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島”項目已升級為全軍的重點科技創新項目,軍區年年派專家來葉城現場指導。

作為“鷺島”項目負責人,上尉副營長大疆同誌每次都要驅車二百多公裏,專程到喀什火車站去迎接專家。如今的喀什和葉城已經通了高速,過去七八個小時的路程,如今隻要三個多小時,一天就可以打個來回。

車外是漫漫戈壁沙漠,CD裏播放著輕快的旋律,車頭是私人訂製的擺件——一隻戲水的白鷺和一隻振翅欲飛的白鷺——從大疆的視角看過去,一對白鷺恰似在萬頃黃沙之上嬉戲。

去年那位專家就說,“為啥是白鷺?換成鴕鳥不是更協調嗎?”

大疆笑笑說,“你覺得不協調,我可是覺得協調得很呢!還不讓我們存點兒幻想嗎?大漠外麵的世界那麽大!”

喀什火車站,還是那股濃烈的味道,還是那樣嘈雜的叫賣,可在大疆眼裏,這是一座金碧輝煌、富麗堂皇的建築,它連通著大漠外麵的世界。

大疆買了份拉條子,坐在正對出站口的花池邊沿上吃起來。

出站的人如潮般湧出來,人流之中,大疆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忘記了咀嚼,油乎乎的手背揉了揉眼睛,正午的陽光照在金色建築上,格外晃眼,而那個綠軍裝,更加晃眼!

海市蜃樓,大疆見過,可那是在沙漠深處!或者是夢裏!而此時此地——

大疆站起身,端著吃了一半的拉條子,呆呆地朝綠軍裝走去。

“喂喂喂,傻樣!什麽形象啊這是?真給軍人丟人!”她樂起來的聲音一點兒沒變。

大疆回過神來,可那半碗拉條子,扔也沒法扔,藏也沒地藏。“你咋來了?”

“我咋不能來?”

一位穿軍裝的文職軍官走出站來。“這是大疆同誌吧!你們接上頭了?”他習慣性地伸出手,見大疆一手端著拉條子,一手拿著筷子,又趕緊收了回去。

“大疆同誌,何專家到了,怎麽還傻愣著?要不,我們等你一會兒,你繼續把拉條子吃完?”

何專家說,“伊海同誌,不要拿邊疆的同誌取笑。大疆同誌,你辛苦了,不著急,慢慢吃。”

“何專家,伊——伊海專家,你們是一夥的啊?你們才辛苦啊!坐這麽久的火車。”大疆終於反應過來。

“什麽叫一夥的?這麽難聽!會不會說話啊?你!”

何專家說,“我們不辛苦,火車條件很好,一路景色美得很!大疆同誌,別見怪,伊海這個丫頭,伶牙俐齒,嘴上不饒人。”

大疆憨憨地笑了,“習慣了,習慣了。”

“習慣了?”何專家莫名其妙。

伊海卻說,“你不是有新習慣了嗎?”

大疆說,“好的習慣,就要堅持嘛!兩位專家同誌,咱們出發,我知道有家地道的烤肉館,海裏遊滴,地上跑滴,天上飛滴,海陸空都吃上哩,再配上皮辣紅,吃飽了咱再上路。路上還要三個多小時哩。”

伊海把臉一板,說,“那——你這拉條子呢?可不準浪費糧食!”

那對白鷺擺件,一下子就吸引了伊海的目光。

“這從哪兒買的?”伊海問。

“大巴紮。”大疆沒說是自己創意,私人定製的。

“大巴紮?哪個大巴紮?回頭也給我買一對。”

“你要喜歡,送你就是了。”

“你舍得?”

何專家插嘴說,“伊海同誌可真是自來熟。我看這東西不是新疆產的。伊海同誌,你是大城市來的,見多識廣,還稀罕這玩意?”

大疆說,“專家同誌,我和伊海是真熟。我們是——大學同學,一批的,我在情報係,她在信息工程係。我學的雖然是外語和情報整編,但一直對科技、信息、自動化、人工智能、機器翻譯感興趣,經常去旁聽他們的專業課,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何專家說,“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做情報偵察的,卻利用業餘時間搞出個‘鷺島’項目來。”

伊海說,“大疆同學可是個好同學,求知欲極強。我那時還以為他看上我們隊的哪個女學員了呢?”

大疆說,“你沒猜錯,是看上了一位。”

“哦!我就說呢。那透露一下唄,她是誰啊?追到手沒?還有,是先看上她,才去旁聽我們的專業課,還是先喜歡上我們的專業課,才認識她看上她的?”

何專家說,“我覺得你很八卦唉。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是個極其複雜的問題,與其搞清楚這個問題,不如搞清楚另外一個問題,既簡單,又省事,還準確。”

伊海轉過頭,向坐在後排的何專家請教,“什麽問題啊?”

“你要問他現在有沒有夫人,夫人是誰?簡單明了。”

“對啊,你現在有沒有夫人,嫂子是誰?”

“你不是也修過我們情報課嗎?你聞聞,我這車裏有女人味嗎?”

“有!可這能說明什麽?”

“你能聞到她的味道,就能說明一切。講講你吧,聽說你去了廈門。”

從廈門高崎國際機場下了飛機,接站的同誌請伊海上了一輛越野吉普,車窗自動窗簾無聲地升上去。那位同誌非常禮貌地請她將手機關機並上交,然後竟遞過一個眼罩,請她戴上好好休息。伊海遲疑了一下,便戴上了。車子行駛了約莫一個小時,停了下來。直到有人打開車門,讓她摘下眼罩,她才緩緩地摘下來,又閉了好一會兒眼,適應外麵的光線……

四個多月的封閉工作,嚴格細致的保密教育和層層考察重重考驗,直到被確定成為這支部隊的正式一員,伊海才獲得與外界聯係的機會。

如果早知道是這個結果,她應該放棄,一旦放棄,她就會被提前送出這支秘密部隊,戴上眼罩,坐一個小時的車,送回島上的機場——她無數次地這麽想。但是,即使早知如此,她也未必真能放棄。軍人的職責,不允許她有任何私心雜念。

那是在一座不知名的大山深處,她可以聞見海的味道,卻見不到海的蹤影,樹木蔥蘢,遮天蔽日……

“後來呢?”

沙漠邊的胡楊林,同樣樹木蔥蘢,遮天蔽日。

“後來,還能怎樣?一邊全身心地工作,一邊報考了在職研究生,導師是現成的,就在我們部隊,頂尖的專家,也是默默無聞一輩子。”

“後來呢?”

“後來,我接觸到了‘鷺島’項目,所有的實驗數據都采集自喀什到阿裏間的高海拔地區,項目應用也是針對高海拔地區,我就申請過來實地看一看。還有,你講過的四條聖河的故事,獅泉河、象泉河、馬泉河、孔雀河,你走過的那些路,我應該來看一看。還有,看看我的胡楊……”

“感覺怎麽樣?”

“這片胡楊林,真是挺不錯的!”

“未來呢?”

“未來?”伊海從兜裏掏出一條海藍色玉波甫能卡那提古麗紗巾——大疆在二道河國際大巴紮送給她的那條——輕輕地係在脖子上,“我不是來了嗎?這裏風沙大,紗巾用得上。”

“可是,這裏沒有長椅。”

“沒有長椅,但是有胡楊啊。胡楊林都能種出來的地方,還愁沒有長椅嗎?”

……

“今天星期五。”

“嗯,星期五,以後天天都是星期五。”

……

“唱支歌吧,想聽你唱歌了。”

“想聽哪首?”

“就那首吧,篝火晚會上,校長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