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繼增到了辰州,過了一晚竟長眠不起。隊官上前呼叫,已是魂入冥鄉,寂無聲響。大家驚訝不已,細看屍體才發現他滿身青黑,也不知是什麽病症,應該是中毒而亡。因一時無從究詰,隊官隻好飛電中央,另簡主帥。為此一番轉折,湖南、貴州兩麵各按兵不動,隻有龍覲光所遣各軍攻入雲南境內。

前鋒李文富先抵剝隘。剝隘是廣西進入雲南的要塞,雲南護國軍駐守在這裏的兵力隻有兩個連,共五百零六人。敵軍突然到來,雲南軍一邊迎戰,一邊向總司令處求援。總司令李烈鈞才到土富州,距剝隘還有數百裏,未免鞭長莫及。剝隘孤兵不敵李文富軍,最後全部散去。李文富占據剝隘,立即向龍覲光報捷。龍體乾也潛入雲南境內勾結土司,占據蒙自、箇舊,飛遞捷書。龍覲光連得捷報,高興得不得了,當即連電奏捷。老袁一再嘉獎,又頒給幾個勳位、勳章作為獎賞。龍覲光部下無不踴躍,乘勢殺入雲南,搏個你死我活,大有滅此朝食的氣勢。哪知背後的廣西省打了一個霹靂,響徹西南,險些把這個龍將軍弄得不能進,不能退,幾乎要抽出他的龍筋龍脈了。

廣西將軍陸榮廷因病請假,並函致長子陸裕勳南來探病。陸裕勳收到信,當然稟報老袁,打算立即南下。老袁也同意了,並命人伴送,假稱怕他寂寞。到了漢口,陸裕勳竟得了急疹,醫治不及,當天就死了。假惺惺的袁皇帝接連給陸榮廷拍去電報,極表哀悼。陸榮廷明知長子是由老袁派人給毒死的,但人死不能複生,隻好以假應假,複電稱謝。當下決計獨立,他先向中央要求軍餉百萬,快槍五千支,自告奮勇,督師征伐貴州。老袁如數發給,並授任他為貴州宣撫使,命他即日赴貴州,伺機行動。又命第一師長陳炳焜暫代陸職,護理軍務。陸榮廷接到北京來電,打算召開軍事會議,準備起事,碰巧來了個梁啟超,二人隨即晤談起來。梁啟超本受蔡鍔密托,特地來見陸榮廷,做一個說客,既然榮廷已決心舉義,他也就不用多說什麽了。當下邀入陳炳焜,密商起來。陳炳焜豪爽得很,直言請陸獨立,不必遲疑。於是陸、陳二人召集全師,公議軍事。陸榮廷為主席,把助袁還是助雲南的事情宣告出來,讓大家表決。陳炳焜先起座道:“袁氏欺人欺己,得罪全國,已不是責備就能了事的,今日助袁為逆就是對國不忠;公子陸裕勳被袁氏無故毒斃,不思報複就是對子不慈;岑春煊元帥為將軍故主,他已屢次寫信勸勉將軍,將軍若是不從就是對主不義。將軍今日,如立即獨立尚可改過為功;否則軍民解體,恐怕將軍也就成為民國罪人了。”陸榮廷憮然道:“陳師長責備的對,我決計指日獨立,自改前非。隻是不知眾弟兄是否讚成?”說到這裏,隻見大家都已起立,自第二師長譚浩明及旅長莫榮新、馬濟到各部下,沒一個不拍掌讚成。於是,陸榮廷向天宣誓道:“皇天在上,榮廷一德一心驅逐國賊,保衛民生,如有違異,飲彈而死。”陳炳焜等人應聲道:“謹如陸將軍言。”宣誓完畢,陸榮廷當即下動員令,命馬濟率六千名遊擊隊員,乘夜進入百色,佯言攻滇,暗斷龍軍的後路。陸又親率十二營,奔赴柳州,揚言攻黔,其實欲取道桂林,進逼湖南。

李烈鈞已密接桂軍消息,忙命第一梯團司令官黃開儒率軍進攻,與桂軍形成夾擊之勢。接著雲南都督唐繼堯,撥遣第三梯團司令官黃毓成繞道貴州邊境,由興義出泗城,潛入西林,攻擊龍軍右麵。三路議定,一齊動手。馬濟密囑營長黃自新,先至龍軍,佯稱助戰。龍覲光不知有詐,將黃自新軍調往軍前。那時,李文富正與黃開儒對壘交鋒,兩下排成陣勢,你槍我炮,打得不可開交。就在難解難分的時候,忽然龍軍陣內躍出黃自新一軍,倒轉槍支,“撲通撲通”的幾聲,將龍軍士兵擊斃了數十名。龍軍頓時嘩噪,自亂行伍,雲南軍趁勢攻入,殺得龍軍七零八落。李文富連忙收兵,邊戰邊退,不料後麵殺聲四起,炮彈也隨之而來。廣西旅長馬濟又帶了一支生力軍,前來夾擊。此時的李文富、黃恩錫根本支持不住,幸虧龍覲光及時接到軍警,親自率親軍援應,總算保全了一半,狼狽回營。當下飛調龍體乾前來支援。龍體乾棄了箇舊,急忙趕到百色,誰知張耀山、呂春綰兩軍都已變心,不服調配,竟率所部回到廣西。龍體乾身旁隻剩了數十個親隨。

此時,百色附近密密麻麻全是護國軍。龍覲光營內隻有一兩千名殘卒,眼見保守不住,龍覲光一籌莫展,見到龍體乾竟灑淚道:“我與你要死在此地了。可恨陸親家背叛我,連電求援,竟無音信。”體乾也含著淚道:“何不叫運乾兄弟發一急電,向他丈母哀請?隻說是性命垂危,全仗她援救。婦人總有愛惜兒女的心思,若她能夠轉告老陸,我等就能保住性命了。”覲光道:“我一時神誌慌亂,竟忘了這一點。隻是運乾不在軍中,你趕緊電告運乾,叫他轉電陸夫人,設法救我。”體乾立即照行。果然不到兩天,就接到複電,說是:“陸妻譚氏已向陸說情,應該有好音相報。”覲光這才稍稍放心,此時敵兵也不來緊逼。雙方停戰數日,陸榮廷的兒子陸裕光來到龍覲光軍營,傳達父命,要龍軍繳械投誠,方可令雲南、廣西兩軍罷戰。龍覲光急得沒有辦法,隻好答應,但懇請留給衛隊駁殼槍三百支。陸裕光以未奉父命為理由,不肯答應。龍覲光顧命要緊,無奈隻好下令各軍繳械,繳出機關槍四十架,炮十四尊,步槍五十支,現銀二十萬元。同時軍官遣回原籍,兵丁另行改編,直隸馬濟部下。

那時,袁皇帝還不知道龍覲光吃敗仗的消息,正在給洪姨過生日,開筵慶賀。洪姨購了一副精巧絕倫的麻將牌,是用羊脂白玉製成的,大小厚薄不差分毫,所刻的花紋、字跡均出自京內著名美術家宋小坡手筆,價值約五千元以上。吃完宴席後,各姬妾移戰麻將桌。洪姨賭運不佳,不停地輸錢,眼看著輸得隻剩底錢了。老袁從外麵進來,瞧見洪姨輸得過多,笑著說道:“我替你翻轉過來。”洪姨讓袁入座,自己立在一旁,誰知搓了一圈,一副都和不成。洪姨更加著急,從旁說道:“我還以為皇帝的財運好,誰知還不如我呢!”老袁聽到此話,急得麵紅耳赤,想做副大牌,反負為贏,偏偏牌風不佳,手氣又差,頓時懊惱異常,口中呶呶不已。後來,終於得了一副全萬子,隻差一張九萬,湊巧對麵打了一張九萬,老袁不禁拍手道:“和了、和了,這下好翻本了!”哪知右邊坐著的汪姨嘻嘻地笑道:“且慢!我也和了。”老袁還以為她在開玩笑,結果攤牌一看,果然是和了。不先不後,剛好這時被她攔去。頓時氣得老袁雙目突出,胡須倒豎,把手中的牌全都扔了出去,幾乎擊得粉碎。正拍案狂呼時,忽然一女官入奏道:“外邊有緊急公文,請萬歲爺審閱!”老袁起身出外,回到辦公室,由秘書長呈上電文,說是廣西發來的。老袁一看,原來是陸榮廷發來的電報,讓他在二十四小時內回複,如繼續實行帝製,廣西將宣布獨立。

老袁怒氣衝衝,久久說不出話來。等到神誌清晰,才對旁邊的秘書長道:“國務卿到哪裏去了?”秘書長道:“早已回去,現在已是半夜。”老袁拿出金表一看已一點多了,於是踱出辦公室回到客廳,見裏麵的牌局已經散了,隻有洪姨仍怏怏不樂地坐在那兒,便問道:“你還在這裏做什麽?”洪姨道:“妾在此等著陛下,替妾還賭債呢。”老袁道:“輸了多少?”洪姨道:“約四五萬元。”老袁道:“四五萬元,又不是什麽大錢。你難道取不出嗎?”洪姨撒著嬌,一定要老袁代還。老袁道:“算了,明日由我賬內支付,我現在煩躁得很,你不要再向我絮叨了。”說完,便挈著洪姨入房就寢。

第二天,老袁到辦公室,召來國務卿及六君子、十三太保,給他們看電文,共同商議對付廣西的辦法。有主戰的,有主和的,雙方爭論不休。最後還是老袁主議道:“電文中雖列著王祖同,但我想祖同未必會背叛我,可能是陸榮廷等人背地裏將他的名字寫了進去。現在還是先禮後兵,電致祖同,叫他勸止榮廷。榮廷如果能就此罷休,我也不去多事了。”陸征祥道:“郡王龍濟光與陸榮廷有親戚關係,也應叫他轉勸。”老袁點頭道:“也是,快擬定電稿,分途拍發吧!”當下召入秘書長擬就電文,說:“四川、湖南都已擊破逆軍,一小部分叛徒虛言護國,根本無濟於事。應立即勸告陸榮廷,要他勿從亂黨,免貽後悔。”老袁親自過目後,於當日拍發。

到了晚上,老袁才接到龍覲光戰敗的軍報。第二天一早,老袁又開禦前會議,大家都遊移不定,左丞楊士琦仍主張和解。老袁道:“我與他和解,他不肯依我怎麽辦?”大家聽了麵麵相覷,不發一言。忽然,外麵又呈入急電,原來是王祖同的複奏,內稱:“陸已獨立,無可挽回,請中央妥善處置。”老袁讀完後,對大家宣布道:“事已至此,看來是不能和平解決了。我的意見,隻好責成龍濟光!”於是,不等大家議定,老袁就命秘書致電龍濟光,命他嚴行戒備,先守後戰,並轉命肇羅鎮守使李耀漢分兵扼險,節節設防。一麵令江西將軍李純,派兵拒守桂、贛交界;一麵令湖南將軍湯薌銘移屯精銳,駐守永州,嚴拒桂軍;同時命馮國璋、倪嗣衝調兵進入湖南,加強兵力。

三月十五日,廣西軍官公推陸榮廷為都督,正式宣布廣西獨立,並通電各省。同一天,陸榮廷以個人名義,又向各省發一通電,勸告各省協同討袁。

此時,陸榮廷仍在柳州行營。省會中一切規劃都由陳炳焜代理,改將軍署為都督府,照會各國領事,所有交涉仍照條約辦理,並收管梧州、南寧、龍州等處海關。外國人也不反對,認為他理由充足,行為正當,很是讚賞。等到討袁檄文傳到百色,百色軍民當即強迫龍覲光宣讀。龍覲光戰栗失色,勉強讀完檄文,這才相安無事,但總是有些心虛,不得已函達陸榮廷,懇請放他回去。陸榮廷隨即讓馬濟派兵護送龍覲光出境。巡按使王祖同自知留居不便,也請求回籍,陸榮廷也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