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袁乃寬呈進一件龍袍,五顏六色,格外鮮豔,袁世凱不禁轉怒為喜,連聲叫好。袁乃寬隨即進諛道:“登基日期已到了,初一便要改元,為何年號還未頒布?”老袁道:“年號已經擬定了,可恨這雲南無故倡亂,弄得我騎虎難下。”袁乃寬道:“這又何妨?”老袁皺著眉,搖搖頭,悶悶不樂地說道:“我本打算改元登基,但據目前情勢,隻好暫從緩議。雲南怎麽鬧我都不怕,但恐外交方麵又惹起什麽交涉,所以不得不慎重行事。”袁乃寬道:“聖明洞鑒萬裏,臣侄非常欽佩。但為了雲南小醜延遲大典,恐怕叛徒會愈加囂張而改元無期,說不定還會產生更多的障礙。試想雲南遼遠,出動六師,想要一舉**平也非數旬不可。那時明詔改元,可能就有些唐突了。”老袁道:“我正為此事打算,想不出什麽妥當辦法。現在也顧不得許多了,先改了元再說吧。”乃寬問道:“登基呢?”老袁道:“這……這件事過些時候吧。”乃寬道:“改了元,怎麽不登基呢?”老袁道:“我自有我的主張,你不必多言。”乃寬唯唯而退。第二天便是陽曆除夕,早晨過後,還沒有什麽改元登基的消息。一幫定策佐命的功臣都去政事堂探聽,但就連國務卿陸征祥都猜不透老袁的意思,於是大家隻好回去吃午飯。中午過後,政事堂才頒出改元的申令:據大典籌備處奏請建元,著以民國五年,改為洪憲元年。
各官僚見了此令,又跑去袁乃寬那裏探問,是否元旦登基。袁乃寬將老袁說的話略述一遍,眾人雖然詫異,但又不便入內詢問,隻好私下議論。當天晚上,總統府中照例守歲,老袁召集家人共聚一堂,提前慶賀第二天改元。當時,候補皇妃、皇子、皇孫及候補皇女等全體列席。
老袁坐在首席,除長女袁淑賢、三女袁淑婉已經嫁人外,眾妻妾兒女隻有於夫人沒有到來,老袁命人三請四邀,仍是足跡杳然。等到酒已數巡,還是虛左以待,老袁不覺懊惱,命婢仆再去催促。於夫人這才緩步走來,剛走到桌旁,就聽老袁厲聲問道:“你有什麽大事,挨到此時才來?”於夫人道:“大驚小怪什麽?皇帝還沒做,倒先擺起架子來了。需知你我是患難夫妻,即使你做了皇帝,也不能向我嗬斥。”聽了這幾句話,老袁更是火冒三丈,怒氣衝衝地罵道:“你這黃臉婆子,不識抬舉!我若登了大位,先將你貶入冷宮!”於夫人也憤然道:“你這個沒良心的,不顧夫妻舊情倒也罷了,我袁家祖宗世受清室厚恩,你也曾受清府爵祿,官居極品,誰知你竟不思竭力報效,反趁著南軍革命,逼清帝退位,妄思為帝。祖宗有靈恐怕也不容你,清朝的列祖列宗更不容你!你還要朝稱皇帝,暮稱皇帝,來嚇我嗎?”老袁聽了竟從座上起來,把袖子一卷,欲以老拳相向。於夫人又接著道:“我早知會有今日。你是姬妾滿堂,兒孫繞膝,要我這老東西還有什麽用?我還是早死了吧。”說到這裏已是涕淚滿麵,並拚著老命,向老袁撞了過去。幸虧眾位候補皇妃兩邊分勸,竭力調解,才避免了爭毆。於夫人負氣而去,老袁恨得直咬牙。
洪姨獻諛貢媚,不停地向老袁舉酒,老袁不忍拒絕,勉勉強強地又飲了數杯。悶酒入肚,更容易醉,到了半夜,老袁已是睡眼矇矓。洪姨扶他入室躺下後,便出屋命下人將酒肴撤走,又召入袁乃寬密商,接著又與大家進行了一番籌劃。在場的人都稱為妙策,隻有克文、淑順一言不發。袁乃寬走後,轉眼間天已破曉,洪姨手捧龍袍,攙起老袁,替他穿上。老袁醉夢中驚醒,問有什麽事。洪姨神秘地說道:“天氣突然轉寒,應多穿點衣服才是。”老袁含糊道:“為什麽不扶我去睡?”洪姨又詭言了數語,便命侍從扶老袁登輿而去。老袁在府中向來以肩輿代步,此時醉夢尤酣,還以為跟往常一樣。一直到了居仁堂,覺才醒了一半,睜開眼四下一瞧,隻見國務卿等各官員都已排班鵠立,伺候登基。堂上擺著一個寶座,兩旁是檀香雕成的龍形,互相蟠繞,正中是紅緞繡成的龍形披墊,再看看自己竟也已穿著一件赤龍遍體的帝服。老袁不覺驚異萬分,又向頭上一摸,沒有皇冠,不禁暗笑起來,慢騰騰地下了肩輿,這才感覺到背後有人隨著,回頭一瞧,原來是恭奉帝冕的禦侄,當下微笑道:“你們為什麽演這把戲?”話還沒說完,就聽“皇帝萬歲”的聲浪喧集一堂,繞梁不絕。此時老袁不便承認,卻又不便不承認,隻好向大家說了幾句客套話,無非是德薄能鮮,等過幾天再說之類的話。話才說完,大家又叫起“皇帝萬歲”來,接連是六君子、十三太保擁到他麵前,恭請升座。禦侄跪進帝冕,老袁卻不敢接受,隻走到寶座前麵,躊躇片刻又徐徐地踱至座後,再徐徐地踱至座前。這樣來來回回好幾次,終於決定下來,麵諭群僚道:“正朔雖頒,但登基仍需選個吉日,你們靜待命令吧!”群僚這才歡天喜地地散去。
隻有禦侄仍隨著老袁,返回內室。經老袁再三詰問,才知是洪姨所為。正巧洪姨邀同諸妾,打扮得花枝招展前來謁賀,老袁笑語道:“你等想冊封妃嬪嗎?此舉未免太早。”洪姨道:“妾等特來朝賀,有誰見過改元以後,尚未登基的天子?”老袁道:“你等曉得什麽?”洪姨道:“臣妾自有分曉,陛下所慮,無非擔心外交,其實此事何足介懷。我袁家做皇帝,與他人何幹?更何況陛下做的是中國皇帝,又不是外國皇帝。今天是元旦令辰,妾等就此朝賀吧!”說完,就一同跪下,也是三呼萬歲,滿口臣妾。惹得這位袁皇帝樂不可支,也就麵向南麵,接受三跪九叩之大禮。群姬朝畢,袁皇帝興味盎然,當即下令改稱總統府為新華宮,府內收文處改做奏事處,府內總指揮處改做大內總指揮處,又準備規複壇廟製度,並將袁氏曆代祖墳改為陵寢。
這一天,是中華民國五年一月一日,袁皇帝在這一天自建年號,改為洪憲元年元旦。同一天,雲南軍政府成立,罷除將軍、巡按使名稱,合並軍巡兩署,仍照民國元二年舊製組成都督府。還以雲南護國軍的名義發了一道討袁的檄文,曆數袁世凱十九條大罪。都督一職由眾人公推,仍推舉唐繼堯,由唐繼堯親自宣讀誓文,討伐袁世凱。
誓文讀畢,全軍統呼“民國萬歲”,聲音響徹不絕。唐都督等人返回督署時,父老鄉親及男女學生齊集督署門前,手持鮮花,慶祝共和,又三呼“民國萬歲”,真是眾誌成城,義聲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