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曆史跟其他國家曆史的不同之處是聽任雄辯術對國家的政治和社會發展產生影響。

當美國人決定要建立自己的共和國時,共和國已不是什麽新鮮事物。我們的開國先驅們傾向於建立一個純粹的民主國家,他們決定建立的代議政體就像羅馬的山巒一樣古老。而有據可查的聯邦共和國可以追溯到大約一千年前,當時來自十三個獨立小國的代表最終決定成立自己的防守聯盟。

除了短命的希臘共和國外,還沒有其他民族對雄辯術給予一點關注。相反,他們抱有像哈姆雷特那樣的眾所周知的偏見,對試圖通過“侃侃而談、滔滔不絕”的雄辯術來解決世界上難題深表懷疑。

美國文化興趣的這一片麵發展是有曆史淵源的。古代猶太人在兩千年前以著書立說而名噪一時,因為文學是他們唯一能夠表達自己思想的藝術形式。耶路撒冷當時是一個排在第十流的小城,無法與東西方堂皇的大城市相提並論。所羅門輝煌的神殿很不引人注目,就連古代文獻的著名作者也沒有聽說過它。在《舊約》中找到的關於神殿內部流光溢彩裝飾的描寫,不厭其煩、準確無誤地向我們表明,那個聖殿內部的一切是如何受追求華麗和光彩奪目的欲望所影響的,而且這也清楚表明有著高度和諧意識和堅持淳樸簡潔的希臘人,為什麽總是避開這個遠近聞名的殿堂,而到孟斐斯和底比斯去尋求靈感。

大衛過去曾是一個音樂家,演奏過豎琴。但是那種叮叮咚咚的三弦樂器並不能吸引具有真正創造力的男人,而由於古訓第二條戒律禁止他們作畫,那麽就隻有一個藝術領域仍然向猶太人開放,那就是文字創作。

壟斷了美洲早期文明的清教徒強調自己是古代希伯來人的精神繼承者,而且大獲成功。他們嚴格按照《申命記》和《士師記》中的典型範例生活著,吃喝拉撒、愛憎喜怒、耕種收獲、管妻教子、對待土著鄰居莫不如此。

他們從心底蔑視那些更加文明地表達自己心靈的方式,那被視為異端邪說。因此對畫家、演員、音樂家和那些試圖增添當代人外在歡樂和內心之美的無用之人很不信任,覺得他們讓人不堪忍受。

對於這一苛刻的清規戒律來說,雄辯術是唯一例外。首先,無可厚非,雄辯術確實源於希伯來人。其次,雄辯術是神職人員維持對普通百姓統治的最強有力的武器之一。

剝奪民眾從巴赫和亨德爾的音樂作品中獲得安慰,那麽他們饑渴的心靈就會從關於地獄和罪孽的長篇演說中找到一種截然不同的解脫,他們年輕時在各種合適和不合適的場合經常聽到這樣的演說。因此雄辯術是而且一直就是美國移民最喜好的感情表達方式,當他們向西遷移時,雄辯術隨之進入了荒原,當他們獲得獨立時,神學的演說家被政治的布道者所取代。而當其他較老的共和國輕而易舉就得到治理之際,當威尼斯、冰島、荷蘭和瑞士在沒有愛國的豪言壯語的情況下就取得成功自治之時,新的美洲聯邦每出現新的事件(盡管並不重要)都要口若懸河地加以炫耀,以示慶賀。

跟所有貴族一樣,開國之父們對這些豪言壯語並非深信不疑。他們耐心地聽著(因為耐心聽取來自邊疆地區慷慨激昂的同事們的講話是上策良計),但是當他們感到彼此意見一致時(例如就像他們致力於起草《獨立宣言》或《憲法》或其他真正重要的文件那樣),他們就會中斷雄辯,隻談事實。

當田野和森林戰勝城市,當美國的政府形式從代議製共和國轉變為純粹的民主國家(這是先驅們最為擔心的一個災難,而且為此他們盡可能地都給予提醒),接著,最初如同滔滔急流的激烈長篇演說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瀑布和暴雨,而且他們經常威脅要以暴力來掀翻華盛頓、傑斐遜和亞當斯勞心費力好不容易打入洶湧澎湃的國際政治海洋中的一艘小船。

這時候出現了一個奇怪的錯覺,這在傑克遜獨裁統治時期非常盛行,達到了危險的地步,數以百萬計的人們認為,隻要具有能言善辯、巧舌如簧的天賦就能夠治理國家。

這個時期,參加獨立戰爭的老人們正在迅速消失。他們的子女受到良好教育,接受過嚴格訓練,很有哲學頭腦,試圖繼續維持父輩製定的行為規範。但是共和國不再需要老成持重、性格嚴肅的管理者。明顯適合幹某項工作而且終身為之做準備,開始被視為一種很不受人歡迎的現象,即此人有“自以為博學”的怪品質,這樣的候選人是注定要失敗的。

前三十年統治共和國的貴族體製有很多弊病。倔強固執的紳士們絕對無視那些出身卑微但靠奮鬥上來的人可能擁有的美德,由於害怕民主,他們通過了很多高壓專製措施,這符合他們本階級的利益,然而卻很少顧及普通大眾的福祉。

他們多數人擁有高度責任感。他們的誠實正直(個別例外)是無可非議的。他們在成長中遠離當今宗教輿論的專橫。與其說他們喜歡得到多數公民的尊敬,不如說他們讚成更大程度的寬宏大量,而且他們對花言巧語很不信任,疑心重重,他們喜歡少說多做。

新的政治領導階層來自不同的社會階層和地域。他們很快發現,通過極力迎合那些驕傲地自稱為“平民百姓”的人的虛榮心,他們就能夠將政治變成有利可圖的生意,同時有可能贏得國家救世主的名聲,因為對那些人來說奉承話和新鮮空氣同樣必不可少,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引出這麽一句話:安德魯·傑克遜和亞伯拉罕·林肯當選之間的這一時期不能被視為我們國泰民安的時期。

首先,我們的首任總統留下的不要卷入同外國紛爭的忠告被徹底忘在了腦後。新派政客們完全明白“展翅之鷹”作為國家政治中的一個要素的價值,他們使這個動物大叫,直到它歇斯底裏、不分青紅皂白地又咬又抓,結果使自己被眾人唾棄。

在範布倫(傑克遜的得力助手和接班人)當選後的二十年間,美國每十二個月就有一次強行幹涉他國人民的事務。

門羅主義本來要提出“美國專屬於美國人”,同時強調美國同美洲大陸現存的殖民地管理體製沒有糾紛而且也不打算與之發生糾紛,並希望同其所有鄰居,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和睦相處。

這種讓自己活也讓別人活的態度,對那些首次充滿傑克遜式熱情的人來說似乎太溫順了,他們希望將一個徹底民主國家的好處帶給這個地球上其他一切國家。結果美國的戰船駛向了世界遙遠的地方,“打開了”中國、夏威夷群島和日本以及東方其他王國的門戶,而這些地方出於自身的原因過去一直希望拒白人於千裏之外。

接著直接侵入到敵人的領土上,幾個美國外交官聚集到了奧斯坦德附近的賭桌旁,起草了一個大言不慚的宣言,宣布在某種神秘的程度上,古巴島注定是美國的一部分,除非西班牙願意賣掉這片古老而珍貴的領地,美國必須以武力奪取。由於這個文件出自一個駐馬德裏公使之手,在國內不需要他了(這是傑克遜將軍的崇拜者強加給我們的一個災難性外交創舉),因此還有可能通過將這位外交官閣下召回國內的路易斯安那,並解釋說出了一個小錯誤,還有可能挽回這個錯誤造成的不愉快後果。

這種無端的挑釁和缺心眼的冒犯是我們處理外交事務的一個特點,但是跟對立的兩黨在國內以暴力相互攻擊相比,則是微不足道的。

這兩個勢不兩立的黨派都有自己的理想和口號,世界上所有的華麗辭藻都不能掩蓋這樣一個事實:蒸汽機的引進——對我們的經濟學家來說是遠近聞名的經濟革命——造成了“製造”產品的各州同靠天吃飯、讓奴隸“種植”莊稼的各州之間的利益衝突。

北方依靠那些據稱自由的白人男女開辦的越來越多的工廠來保障其生活資料的供給。

南方的繁榮源於過去的非洲統治者種植的土產品。

北方要求嚴格排斥外國產品,以得到對美國市場的壟斷權。

南方需要一個自由貿易製度,以便使其生產的棉花、煙草和大米賣到歐洲國家。

北方夢想著將遠西的森林和田地變成製造區。

南方希望將邊疆地區變成農業區和蓄奴區從而得到它們的支持。

雙方申述、辯論,充分表現出大公無私的愛國主義。但是雙方都明白唯一的問題,與其說是經濟的,不如說是道德的,那就是奴隸製。

人類熱情迸發之後,隨之而來的似乎注定是幻想破滅,在幻想破滅的那些艱難歲月裏,總會聽到有很多人說沒有“進步”之事——“文明”不過膚淺如紙——實際上我們是野蠻人,跟石器時代初期我們的祖先一樣,不關心鄰居的安樂。

然而,改進的輪廓顯示出一種穩步上升的趨勢。我承認,偶爾有暫時的挫折,有長年的明顯衰落,有將文化和思想的中心從世界一端突然轉移到世界另一端的暴亂。“但是,古老的地球照轉不誤。”

十九世紀上半葉,人類的集體良知已經達到認定奴隸製必須從地球上消失的地步。二三十年前,共和國的創始人仍然能夠回避這個問題。但是就連他們也深知奴隸製注定要消亡。如果他們領導美國獨立戰爭時再年輕一些的話,如果沒有徹底被七年艱難歲月的勞累搞得精疲力竭的話,他們可能會為這個難題找到一個公平合理而且明智的解決辦法。

他們的接班人是留著蓬鬆胡子、名不副實的小城鎮政客,是孤立對待每一個問題的鄉村長老和目光狹隘的地方寵兒,這些人笨手笨腳,經他們一搞,這種主張的衝突隻能引發災難。

1788—1864年間,歐洲和美洲其他國家相繼廢除了奴隸製,盡管在很多國家奴隸代表著巨額資本投資,但是這場變革並沒有發生流血。有抱怨,有抗議,有人仔細翻遍了《舊約》,尋找能夠將對黑人的不堪忍受的奴役變成永遠不變和近乎神聖的信條的經文。但是已經不可能遏製住這股風起雲湧的文明潮流了,也不可能讓那些堅持認為上帝應將其恩寵推及其所有子民而且不要容忍任何有關膚色的地方法律的人沉默不語。

後來的那些社會改革運動的鬥士中有很多人在其神聖的狂熱中打破了以禮爭論的一切規則,其心胸之狹隘,且固執己見,與其死敵不相上下,這很令人遺憾,但又是無法避免的,因為人們內心深處的自我被攪亂了,在這種情況下,理智就會讓位於情感。

所有關於加入“自由州”和“蓄奴州”的爭論,關於“自由”和“奴隸”的明確界定的爭論,關於“人民主權論”的煽動以及其他未能達成妥協的臨時妥協方案——所有這些爭論不休的話題絲毫不能改變這個無可變更的規律,即奴隸製,不管黑人、白人、棕色人的奴隸製還是黃種人的奴隸製,必須從地球上消滅掉。

然而,真正的危險並非來自憤怒的奴隸主或同樣憤怒的廢奴主義者。真正的禍患在於迅速膨脹的市民階層,他們把共和國當作一個方便的寄居宿舍,他們的野心無非是希望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賺取盡可能多的錢,他們因此堅持要求和平和安全,甚至不惜以國家蒙受恥辱為代價。

傑克遜的鐵石心腸作風,使他們有了不參加國家生活的借口。由於投資數億美元購買了當牛做馬的奴隸,他們擔心對這種製度加以幹涉將導致恐慌,從而對其利潤源源不斷的流入可能是災難性的。最後,按他們不冷不熱、為己開脫的說法說,在大呼小叫、吸引人們注意的黨派人士中,迄今為止沒有一個能夠迎合他們的想象力或用他們能夠明白無誤的詞語解釋這個問題。

相互辱罵的這場戰爭無休無止地持續著,北方有人提出要打破聯邦,南方有人說要組建自己的聯邦共和國,但哪一方都沒有足夠的勇氣邁出這重大的一步。

似乎永遠不會有所作為了。

托馬斯·林肯的妻子南希·漢克斯生下了一個兒子,祈求上帝保佑這個孩子能夠像她娘家人一樣,不要將一生花在幫助自己無能的父親種地謀生上,他的農場生產的東西還不足以喂頭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