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湧向柳升，大叫：“讓我們出去！”

馮知府氣急敗壞道：“柳升，讓開！還反了你不成？”

柳升深知自己隻要一側身便等於放走了凶手，情急之下不禁汗如雨下，衝沈鑒道：“沈兄，怎麽辦？”

沈鑒聽到呼喚猛然驚醒，對眾人道：“大夥兒聽我說……”但人們驚慌之際哪還聽得進去？隻顧著往前擠個不停。

沈鑒一咬牙，再次走到銅火爐旁用刀背猛擊下去。刺耳的金屬聲加上點點火星嚇住了眾人，沈鑒喘了口氣道：“諸位，不是沈某不通情理。但大家隻顧自己安危，卻把凶犯也放走了，豈不是讓他為禍人間嗎？”

有人道：“別站著說話不腰疼，那家夥隻殺府衙中人，你當然不害怕了！”

沈鑒一抱拳：“閣下所言極是。所以沈某要在發個毒誓。”他舉起右拳，向空中伸出三指，朗聲道：“皇天在上，沈鑒必於今夜子時前抓住凶犯，如果不成願當眾自刎，有違誓言天打雷劈！”說罷恭恭敬敬的作了三個揖。

眾人不禁愣了。須知古人對立誓十分看重，即便位高權重之人往往也不敢違誓。沈鑒這樣講可以說是相當鄭重。

柳升不禁皺眉道：“沈兄弟，這是何必……”

沈鑒道：“柳將軍無需擔心。沈某的命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若沒有把握也不敢以性命相博。”他又對眾人道：“我有把握可以破案，請大家再給我三個時辰，行嗎？”

人們麵麵相覷，忽然又有人道：“沈大人，非是我們不信，隻是這凶犯如此狡詐，不願看你枉自送命罷了。方才的誓我們隻當沒聽見，你也早點避禍去吧！”

沈鑒道：“多謝這位大人。隻是我已經掌握了重要線索，若是半途而廢實在可惜。”眾人不由得議論紛紛。若非逼不得已，沒人願意放走凶手。況且這惡魔隻在申時殺人，就算等到子夜也未嚐不可。

所有人忽然一下把目光都集中在馮知府身上。馮大人一驚，喝道：“都看我幹嘛？轉過去，轉過去！”

沈鑒抱拳道：“大人，此事關係重大，若能解決必受朝廷賞識。您可要三思啊……”

馮知府本就沒主意，聽沈鑒這麽一說又動了心思，猶豫道：“要不，那就……再看看？”

不等說完，沈鑒立即啪的打了個千道：“謝大人恩準！”完全不給他反悔的機會。

馮知府一驚，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道：“好吧，不過你隻有三個時辰。時辰過了你說什麽都不管用！”

沈鑒道：“自然。”然後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刀插在地上盤膝而坐，閉目沉思起來。

其實，他根本沒有什麽反敗為勝的證據，方才隻是隨口編造罷了。凶手是什麽人，用了什麽手法，依然在雲霧之中。

沈鑒之所以這樣講，無非是為了穩住眾人。但他的誓言卻不是假的，他已經做好了自刎謝罪的準備……

所以這是不折不扣的生死賭局。在這樣的局麵下，他更需要保持冷靜，所以直接坐在雪地中。

第一個疑問是：何大夫為什麽要自殺，他在驗屍房裏看見了什麽？

沈鑒在眾人紛亂不已之時已經查看過，那具被剖開的遺體被好好的擺放在**，切口精細而謹慎，血跡也擦得幹幹淨淨，可以看出執刀者對生命的尊重。但除此之外，完全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那隻是一具解剖到一半的屍體而已，不見任何異狀。

那莫非是何大夫受到了什麽威脅？剛想到這兒沈鑒便搖了搖頭。與何大夫接觸時間雖然不長，但這個人隱隱有一身傲骨，絕不會被威逼利誘。

沈鑒閉目沉思，許久後失聲道：“對了……”他忽然想起何大夫的一句話，說曾經治死過人，至今心中仍存有芥蒂。

沈鑒仍記得何大夫說出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那是難以言喻的哀傷。

像這樣的君子，隻有一樣東西會讓他結束自己的生命，那便是內疚。

但解剖遺體是為了查案，何大夫也答應過的。況且他一夜白頭，又是怎麽回事？沈鑒百思不得其解，扶著刀柄一動不動，幾乎成了尊雪中雕塑。

馮知府見他半天不言語，歎了口氣道：“大夥兒先散了，過三個時辰再來吧……”隨著人們離開，周圍清靜下來，沈鑒聽著雪花飄落的聲音，思維變得異常敏銳。

他仔細回想著何大夫的一舉一動，細細排查有沒有疏漏之處。直到最後一刻，忽然聽見何大夫叮囑他：千萬不要忘記吃藥。

沈鑒猛地一驚，這是何大夫留給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可自己居然就這麽忽略了。

於是他趕忙從袖筒中摸出一個小罐子，正是何大夫開出的丹藥，隻見上麵用工整的筆跡寫著：“蟄蟲丹”。

沈鑒擰開罐子，裏麵有十餘粒藥丸。碾開一粒，是又腥又苦的藥氣，沒什麽特別之處。他知道所謂“蟄蟲”又名土鱉，是再續筋骨的良藥，何大夫以此治療的手臂可謂對症。

他沉思片刻，忽然將藥丸全部倒出，伸手在罐子內壁摸索著。

他本希望發現一張寫著線索的字條，但令人遺憾的是，藥罐中空空如也。沈鑒又對著火爐細細查看每粒藥丸，仍舊毫無收獲。

莫非何大夫隻是單純的在臨終前關心一下病人？看來也有這種可能……

這時一個人拖著腳走到身旁，沈鑒抬頭一看，原來是跛足老平。他捧著個漆盤，上麵裝些吃食，咿咿呀呀的道：“吃……吃飯……”

沈鑒苦笑一聲道：“謝了，我不餓。”但老平仍把盤子往前遞了遞，做出個吃飯的姿勢。沈鑒不忍拂這殘疾之人的好意，便順手拿起個包子。

但隻聽有人大聲道：“且慢！”說話間快步走過來對老平喝道：“你懂不懂規矩？”老平嚇了一跳，唯唯諾諾的低下頭。來者原來是個軍士，取出銀針在飯菜上逐一紮了個遍，才對沈鑒道：“沒問題，大人請用吧！”

沈鑒抬頭一看，發現認識，正是送自己來府衙的兵頭兒曾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