氣新鮮,大疆反倒稍稍好些。列車繼續在雪山上蜿蜒前行,大疆就這樣一直靜靜地靠著車窗。直到翻過天山,進入南疆,到達焉耆、庫爾勒……大疆才覺得有點兒餓了,泡了盒紅燒牛肉麵,隻吃了一半,便倒頭睡了。

一覺醒來,枕頭、被子、褥子、窗沿,到處都是黃黃的細沙,嘴裏也是,頭發裏也是。地上卻很少,原來是列車員剛剛掃過。大疆去洗了把臉,可是嘴裏的沙子怎麽漱都漱不淨。

喀什站——中國最西的火車站——到了。

出了站,大疆立刻被一股濃烈的味道熏翻了,刺鼻的香水,混雜了大大小小飯館裏飄出的拉條子、大盤雞、手抓飯的獨特風味。嘈雜的叫賣聲,大疆一句都聽不懂,也分不清,隻知道可能是阿爾泰語係突厥語族的維吾爾語、哈薩克語、柯爾克孜語、烏茲別克語,也可能是印歐語係伊朗語族和波斯語相近的塔吉克語。

大疆頭昏腦脹地找到長途汽車站。還有二百六十多公裏,疏勒、英吉莎、嶽普湖、麥蓋提、莎車、澤普……一路很難見到村鎮,路況越來越不好,沙塵越來越大,車尾巴拖著一條長長的黃龍。偶爾能見到密密的白楊林、大片大片的棉花地、孤零零的幾處民宅……除此之外,一直是無邊無際的沙漠……

葉城也比想象中更美,喀喇昆侖山脈主峰——世界第二高峰的喬戈裏峰高高聳立在南邊,像一座天然的金字塔。大疆想,伊海也守著一座雪山呢!很久以後,他專門去過一次塔城,他覺得,喀喇昆侖就是男人,天山就是女人。

東麵緊臨的就是塔克拉瑪幹大沙漠,麵積世界第十,卻是世界第二大流動沙漠。就在一個月前,大疆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和“世界第二”產生什麽瓜葛。

大疆無數次幻想,有一天,他徒步進入沙漠腹地,赤日炎炎,刺得眼睛怎麽睜也睜不開。巨大的各式沙丘像座座巍峨的高山,又如條條盤踞的巨龍。萬頃銀沙蒸騰起熱浪,遠方撲麵而來的是一片清涼的湖水,波光粼粼,樹影婆娑,心愛的姑娘跳著賽乃姆……

人類總有著強烈的征服欲。近一百年,數不清有多少支探險隊,中國的,外國的,都想穿越這片“死亡之海”,但鮮有成功者。在維吾爾語中,塔克拉瑪幹的意思是“進去出不來的地方”,倒是名副其實。

進去,出不來的地方。

不會一語成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