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島”項目獲得了全軍科技成果一等獎,獲獎證書輾轉月餘,寄到大疆手中。大家決定好好慶賀一番。喝酒聚餐太俗,有人提議進沙漠栽種一片梭梭樹。
“年年春天都種梭梭樹,沒啥新鮮的,不如種片胡楊林?”大疆說。
說幹就幹,大疆開車去買樹苗,兩千塊錢獎金,自己又添了兩千,買下一百株三年生的胡楊苗。看看兩米半高、不到一寸粗的樹苗,大疆笑了,想自己來葉城也是三年,竟敢狂妄地自比胡楊,卻原來隻是這麽細、這麽矮的胡楊苗……
軍人的風格,就是整齊劃一。中午時分,所有的樹苗都已經種下,一個整整齊齊的胡楊樹“方塊隊”便列隊完畢。
大家心滿意足地看著勞動成果,說,“是比梭梭樹順溜多啦!”
“以後,咱們每年都種上一個方塊隊。”大疆拍拍手上的沙子,眯縫著眼睛,看著遠處刺眼的沙壟。
“以後?每年?你不走啦?”
“以後!每年!不走啦!”大疆淡淡地說,把後半句話吞進了肚子裏:跟胡楊比比!
“你說不走就不走啊?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我想申請‘鷺島’二號。”
伊海留在了廈門。
接到伊海電話,大疆正在阿裏地區獅泉河鎮附近的小山上,信號非常不好。
大疆冷冷地說,“我們分手吧!”
手機裏突然沒有了動靜。過了好半天,伊海掛斷了電話。
這個決定他早就做出了,就在那個台風的夜晚,酒精沒有讓他失去理智,反而讓他更清醒。校長的話就在他的耳邊,“你們是軍校大學生,第一身份是軍人,軍校畢業,你們將聽從軍隊的召喚,奔赴祖國的四麵八方……”
直到廈門那晚,大疆才對“四麵八方”這個詞有了如此痛徹的理解。
說完這句話,甚至不能確定伊海是否已經聽到,是否她像他一樣,身體裏的四梁八柱瞬間垮塌,整個人從內到外地被掏空。
他甚至希望,她沒有聽到,或者沒有聽清。
伊海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顯然,她快速調整好了情緒,略帶蠻橫地說,“生氣了吧?我原諒你。你生氣,是因為你想我。你想我,是因為你愛我、關心我。如果你失蹤四五個月,我也會生氣,也會鬧分手。所以,我不跟你計較,但我沒辦法在電話裏向你解釋。這一百三十多天,我比你急,但凡能傳遞出一絲信息,我都會做的。”
大疆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他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如果說,分手是為了讓她留在廈門,那等於什麽都沒說,甚至等於在向她表白,他有多麽愛她!
盡管早就適應了阿裏的高海拔,但也隻是適應而已,缺氧讓腦子總是混混沌沌的。
大疆心一橫,“想多了,你。我們,過去,隻是一種,習慣,那時候,很無助,空虛,沒事幹,找個寄托,而已。人們說,一種習慣,隻要堅持,二十一天,就可以形成,所以,我已經習慣,不再想你。你也應該,有個新習慣。”他渾身不停地抖著,牙齒也在打架。
沉默,沉默,還是沉默。
大疆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看,還在通話中。他為什麽要傷害她!
“好吧!太好了!新習慣!然後是新生活!我正要告訴你,我有可能留在廈門。不知道你今年的探親假休了沒有,我想請你來廈門玩幾天,我也是今天才真正見到廈門。這裏的香蕉比新疆的哈蜜瓜還甜。”
伊海的話有些驢唇不對馬嘴,什麽叫“今天才真正見到廈門”?但馬連長說得對,臨時借調就是正式調動的軍演。他為她高興,他的決定,值!
“不去了。這裏也是一座島,一座被戈壁和沙漠包圍著的綠島。你在你的鷺島,我在我的綠島,挺好。”
“是啊,是啊,挺好!”
電話斷了,伊海再也撐不下去了,她不想他聽到她的哭聲。
人,真的會變嗎?
這樣也好,伊海想,他來不了廈門,但可以早一天離開葉城,離開新疆。
大疆失神地望著遠方靜靜流淌的獅泉河,突然發現,手心的汗把手機都浸濕了。
沙漠邊緣,一年一個“方塊隊”,後來,軍區增撥了防沙固沙專項經費,一年就可以種好幾個“方塊隊”。大疆他們幾個還在營區附近選了塊肥沃疏鬆的沙壤地,辦起了苗圃。七八月果穗變黃,蒴果露出白絮,這些大小夥子們便采集下最好的果穗,晾幹脫種。條播、澆水、鬆土、除草、追肥、間苗、防治鏽病……
年輕的革命人啊,身上永遠保持著無窮無盡的活力,他們把無處發泄的寶貴精力,毫無保留地傾注在沒有硝煙的情報戰場,傾注在“鷺島”係列科技創新項目,同樣傾注在沙漠邊緣的“方塊隊”!
昔日白皙的軍校學生,成長為如今的“西部牛仔”,皮膚跟胡楊一樣粗糙,身板也跟胡楊一樣挺拔。
父母不遠萬裏,來葉城看兒子。
母親想著抱孫子,天天在信裏催,在電話裏催,“趕緊結婚,早點兒生孩子,趁著我們現在還不老,還有精力幫你帶。你爸剛退休,很不適應,過去忙慣了,猛地閑下來,得給他找點兒事幹……”
逼急了,大疆就說,“我的情人,我的孩子,都在沙漠裏呢!”
老兩口真就大老遠地折騰來看沙漠,看雪山,看胡楊林。
革命了一輩子的父親,在整齊排列的一個個鬱鬱蔥蔥的“方塊隊”前站定,莊嚴地敬了一個軍禮,就像在檢閱自己的部隊。
父親說,“反正也退休了,我就留在這兒,別的幹不了,種樹還行。”
大疆緊緊抱住了父親——從上小學起,就再沒有投入過這個懷抱了。父親老了,幹瘦幹瘦的,早已不是自己的天了。
父親推開他,“別信不過我,咱倆掰手腕比比。”
記憶中,父親的手寬厚溫暖有力,而現在,雖然還有一股子力量,卻是嶙峋的。大疆沒有怎麽用力,卻裝作使出吃奶的力氣。父親開心地贏了,又說要換隻手,三局兩勝。
大疆說,“爸,今天晚上全營官兵給您送行,您總得表示表示吧?”
父親問,“怎麽表示?”
“唱首歌吧!”
“好,一輩子隻會唱軍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團結就是力量。選一個吧。”
“爸,革命人永遠是年輕,我陪著您唱。下午,咱們練練。”
“好,讓你媽也唱一支,她嗓子好,當年差點兒進了文工團。”
“好,好,我就唱那首歌,你幫我找找歌詞,記不全了。”母親一邊說,一邊哼起歡快的小調——
喀喇昆侖冰雪封
哨卡設在雲霧中
山當書桌月當燈
蓋著藍天鋪著地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