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聯播裏報道,北京遭遇了沙塵暴。大疆說,咱們這兒啊,天天都該上新聞聯播。

入鄉隨俗,大疆不說“沙塵暴”,說“下土”。冬去春來,南疆就進入了下土期。

晴朗的午後,天空如洗般寧靜,喬戈裏峰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肅穆,周遭的一切都被曬得暖融融的。

吃過午飯,大疆從容地把曬了一上午的被子抱進宿舍,關上窗戶,再細細檢查一遍,確保不留一道縫隙,他已經不會被表麵的平靜蒙蔽了。

春天最重要的節目即將上演。

去報房的路上,他朝天邊看了一眼,那裏果然出現了一道黃色的牆,像一座高聳的山。若是初來乍到,一定會以為它本來就在那兒呢。盯著看上片刻,就不難發現,它越來越高,越來越近。突然,它加快腳步,飛奔著向營房推移過來,黃色的風沙牆以排山倒海之勢侵吞著藍色的天空。刹那間,狂風已至,沙礫,甚至是石頭,豪橫地拍打著營房的磚牆。室外遮天蔽日,一片混沌,門窗緊閉的報房裏,彌漫著一股沙土味道。

對這一切,大疆早就見怪不怪了。他一邊戴著耳機搜尋可疑信號,一邊輕聲哼著“他不怕風吹雨打”,他真盼著能下場雨呢!可是,盼了一年,隻盼來了砸在玻璃上的幾個泥點兒。

有時候,你不得不佩服人的適應力。

大疆給伊海的信中寫道:“原來我以為自己真的好比是大鬆樹冬夏常青,現在我覺得自己更像一棵胡楊。”

那時候還沒有電子郵件,他們除了打電話,就是寫信。比起打電話,他們更喜歡寫信。長途電話費太貴,通話質量也不好,說話要扯著嗓子喊。話筒裏經常傳出嗞嗞啦啦的雜音,有時候還會串線,說著說著突然冒出另外兩人的對話,甚至可能是維吾爾語或者哈薩克語,根本不適合談情說愛。更要命的是,電話一掛,什麽都沒有了,心裏空落落的。信雖然慢,有時候要一個月才能到,但收到了,就會一直在那兒,什麽時候想她(他)了,都可以拿出來,讀讀上麵的話,聞聞信紙的味道,想象著她(他)寫信時的樣子。而且,寫信本身就是一件樂事,把相思掰開揉碎,融進每一個字裏行間。

“別臭美啦!還敢自詡胡楊?”讀著信,大疆腦子閃現出她頑皮驕橫的樣子。

工作滿一年,就可以休探親假了,大疆和伊海商量,要帶她回家看看。

伊海遲疑了幾秒,答應了。電話費貴,而且後麵的人排隊等著呢,容不得在那裏磨嘰。

伊海覺得大疆草率,大疆卻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像世間所有媽媽一樣,母親開始催婚,而且比別人媽媽更急迫。畢竟,兒子不在身邊,就夠牽腸掛肚的,還是在那麽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孤苦伶仃一個人。母親不斷寄來女孩子的照片,她發動一切可以發動的關係,經過自己的嚴格篩選,再介紹給兒子。大疆反複說已經有了女朋友,並且把他倆的合影寄給她,但母親非但沒有停止,反倒催得更緊了。

大疆相信,等母親見到伊海,一定會喜歡上她的。當然,大疆還有另外的心思。隻要母親首肯了伊海,她就一定會千方百計磨著父親把他倆調回內地。這豈不是皆大歡喜的事嗎?他相信父親有這個能力。

大疆提前一天回到烏魯木齊,買好飛機票,就去了大巴紮。買了一堆的大棗、巴達木、葡萄幹、開心果、風幹牛肉、奶疙瘩,每種都是十幾斤,父母、親戚、朋友、同學,買多少都不夠分。還買了一大塊羊毛地毯,兩頂皮草帽子,用上用不上,就說是伊海的心意。現在的問題是,他的雙手根本拿不了,就先存在商家,又去買了一個超大的拉杆箱,還是塞不下。

伊海準備的禮物就用心多了,是自己手工做的羊毛玩偶,一隻虎,一隻兔,這是大疆父母的生肖。大疆愛不釋手,問,“你咋不給我做一個?”

伊海白了他一眼,說,“做了,一想到是你的屬相,就舍不得給你。”

“那你就做一個你的屬相給我,讓我天天都能攥著你。”

“想得美!咱倆不是一個屬相啊?”

大疆摸摸自己硬硬的頭發茬,嗬嗬樂了。

母親一把抱住兒子就掉了淚,心疼地說,“瞧瞧瞧瞧,這都曬成啥樣了?瘦了好幾圈。唉!都怪你爸。”

伊海站在一旁偷偷直樂,大疆羞得都要找地縫鑽了,他輕輕推開母親,說,“她就是你夢寐以求的兒媳婦,伊海。”

母親這才想起還有旁人,忙抹了抹眼淚說,“失態了失態了。”

伊海甜甜地笑著說,“阿姨好,都是一家人,有什麽失態的呢?我和大疆一年沒見,見了麵也是抱頭痛哭,可惜您沒看見。要不,我倆給您情景重現一下?”

母親破涕為笑,說,“這姑娘真會說話。哭什麽哭?高興還來不及呢!”

大疆說,“爸什麽時候回來?我都餓了。”

“不管他,媽都準備好了,全是你最愛吃的,咱們先吃!”

“阿姨,我洗洗手,咱們一起擺桌。”

“媽,沒給伊海找雙拖鞋啊?”

“換什麽鞋啊?咱們家這地板是複合的,不怕踩,吃完飯,咱們就送伊海去招待所,你爸都打好招呼了。”

“招待所?咱家四室一廳,一人一間都夠住,平時你總說空巢啦寂寞啦,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不熱鬧熱鬧!”

“住是住得下,可床單被褥呢?枕巾枕套呢?什麽都得預備不是?我就是怕人家姑娘嫌不幹淨。”

伊海忙說,“阿姨費心啦,我就住招待所,又幹淨,離得又近。”

“那我也住招待所去!”

母親被兒子的話噎到,沒搭理他。

“你去住招待所吧,我住家裏陪阿姨說話。”

伊海一句話,母親的氣頓時消了大半,對眼前這個姑娘生出一分好感。可很快,這一分好感就轉化成了九分埋怨——這樣伶牙俐齒的姑娘,怪不得把憨兒子拐到了天邊!

母親非要一起把伊海送到招待所。她檢查了房間的空調是否製冷,床單是否幹淨,枕頭軟硬是否適度,接著把燒開的第一壺水,均勻地澆在馬桶圈上,一邊說,“這樣做,一舉兩得。”

大疆和伊海無奈地看著她忙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母親突然想起了什麽,說,“折騰一天了,姑娘趕緊洗洗睡吧。”說著,她朝大疆使了個眼色。

大疆沒有走的意思。

母親說,“還愣著幹嗎?”

伊海推了大疆一把,說,“你也趕緊回家吧。我真的累了。”

大疆隻想抱抱伊海,可母親就站在那裏。他扯了扯伊海的袖口,不舍地說,“明天早上我叫你吃飯。”

母親補充說,“看我這記性,招待所有早餐,十點前都可以去吃,姑娘可以睡個懶覺。”

招待所樓下,是幾個籃球場。大疆說,“媽,我想打會兒球。”

母親說,“你也不累?”

大疆說,“就是想打球了。部隊院裏有個籃球場,可惜人太少,隻能打半場。也不能太劇烈,海拔近兩千米。”

母親說,“這怪誰呢?回家好好跟你爸說說,這一年多,該吃的苦也吃了,該受的罪也受了,我們眼見著一天天老了,你爸再有兩三年就退了,人走茶涼,到那時,你再想回來可就難了。”

“媽,那伊海呢?”

“兒啊,伊海,伊海,伊海,一口一個伊海,我承認,她是個好姑娘,但你們現實嗎?她也是獨生女,她爸媽的身邊也需要有人照顧,對於一個土生土長的新疆姑娘,能夠分配到家門口,已經是再幸福不過的事了。我們也隻有你一個兒子。”

“伊海可以來內地,她本來就應該是內地人,要不是她爺爺參加解放戰爭……”

“問題就在這兒,她可以來內地,甚至承載了幾代人的希望,渴望來內地,要是我們這樣的大城市,那就更好了!現在的姑娘啊,為了實現理想,無所不用其極……”

“媽,伊海不是你想得那樣,直到來咱家之前,我從沒透露過咱家的情況,更沒說過我爸是師長。再者說,你也不看我是誰兒子,還不相信你兒子的魅力?”

“我當然相信你的魅力,所以,你回來,還愁沒有更好的女孩兒嗎?想找什麽樣的沒有啊?你說你沒有透露過咱家的情況,可是,她起碼知道你是哪裏人吧?你大手大腳慣了,隻要不傻,都看得出你家裏條件不錯吧?更何況,你們學校是科技情報大學,培養出來的都是情報高手,這點兒還能看不出來?她又是那麽聰明的一個人,早把你的情況摸個底兒掉了。”

“你想多了,媽。你還不了解她,我帶她回來,就是想讓你們多了解了解,可是你呢,讓她去住招待所!”

“住招待所,有什麽不好嗎?你們在外邊怎麽樣,我們不管,也管不了,但是在家,不行!”

“你想哪兒去了?咱家有那麽多空房子……”

“有空房子也不行!就算你們分房睡,可是鄰居們會怎麽說?這是部隊大院,多少雙眼睛盯著呢!我們可禁不住別人嚼舌頭!”

“媽,反正我是認定她了,她在哪兒,我就去哪兒!”

母親突然就抬手打了大疆一巴掌,不重,但很脆,球場上打球的人停下來朝這邊看。

大疆衝他們嚷道,“打你們的球,看什麽看!”

籃球沒打成,娘兒倆一前一後回了家。

父親正坐在沙發上接電話,大疆輕輕叫了聲“爸”。

父親捂住話筒,問聲“回來了?”

大疆“嗯”一聲,換了拖鞋,進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父親進了大疆的房間,大疆趕緊從**下來。

父親在床邊坐下,手拍拍床,示意兒子坐下。

“怪爸嗎?”

大疆苦笑了一下,說,“怎麽會怪您呢?我自己選的。”

“你心裏怪呢!”

“不怪,真不怪。”

“不怪就好。你說,是自己選的,那就再說說,為什麽要選新疆?”

“為什麽?為了保家衛國啊!”

“這小子!你忘了嗎?當初你跟校長怎麽說的?為了心愛的姑娘!我沒記錯吧?”

大疆早就應該想到,他在學校的一切,都是瞞不住父親的。

“誌願去邊疆,你一點兒錯都沒有,錯就錯在這個動機上。你媽讓我攔著你,我之所以沒有,是因為我知道攔是攔不住的。”

“所以,您就利用您手中的職權,讓我和伊海生離死別?”

父親哈哈大笑,拍拍兒子的後背,多麽溫暖厚實的大手啊!“你說得對,也說得不對。對的是,我確實動用了關係,給軍區的老戰友打電話,說我兒子軍校畢業了,誌願去新疆,好事啊,我支持,但既然去了新疆,就要去最艱苦的地方,要不,就白去新疆了。不對的是,我沒有讓你和你心愛的姑娘生離死別。她有沒有二次分配,分配到了哪兒,我不知道,也不能過問,沒有理由過問啊,她又不是我兒媳婦,我怎麽問啊?”

“她去了塔城。”

“嗯,一個南疆,一個北疆。這就是生離死別了?泰戈爾的詩怎麽說的,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樹與樹的距離。一個南疆,一個北疆,不是也沒把你們分開嗎?當然,現在剛過了一年,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是,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你媽想讓你調回來,我做得到,但我要征求你的意見,你是願意回來,還是願意繼續留在南疆?”

隻有這兩個選項嗎?這叫大疆怎麽選!

“爸,從小到大,我都沒見您為親人謀過什麽,今後,我也不相信您會為兒子破例。其實,我一直很驕傲,有您這樣的父親,我也一直很自負,有這樣的父親卻從不等、不靠、不要。我這次回來,卻抱著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想著您能……”

“能把你們兩個都調回來,對吧?”

“畢竟,您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兒子受罪。”

“受罪?大疆,你認為你是在受罪嗎?”

“不是嗎?看看我曬成啥樣了,皮膚粗糙幹燥,嘴唇裂著大口子,半月舍不得洗一回澡……”

“還有嗎?”

“有,多著呢!守著戈壁沙漠,望著喀拉昆侖,嚼著一嘴沙子……”

“是,自然環境惡劣,生活條件艱苦,可是,你並沒有消沉,而是激發了勁頭,把全部精力投入在事業上,偵獲研判了很多極為有價值的情報,還發揮特長,利用業餘時間搞科技創新,雖然不成熟,軍區卻很重視,你們報上去的項目,很快就會批準!你的這些事,你從來不說,這都是別人告訴我的。聽到這些,你能想象一個父親的心情嗎?都說望子成龍、望子成龍,我就是想啊,我的兒子,得比他爹強。你剛才講,為有我這樣的父親驕傲,我也為有你這樣的兒子自豪啊!”

父親從不誇獎自己,就算得知被軍校錄取時,他也隻是一句“嗯,不錯”。今天這麽講,大疆反倒不適應了。“爸,工作上的事,不是我不告訴您,是因為保密紀律。”

“現在你媽不在,咱們這不算泄密。你媽的想法,我特別能理解,誰不盼著孩子生活安逸呢?但是,安逸的生活,往往滋生出懶惰。”

“爸,吃苦我不怕,但是……”

“但是忍受不了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