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牧民族的遷徙和中原農耕民族的人口流動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兩千多帳烏魯人,烏泱泱萬餘人口,駕著車挑著擔,驅趕著成群的牛羊牲畜,場麵蔚為壯觀。
因為不是單純的趕路,還要在路途之中放牧牛羊照料牲畜,所以行進的速度極其緩慢,每天隻能走幾十裏的路程。
當浩浩****的“內附”越過黃河的時候,已經到了八月初一。(塞外的草原民族說的黃河,就是錫拉木林河,古代稱之為小黃河)這一帶是秦漢時期中原與匈奴的實際控製分界線,隨處可見早已廢棄的古長城與烽火台,再往前走不了多遠,就要進入大明的疆域了。
“烏魯王所患不過是最常見的火症,你完全不用著急。不用吃藥,真的不用吃藥。”
因為長時間的行進,還不到三歲的“烏魯王”出現了些小小的病情:眼角布滿眼屎,口舌生瘡吞咽困難。
其實就是很常見的“小兒火口瘡”,根本就不算什麽病,隻是因為“烏魯王”年紀幼小,塔拉溫珠兒過分的關心,才顯得很嚴重似的。
“是藥三分毒,小孩子患病,隻要症狀輕微,能不吃藥就最好不要吃藥。我給他弄點外敷的藥膏就行了。”說話之間,吳子山就開出了一個外用的藥方:取黃柏皮一兩,牛黃一錢,加麝香二錢,搗成粉末用蜂蜜拌勻,塗抹患處即可。
這個方子出自於孫神醫的那部醫書之上,效果肯定不用懷疑,隻是稍微有些小小的短處:這麽簡單的藥方,又是牛黃又是麝香,全都是些昂貴的藥材,普通人肯定用不起。
好在烏魯王身份高貴,部落裏從來不就缺少這樣的名貴藥材……
但身為烏魯太後的塔拉溫珠兒還是有些不放心:“隻是塗抹在患處就可以了麽?要不要再燒點狼毫抹點牛血什麽的?”
在幾乎所有的遊牧民族當中,狼都有著非常特殊的地位,甚至被奉為精神圖騰,這種普通的犬科動物早已被嚴重神話了。而牛是部落裏最“貴重”的“資產”,似乎擁有某種神聖的氣息。
所以,在很多時候,部落裏的巫師給病人治病的時候,都會燒點狼毫,順便在病人的身上臉上塗抹新鮮的牛血,據說可以祛除邪祟趕走病情。
這當然是出於迷信的緣故,雖然和治病沒有任何關係,但那些牧民就信這一套。
既然信那就隨便吧,反正也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
“你要是願意燒狼毫你就燒,願意抹牛血你就抹……”
“我燒狼毫抹牛血有什麽用?這得你來呀!”“烏魯太後”塔拉溫珠兒鄭重其事的把狼毫和牛血交給吳子山……
在不知不覺當中,吳子山已經擔負起了“薩滿巫師”的職責。
按照古代遊牧民族傳承了千百年的風俗,每一個部落都至少有一個“薩滿巫師”之類的人物。
所謂的“薩滿巫師”就是溝通鬼神預測禍福之人,但這並非全都是騙人的封建迷信,因為薩滿巫師還有另外一個很重要的職能——治病救人。
薩滿巫師其實就是部落裏的巫醫。
雖然巫醫給人治病的時候,總是喜歡裝神弄鬼,總是搞一些請神驅鬼之類的儀式,但卻真的是在行醫。
他們會開出一些藥物,或者是給出一些治療方法,雖然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樣的治病方式根本就沒有係統化,但千百年的深厚積累之下,還是有些效果的。
所以,部落裏的薩滿巫師才會擁有那麽崇高的地位。
離開烏魯部之後,已經走了這麽多時日,難免有人患上這樣那樣的疾病,因為原本的那個薩滿巫師及其親信,早已經被“一鍋端”了,所以吳子山就成了部落裏醫術最高明的人,臨時擔負起了“薩滿巫師”職能。
烏魯人有了病,就找吳子山來治,這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最有意思的是,連牛羊牲畜染了病,也找他來治療。和中原的風俗完全不同,烏魯人絕不會稱他為“吳郎中”或者是“吳大夫”,而是習慣性的叫他“漢巫師”!
醫學碩士出身的吳子山,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還不僅成了獸醫,甚至還成了一名“德高望重”的“巫師”!
又到了暮色昏沉的傍晚時分,伴隨著蒼涼的牛角號聲響起,浩浩****的隊伍終於停了下來,在河邊紮下帳篷。
男人們像往常一樣在河邊放牧牛羊,順便給牲畜添加精料免得掉膘,然後趁著天黑之前把牛羊圈起來。女人們則忙忙碌碌的紮下了帳篷,從河裏打來了水,開始做晚飯……
溫占孫騎著一匹快馬,急吼吼的跑過來報告:“咱們撒出去的遊騎兵已經過了神仙山,見到了明人的邊城。”
這麽多人集體遷徙,安全保衛工作必須要妥妥當當。好在這條路是溫占孫走過無數次的“熟路”,對於沿途的山川地理了如指掌,又把負責偵查的遊騎兵撒出去很遠,總是能夠掌握更多情報。
古代王朝從來就沒有明確的邊境線,所謂的“國境”也不是一條明顯的“線”,而是一片相對廣闊的區域。
溫占孫說的“神仙山”,其實就是大青山的餘麓,過了這個明顯的地理分界線,就算是進入大明朝的實際控製範圍了。
洪武初年曾經在這一帶修建了大量“邊城”——小型的軍事堡壘,既然烏魯人的遊騎兵已經看到了邊城,就說明目的地已經近了。
“要是天氣好的話,再有兩天,就可以進入明地了,吳同知你是不是先跑一趟?”
烏魯部“舉族內附”是一件大事,必須先和邊境地帶的明軍取得聯係,要不然的話很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烏泱泱一萬多人,忽然就出現在邊軍的麵前,若是被誤認為是“大舉入侵”,那可就麻煩了。
整個隊伍當中,隻有吳子山一人具有明朝官方身份,這事一定得他去辦才行,別人去了根本就不管用。
“好,明天早上派幾個人,跟著我一起過去,和邊軍商議接洽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