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落帝國的身後總是散落著許多被廢棄的規章製度。是啊,無論是在個人生活或者是在社會生活中,循規蹈矩、墨守成規,沒有創新,沒有進取,一味地恪守某種嚴刑峻法或行為規範,必然將導致失敗。而且情況通常會是,體製的效率越高,最後的失敗就越慘重。
在大英帝國的“形成過程中”,可以說,一切順利。那些為了抗擊西班牙對宗教和經濟的壟斷,而被派到世界各地的人,沒有受到來自母國政府太多的約束。他們被允許充當獨立的代理人,做一些切實可行的事情。如果他們有點操之過急,辦事不當,或許可能成為國王陛下的替罪羊,也可能會因闖禍被絞死或被砍頭。在當時,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不足為奇,並沒有影響到人們的熱情。
十八世紀中期,締造帝國的艱苦工作業已完成。集權化、組織管理、分門別類和(作為必然結果的)稅收的時候到了。羅利家族功成身退,當大幕再次拉開時,人們看到了扮演“愛國男孩”角色、身穿海軍上將製服的喬治·格倫維爾的高貴形象。
現在就讓格倫維爾的名字出現,好像這個可憐的喬治要對美洲殖民地的喪失負有責任,這看起來很不公平。但是,格倫維爾是當時那種官方思想——可以在較短時間內比其他任何已知的人類智慧的力量造成更大危害——的典型代表。因此,他必須扮演這個渺小的角色。別認為這將是一場傳統的喜劇。這是一場包含在“徒勞”兩字中的悲劇。
喬治作為國王一絲不苟的聰明仆從——財政大臣,總是早起晚睡,事必躬親。
若是在貝斯女王時期,他會像紳士冒險家公司的記賬員一樣大有用武之地。
而在喬治三世時代,作為受命通知美洲的殖民地居民交納支撐該帝國份額的人,他卻是一個十足的危險人物。
查爾斯·湯森德認為,殖民地居民是“英國撫養的子女,受到母國的寵愛,直到他們長大成人,財大氣粗”。但是老上校巴雷卻道:“我們撫養的孩子?不,根本不是!是我們的壓迫使他們紮根美洲,是我們的麻木不仁使他們長大成人。”美洲人聽到這樣具有煽動性的言論,會一致起立鼓掌。對此,他又會作何感想呢?
盡管新英格蘭人、弗吉尼亞人和卡羅來納人深受那些古代法律的束縛,這些法律要求對國王絕對地臣服。他們不會幻想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但是他們認為自己有正當的理由來抱怨。他們之所以遠離故國,就是為了擺脫某些有傷於他們個人自由意識的不公平待遇,為了獲取足夠的黃油麵包以養家糊口。然而,一旦他們自由了,母國又將觸角伸過了大西洋。這些開拓者發現自己又一次陷入了令其討厭的政府羅網,他們當初從英國的布裏斯托爾航行到馬薩諸塞的波士頓,就是希望永遠逃脫這張網。
不論他們願意與否,他們必須在英國的市場上,並通過英國的中間商,出售他們生產的產品,雖然在荷蘭或西班牙市場上的商人可能會給出更好的價錢。除了一些自己可以製造的工具和農具外,他們還必須購買英國產的商品。
進出口貿易中,都必須使用英國船長指揮、配備著英國水手的英國船隻。
以往半個世紀,英法戰爭期間,若要想逃避這樣的規定,相對來說還比較容易些。而今和平時期,喬治·格倫維爾受命籌措足夠的稅收,用來支付英國因舉債而產生的數千萬英鎊的利息。
格倫維爾不乏政治敏銳和務實的本能,如同他本階層的多數成員一樣。他寧願進行一場相距三千英裏的爭吵,也不願讓爭吵這件事發生在家門口。他斷定,增加美洲殖民地居民(他們都是頭腦簡單的農民,生活在世界的另一端)的稅收,比招致自己周圍的人不滿要好辦得多。若是得罪了周圍的人,他們會在議會中噓叫著轟他下台,殺其妻,並阻止他的兒子從事體麵有益的工作。為保護自己在新英格蘭和弗吉尼亞的子民免受法國人和印第安人殘酷無情的侵犯,母國所做出的巨大犧牲,成了他采取一係列措施增加查爾斯頓和費城的財務代理的稅收,以最終幫助英國收回所消耗財富的一個借口。
首先,舊《航海法》將得以嚴格實施,盡管自克倫威爾時期以來它實際上已成為一紙空文。走私者將交海軍法庭審判,不再由那些走私者同夥組成的陪審團進行審判,因為他們認為被告受控的罪行是最高的愛國行為。
其次,剛剛從法國人手中奪取的西部大片土地對移民關閉了,以便母國政府能夠清查它的新領地,並決定采取什麽措施來保護他們剛剛占有的印第安臣民的利益。
最後,一大批生活必需品,如糖蜜和食糖(後來是茶葉),也要征稅;甚至所有的官方文件、報紙、撲克牌、契約、合同、抵押等,也都要打上漂亮的印花。國王陛下的財務代理,準備以一個便士到兩個英鎊的不等價格出售印花。
與現在我們最低微的公民也必須向華盛頓聯邦政府交納的大筆稅款相比,從早期移民的錢包中抽出的這幾個硬幣似乎微不足道。但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原則性問題。殖民地的職業演說家提到這些大膽的措施就火冒三丈,他們談到了自由、死亡和令人驚駭的“無代表不納稅”原則。他們忘了,如果他們繼續待在國內,他們在議會享受到的“代表權”會和他們移居佐治亞或新澤西後一樣少。因為在那些日子裏,走近投票箱的英國人不到全部英國人的百分之十。其他百分之九十的是沒有發言權的合夥人。他們拿錢填補赤字且閉口不言。美洲反對派領導人深知這一點。當然,他們的意思是,他們根本不願納稅,之所以強調“無代表不納稅”,是因為這個口號冠冕堂皇,並且還意味著逃稅人正在為一個高尚無私的政治公正原則而鬥爭。
然而,很長一段時間,什麽都沒有發生。
母國政府繼續通過新的法律和規定。
殖民地居民依然不執行。
喬治·格倫維爾徹夜不眠地“研究這個問題”,接著進行了口頭匯報。但是,由於匯報太高深、太莊重、太乏味,喬治三世最終解除了他的職務,沒有別的原因,隻是因為他喋喋不休,令人無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