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海認真地說,“你錯了,阿姨做得對。”又腦袋一歪,俏皮地看著低頭不語的大疆,笑了起來,“這種感覺特別對勁。”

大疆問,“對勁?”

“是啊,婆婆和兒媳婦就是天敵,誰叫兒媳婦把兒子的心奪走了呢?所以,她心裏是把我當兒媳婦了呢!”

“起碼爸不反對咱們。”

大疆拉著伊海進入一家哈根達斯店,伊海被驚呆了,她哪裏見過這麽漂亮的冰淇淋啊!

“來兩支雪芙肉肉。”

伊海一把抓住大疆的手,對服務生說,“太貴了,不買,不買了,我們看看就夠了。”

大疆說,“丟人嗎你?貴,也就是一個冰淇淋。等你回塔城,想吃了,還得打著飛的來。”

伊海也就放了手。

“真好看,我是真舍不得吃。”伊海從沒有覺著自己饞到流口水。

“好看是好看,就是名字有點兒俗,我覺得應該叫沙漠綠洲更好。”

“你那隻叫沙漠綠洲,我這支叫天山雪蓮。”

唉,注定天各一方了嗎?

“大疆,直到上了飛機,你才告訴我你家裏的情況,如果早知道你爸是師長,打死我,我也不會上飛機。你這是綁架了我,知道嗎?叔叔阿姨會怎麽看我,我能想象到。我很後悔沒有事先叮囑你,但就算我說了,你能聽得進去嗎?”

“他們怎麽看你,都不重要。”

“這幾天,我很開心,也很糾結。分配時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主動申請到新疆的,但這次,我才明白,你家裏條件那麽好,爸爸是王牌師師長,如果不是我,你怎麽會……我很感動,但我不想你為了我,放棄大好前程,就算是現在,你也隨時能調回來,或者去更大的城市……”

“海,不會的,我不會拋下你。”

“大疆,我知道,但正因為此,我的壓力實在太大了。為這份遙不可及的愛情,你的付出讓我很愧疚。”

“海,不要,不要說了,眼下的分別隻是暫時的,你不是說過嗎?兩年,兩年就能調回烏魯木齊了。已經過去一年,還有一年,很快地,就是再下幾場土的事。快吃吧,你的天山雪蓮要化了。”

“雪蓮要化,綠洲也要化。是我連累了你,我們……我們分手吧!”

伊海的聲音很輕很輕,卻猶如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大疆的頭“嗡”的一聲,全身的血都湧到了頭頂,腦袋沉得要命。

“不,我不同意!”

天山雪蓮很甜,伊海卻吃不出什麽味道。

沙漠綠洲也很甜,大疆也吃不出什麽味道。

伊海是坐火車走的,票是她自己到火車站買的。

走前,她去前台結賬,服務員說不用結,招待所對軍人是免費的,隻要登記軍官證就好,但伊海堅持要結,服務員無奈地收了她的錢。她向服務員要了一個信封,把一張寫好的字條裝進去,沒有封口,請服務員轉交給大疆。

大疆立刻改簽了機票,他要趕在伊海前麵,去烏魯木齊攔住她。探親假還剩幾天,他要和她把這幾天都過成星期五,不但如此,他還要她帶他去她家,他要向她的父母提親,她的父母一定會認可他的。可惜的是,沒來得及準備合適的禮物。

大疆打車趕到機場,從軍人通道迅速地過了安檢,前續航班已經抵達,馬上就要登機,卻突然間雷雨大作。夏天的雷陣雨往往是在傍晚,沒想到早上也會下。登機口廣播,登機時間推遲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了,雨壓根兒沒有停的意思,又推遲一小時、再推遲……然後等來了免費的午餐盒飯!大疆要去改簽,但所有的航班都顯示紅色的延誤。

大疆急得牙疼,這些日子大魚大肉吃多了,上火。下午,雨終於停了,但機場耽誤的不止這一架飛機。一直捱到天擦黑,終於登機了。大疆算算時間,還能趕在火車前麵,可偏偏有兩名乘客遲遲不來,機上廣播、機場廣播反複催促了好多遍,隻得從托運行李中把他們挑出來卸下去。艙門關閉,可雷雨又起。大疆和一飛機乘客無辜地枯坐兩個多小時後,再次被請下飛機。大疆沒有隨他們去賓館住宿,他改簽了最近的飛蘭州的航班,再從蘭州轉機……

在烏魯木齊的大街上,大疆舉目無親,他無數次地想象奇跡會發生,為什麽,一直沒有問過她家的地址,哪怕隻是一個大概位置,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在三百多萬人口的城市中撞大運!

大疆左手舉一個饢,右手攥十個串,坐在馬路牙子上,看人來人往,心想,怪,這麽大的城市,建得這麽好,咋就沒有幾個長椅呢?

腮幫子腫得高高,大疆去了軍區總醫院,醫生說是智齒鬧的,得把它拔了。

大疆清楚記得,拔掉的是左下智齒,可是,七八年後,事實雄辯地證明:他記錯了!“咣”的一聲留在烏魯木齊的,是右下那顆。

大疆甚至想去一趟石河子,但是,如果去了,歸隊就要逾期,對於軍人來說,時間意味著戰爭的勝敗,他不可能去石河子打一次“穿插”。

他多麽懷念軍校時的每一個星期五,他多麽懷念茫茫戈壁上蠕動的火車!

回到葉城,大疆甚至沒有給戰友們帶些家鄉的特產,這讓大家非常詫異,大疆不是個小氣鬼。誰都不在乎那點兒吃的,隻是想嚐嚐雪山戈壁沙漠外麵的味道。

好在大疆帶回個好消息,他們搞的那個科技創新項目,得到了軍區首長的肯定,已經正式立項,資金、設備等等一切問題全部迎刃而解,過些日子,軍區還會派專家過來指導。營區裏洋溢著初戰告捷的喜悅,唯獨帶回好消息的大疆悶悶不樂。

伊海也一定按時歸隊了,但她卻徹底失聯,不接電話,更不可能回信。

但大疆並沒有放棄寫信,起碼,他的信沒有被退回。

信中,他隻字不提假期中發生的任何一個細節,就像壓根兒沒有休過這個探親假,壓根兒沒有回過內地,壓根兒沒有吃過哈根達斯。

工作當然也是不能說的,那就講講營區裏的生活,講講和葉城縣的各民族群眾魚水情深,如何像石榴籽一樣團結友愛,講講他學會了梳小辮兒,學會了製作“伊力木”,講他愛上了南疆,愛上了喬戈裏峰的雪線,愛上了沒有一點兒水分的空氣,愛上了沙土的味道……他說,過去說“獻身邊疆”是人雲亦雲,現在他卻願意像胡楊一樣,就在這裏紮下根。

他向她報喜,利用業餘時間主持的科技創新項目取得階段性成功,最近他會在西藏阿裏和葉城之間往返。他給她寄去照片,照片裏的他神采奕奕,雖然更黑更瘦,卻越來越像一個地地道道的南疆人。如洗般沉靜的天空,潔白輕盈的雲朵,色彩斑斕的青稞田,隨風搖曳的五彩經幡……戈壁、沙漠,昆侖、喀喇昆侖、岡底斯、念青唐古拉、喜瑪拉雅,充滿熱帶風情的孔雀河穀,美麗蜿蜒的獅泉河、象泉河、馬泉河……

他對她講,這四條聖河,你可能不熟悉,但你不可能不知道恒河、印度河、薩特累季河和雅魯藏布江,聖河分別是它們的源頭。他對她講聖河的傳說,四條聖河是神山岡仁波齊的四個子女,岡仁波齊為測試孩子們的法力,讓他們自行前往印度洋與自己會合,看看誰先到達。最強壯的雅魯藏布江曆經千難萬險來到工布地區,受雀鷹欺騙,誤以為其他三兄妹已先期抵達,於是從南迦巴瓦峰掉頭南奔,劈山開路,造就雄奇偉絕的雅魯藏布大峽穀。而獅泉河是身體最差的一個,眾神都不看好他,卻一路顛簸,憑著最堅強的意誌,第一個見到了父親岡仁波齊……

他問她,你願意我是雅魯藏布江還是獅泉河呢?

伊海每一次都想拒收,讓信件原路返回,但她實在忍不住,每一次都拆開看了,而且不隻看了一遍,看過之後,她照舊按著順序,把最新的信與原來的信放在一起,碼得整整齊齊。

她幾乎清楚地記著每一封信的內容,她讀出了他信中的潛台詞:他鐵了心地留在這片土地上,不管她與他怎樣!

既然如此,何必還要折磨自己呢?

她迫不及待地回了信:雅魯藏布江和獅泉河都是英雄,但我更願你是胡楊,屬於我的胡楊!隨信寄去一部手機,方便今後電話聯係,已經選好了號碼,和我的號碼隻差一位,不準更換!

大疆一個人跑到大漠邊上,對著大漠深處高唱:永遠挺立在山頂!在山頂!

夕陽把大疆的影子抻得長長的,投射到荒漠深處……

轉眼又到了下土期,大疆和伊海很快就要回烏魯木齊了,可大疆又增添了新的煩惱。科技創新項目進入了瓶頸期,一百裏路半九十,大疆怎麽能半途而廢呢?項目是帶不走的,它專門應用於高海拔,從兩千米的喀什到五千米的阿裏,所有的實驗數據,都必須在這樣的高度采集。伊海不在身邊的兩年,它就是大疆的另一個愛人。大疆給它取了個名字——“綠洲”,大家都覺得不新鮮,大疆說,姑且這麽叫著吧,誰有了更好的主意,咱們再更名。

難得的好天氣,大疆接到了伊海的電話。

“我要去廈門!”

“好啊,廈門好啊,鼓浪嶼,麵朝大海,春暖花開!”大疆順口說出一句海子的詩,他沒有見過大海,對於大海的想象隻有這句詩了。“廈門,真是夠遠的,我這裏是離海最遠的地方了。真想和你一起去看看,能帶我去嗎?”

“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可這次是臨時借調,手機裏不能多說。”

“去多久啊?”

“不知道,順利的話,兩三個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