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昌複任國務卿,段祺瑞奉命擔任參謀總長,一文一武攜手登台。第一著便是調和南北,當下由二人發起,邀入副總統黎元洪,聯名拍電,分致蔡鍔、唐繼堯、陸榮廷等人,大意說:“帝製取消,公等目的已達,務望先戢幹戈,共圖善後。”哪知此電拍去,好像石沉大海,遲遲不見回音。其餘各省長官接到限二十四小時內答複的公文,都陸續回複,多主和平。江蘇將軍馮國璋說:“撤銷帝製是現時救急良法,之後長江一帶可保無虞”。徐、段稍稍安心。之後又想了一策,因前時收到康有為的書信,曾勸老袁取消帝製,此時帝製已罷,正好回信通好,並請他轉勸梁啟超顧全大局,首創和議,再請梁轉告蔡鍔,商議和解條件。和款共六條:

一、雲南、貴州、廣西三省取消獨立。

二、責令三省維持治安。

三、三省添募新兵,一律解散。

四、三省戰地所有士兵退至原駐地點。

五、即日起,三省兵不準與官兵交戰。

六、三省各派代表一人來京籌商善後。

這份和款傳給康有為,康將原文電致梁,梁又將原文電致蔡,蔡鍔正進兵敘州,與西醫湯根、魯特,磋商停戰事宜。湯、魯二人是受四川將軍陳宦囑托前來調停的。蔡答應停戰一星期,之後接到議和轉電,不願相從,隨即電複黎、徐、段三人。

徐世昌、段祺瑞等看了蔡鍔的電文,得知他不肯議和,隻好電令龍濟光與陸榮廷婉言商量。龍濟光正為廣東一帶黨人起事防不勝防而發愁,又得知廣西軍緊逼,所以極為焦急。一接到中央命令,當即電告陸榮廷,說得非常懇切,並勸陸做調停人。陸無心議和,不得已轉告雲南、貴州。雲南都督唐繼堯、貴州都督劉顯世均不肯答應,並說:“如欲求和,應由中央承認六大條件。”這六大條件極為嚴厲,包括:

一、袁世凱於一定期限內退位,可寬恕其一死,但必須驅逐至國外。

二、依雲南起義時之要求,誅戮附逆之楊度、段芝貴等十三人,以謝天下。

三、關於帝製之籌備費及此次軍費約六千萬,應抄沒袁世凱及附逆十三人家產賠償。

四、袁世凱之子孫,三世剝奪公權。

五、袁世凱退位後,即按照約法,以黎元洪副總統繼任。

六、文武官吏,除國務委員外,一律仍舊供職。但軍隊駐紮地點,須聽護國軍都督之指令。

這六條要求與中央開出的六條,簡直是南轅北轍,有什麽和議可言?還有最要命的聲明,說是:“袁氏一日不退位,和議一日不就範。”老袁取消帝製已是最後的讓步,若還要他辭去總統,即使護國軍入逼京城,他也是不肯承認的。雲南、貴州協商定議後,電複陸榮廷,陸當即電複龍,龍電複北京。徐、段入報老袁,老袁又吃了一大驚,連忙轉問徐、段,如何維持。徐、段沉吟一會兒,想不出什麽好辦法,隻好虛言勸慰,說了幾句客套話就告別出來。老袁暗暗著急,想了一夜,終於想出兩個辦法,一是密囑參政院長溥倫,要他動員參政院合詞挽留﹔一是再派阮忠樞南下,動員馮、張,要他倆聯合各省一體擁護。誰料溥倫奉了密令去和各參政商量,各參政多半搖頭,不肯再蹈前轍。阮忠樞到了南京,與馮密商,馮國璋也是推諉。阮轉身跑到徐州,張辮帥頗肯效力,但電詢各省,隻有朱家寶、倪嗣衝二人複電照允,他省是不置一詞。於是,袁氏兩策,全部失敗。老袁心急如焚,又召集那幫帝製元勳解決這道難題。帝製派人又提出撻伐主義,要老袁繼續用兵,聯絡倪嗣衝、段芝貴等人,叫他上書決戰,自請出師。老袁又膽壯起來,密電總司令曹錕道:

蔡、唐、陸、劉、梁迫本總統退位,本總統念各將士追隨多年,富貴與共,自問相待不薄,望各激發天良,共圖生存。萬一不幸,本總統之地位,不能維持,爾等身家俱將不保。現在亂軍要求甚苛,政府均未承認,各將士慎勿輕信謠傳,墮入他人計中,務必準備軍務,猛奮進攻,切切!

特囑。

這密電剛拍發出去,外麵又來了好幾條密電,一電是四川將軍陳宦發來,一電是湖南將軍湯薌銘發來,二人都主和不主戰。馮國璋的電文,比湯、陳兩人所說更進一層,文中說道:

南軍希望甚奢,僅僅取消帝製,實不足以服其心。就國璋愚見,政府方麵須於取消外,從速為根本的解決。從前帝製發生,國璋已信其必釀亂階,始終反對,隻是政府聽信讒邪之言,沒有采納國璋的意見,而且國璋擔心獨抒己見,政府會懷疑國璋在煽動。望政府回想往事,立即再進一步,以救危局。

老袁陸續接閱各電,料想武力難以解決問題,隻好再電馮國璋、陳宦,囑托他們極力調停。馮電還沒回音,忽然接到龍濟光電文,仍是請命獨立。“獨立”二字,是反抗政府的代名詞,哪有宣布獨立,還要請命中央的道理?原來,廣東是革命黨的生長地,之前陳炯明攻入惠州被龍軍擊退,但他不肯罷休,索性把新加坡總機關內的人物全部運出,來攻廣東,名稱也叫做護國軍,總司令推戴黃興。還有一派革命軍,原是孫中山手下的老同誌,也乘著熱鬧進攻。兩派分道長驅,你占一城,我奪一邑,把那廣東省割得四分五裂。其中最著名的約有數路,除陳炯明外,有徐勤軍、魏邦屏軍、林虎軍、朱執信軍等等,真是雲集影從,數不勝數。既而團長莫擎宇宣布潮、汕獨立,鎮守使隆世儲、道尹馮相榮宣布欽、廉獨立,四麵八方,陸續趨集,把一個夭矯不群的老龍王逼得死守孤城,好似甕中王八,罐裏泥鰍。還有陸榮廷率師壓境,急得老龍王沒有辦法,隻好哀告陸榮廷,求他顧念姻親,放條生路。陸榮廷於心不忍,叫他脫離中央,立即獨立,包管保全他的位置。於是,龍濟光與鴉片專賣局長蔡乃煌商量,決定暫行獨立。蔡乃煌是老袁的好友,曾被老袁委派為蘇州、江西、廣東專賣鴉片委員,籌款推行帝製。此時,老袁又囑他牽製老龍,他就替老龍想出一個辦法,向老袁請命獨立,又與龍聯銜,密請老袁速派兵來協防。老袁得了請命獨立的電文,很是驚疑,轉念一想,龍濟光肯定另有隱情,因此批了“獨立擁護中央”六字。

這邊才剛寫完,請兵的電文就到了,老袁於是電令駐上海第十師,火速前往廣東支援,另調南苑第十二師赴上海接防。四月四日,停泊在廣州的寶璧、江大兩兵艦竟駛向革命軍,投入魏邦屏麾下。於是,魏邦屏統率艦隊,馳抵海珠,準備攻城。城內百姓驚慌萬分,敦請龍氏獨立。軍隊高懸旗幟,上麵寫著“聽候將軍龍濟光、巡按使張鳴岐宣布獨立”等字樣。正好袁氏批複獨立的六字訣從京頒到,龍濟光隨即於四月六日宣布獨立。但龍的宣告書中,沒有一字罪及老袁,這不過是為了維持自己的職位,暫借“獨立”二字掩人耳目罷了。

魏邦屏得知龍已獨立,便駛回北江,後來又聽說龍濟光空言獨立,毫無舉動,並沒有釋放一個國民犯人,料他全是假意,哄騙軍民。於是,魏邦屏馳書質問,是否真誠獨立。龍隻答複說:“陸榮廷、梁啟超一到,我立即卸職。”魏邦屏似信非信,分電各處護國軍,商議停止進軍。陳炯明、朱執信等人都說老龍多詐,必須勒令龍軍繳械。隻有護國軍總司令徐勤,原是梁啟超的同學,看到梁的來電,認為龍已獨立,應和平對待,不必再用武力。於是,徐勤作為調停人,致書龍濟光,商議善後事宜。龍濟光當即令顧問官譚學夔及警察廳長王廣齡電邀徐勤,到海珠警察署麵議。看對方言詞誠懇,徐勤放膽前往海珠。譚、王兩人果然前來歡迎,請徐勤到署內。王廣齡笑著道:“此次獨立確實真誠,我以全家性命作保。”徐勤答道:“龍都督如果真出於至誠,還有什麽話可說。”王立即電達督署,報稱徐勤已到,當即得到複電,說:“徐君已到,得到王廳長優待,務出至誠。現已在巡按署內設招待所,專等陸榮廷、梁啟超諸公。徐君能早日來署,尤表歡迎。”徐勤即托王電複,說:“陸、梁諸公到後,定當同來謁見,暢聆雅教。”很快,城內外官紳陸續到海珠探問,力求徐勤維持治安,轉檄護國軍罷兵,免致地方荒亂。徐勤於是擬定函電數十通,分發各路,並電促陸、梁即日趕來。

等了兩天,陸榮廷派了代表湯睿,乘船至海珠,並傳述梁啟超的意思,任徐勤為代表。晚上,湯、徐共寢一室,湯睿悄悄對徐勤道:“今日極險,差點兒不能與君相見。”徐勤驚異地問發生了什麽事。湯睿道:“我乘船到此,路過海珠炮台,台上忽然有四門花炮向我艦轟擊,傷我水手一人。我艦大聲質問,才聽台官答稱,錯疑是江大輪船到此,所以開炮誤擊。徐君!你想危險不危險呢?”徐勤還沒答複,湯睿道:“我看這龍濟光鬼鬼祟祟,總有些靠不住。友人勸我立即離省,不必與他商議,我想奉命前來,無論好歹,總須冒險一行,徐君以為如何?”徐勤道:“我也這樣想。今日聽說龍濟光部下各統領,如賀文彪、梁永桑、蔡春華、潘斯凱、顏啟漢等人秘密會議,決定推戴龍濟光,打算置我於死地。我想眼見是真,耳聞是假,而且此次會議,關係兩廣百姓,若隻知顧己,不知顧人,還不如回去享福,何必出來問事呢?”湯睿答了一個“是”字,隨即就寢。

第二天是四月十二日,雙方代表在警察署內會集議事。此即所謂的“海珠會議”。這天中午,商會團長岑伯鑄、李戒欺、陳子貞一起到了會所,湯睿、徐勤二人也攜手入會。譚學夔、王廣齡早已在場接待,招呼得非常周到。過了片刻,隻見警衛軍統領賀文彪、潘斯凱帶著衛隊,手持槍械而來,接著是濃眉大眼的顏啟漢領了十名衛卒荷槍入場。數統領都麵帶殺氣,湯、徐二人覺得有些不妙,後來經譚、王介紹,二人不得不勉強與各位統領周旋。王廣齡又推舉湯、徐為主席,湯睿起立道:“兄弟奉陸榮廷、梁啟超二公的命令特地來此聯絡感情。如今龍都督已獨立,又得各紳商、統領共保治安,誠為萬幸,兄弟實感欣慰。”湯說完,徐勤起來接著說道:“兄弟此次到來隻計和平,不問艱險。說話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座中諸公見諒。若使今日帝製已成,周自齊賣國條件都已實行,我國就像高麗一樣,還要什麽會議?假如我等軍艦到省,水陸並舉,彼此交爭,此地已變作瓦礫場,也沒有諸公開會的地點。如今能免此二害,與諸公相見一堂,豈非幸事?弟於昨日已通電各路護國軍立即停戰,共決和平。在座紳商、統領均誌存公益,如有宏謀偉論,懇請賜教。”話還未完,賀文彪、潘斯凱齊聲道:“雙方既和平解決,護國軍當然取消,應編入我警衛軍內,請徐先生轉達護國軍,速即照行。”徐勤還未開口,顏啟漢又接著說道:“賀、潘兩君所言極是,請徐君入室修函。”一麵說,一麵將徐勤扯入內房。徐勤正要答話,正好有一衛卒持名帖進來,口稱將軍請代表赴署。徐勤趁機出室,突然聽見一聲槍響,子彈飛射過來,他無從躲避,竟向地下躺倒,直挺挺地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