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師不隻是寒冰的啟蒙老師,在寒冰心裏,她就是他的媽媽。莉莉終於抿了一小口茶。

陸米米問,要不要換點兒熱的?

莉莉擺了擺手,繼續講她的兒子,陸米米也就不再打斷她。

接下來的故事很勵誌,雖然寒冰表現了異於常人的天賦,但真正把天賦變為成功,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江老師不僅教會了寒冰最基礎的動作,她還根據寒冰身體勻稱、柔韌性好、平衡能力強、下肢爆發力強的特點,有意識地引導寒冰嚐試空中翻滾,訓練他的膽量和力量,最終幫助他確定了滑板滑雪的主攻方向。

對於寒冰來說,滑雪最初帶給他的就是“好玩”,而師從江老師後,訓練就不再那麽“好玩”,縱跳、單腿深蹲、跪姿實心球側拋、T形跑、倒立、坐位體前屈、踝關節背屈,還有心理素質訓練,所有這些都是枯燥無趣的,他幾乎見不到雪,穿不著滑雪板。

他是怎麽堅持下來的呢?是因為江老師像媽媽一樣嗎?後來他進入牡丹江少年體校,進入黑龍江冰雪學校,進入省滑雪隊、國家滑雪隊,這比普通孩子的小升初、中考、高考不知要難多少倍,甚至比藝考有過之無不及。江老師已經不再是他的教練,他有了更好的條件,是什麽力量讓他一路撐了下來,撐到了收獲的時刻?

陸米米聽莉莉如數家珍地講著兒子斬獲的各種榮譽,各種賽事的名稱讓他的腦子有些混亂,也不知道這些第一名、第二名的含金量到底如何,從哈爾濱、齊齊哈爾,到長春、烏魯木齊、北京,再到奧地利、土耳其、瑞典、意大利、日本,還有俄羅斯索契、韓國平昌,不過,平昌冬奧會他隻是入圍,而更早的索契冬奧會,他隻是名觀眾。

陸米米感覺,莉莉把這些過程講得都太輕飄了,或許真像她說的那樣,她不是寒冰成長的親曆者?

細節,對一個作家尤為重要。

莉莉終於要講最動情的事情了,陸米米看到她調整了身體的姿勢,微微前傾,手不停地摩挲起來,語調變得微微有些哽咽,以至於讓眼眶都有些濕潤了。這種情緒來得有些突然,陸米米一時還沒有被Get到她的點,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許總,許總十指交叉,支在自己的胸前,笑眯眯地等著她開口,顯然他已經預知她接下來的內容。

除了成績,就是傷病。韌帶撕裂、骨折……說到這些,莉莉一副痛苦的表情,兒子身上的傷痛,是會疼到母親骨髓裏的。對於手術過程,莉莉一點兒也沒有敷衍,手術進行了多長時間,骨頭上打了幾顆鋼釘,康複訓練的艱難,接下來的恢複性訓練,對於他今後可能的影響……她幾乎一氣嗬成,同時不斷調整著她的感情,像一場寒冰事跡報告會。

哪個運動員不是新傷蓋舊傷呢?比如郎平,25歲退役時,膝蓋的磨損程度和70歲老人一樣,全身上下沒有一塊骨頭是好的。可是放在電影《奪冠》裏,不過就是一句台詞。寒冰的這些傷,怎麽可能大書特書?

倒是莉莉無意中的一句,讓陸米米的心隱隱一疼。寒冰兩次手術,她都不在身邊。陪伴他的,是江老師和爺爺奶奶姥爺姥爺。

陸米米的腦子裏,一個“留守兒童”的形象越來越清晰。他想象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騎著一輛老年代步車,頂風冒雪地接送孩子往返於體校……這樣的場景一點兒也不新鮮。誰家孩子成功的背後不是家長的辛苦付出。都說中國孩子們苦、累、負擔重,可這些負擔,其實考驗的都是家長的意誌。他還想象著江老師的模樣,她應該是慈祥的,也應該是嚴厲的,她隻是基層的一個教練,寒冰可能是她最得意的學生,這樣的學生,一個就夠了。愛,永遠是相互的。要不,寒冰躺在手術台上的時候,她也不可能一直守候在手術室外……

陸米米盡力跟隨著莉莉的情感,做著恰當的呼應。莉莉的“報告會”很好,但還是那種感覺,浮皮潦草。

直到後來認識了寒冰,他才明白這個感覺為什麽如此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