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第一艦隊與練習艦隊同時獨立的警報傳達中央,國務卿段祺瑞不免驚慌,立即電致南京將軍馮國璋和淞滬護軍使楊善德,讓他們設法調停,挽回局麵。哪知馮、楊二人已接到李鼎新的密函,保持中立,互不相犯。馮本來就要求恢複舊約法,當然站在海軍這邊;楊雖為段氏爪牙,但在上海勢單力薄,前後被逼的情況下,隻好置身局外,作壁上觀。段盼望回音,卻久久不見答複,偏偏這時候,二百九十九名國會議員聯名通電國務卿道:“……《臨時約法》本就存在,原無所謂恢複;今日以命令來廢止三年約法,使從前違憲之行為歸於無效,更無所謂以命令來變更法律。”

段祺瑞接到此電,開始有些動搖,於是與黎元洪總統商議,主張恢複舊約法。黎本來就反對袁製,隻因段氏登台挾有權力,所有規劃,不得不歸段取決,所以坐觀其變,沒有獨斷獨行。現在段既然有心規複,黎怎麽可能不同意呢?於是,新政府六月二十九日下令,恢複民國元年的《臨時約法》,召集國會,於本年八月一日起繼續開會,特任段祺瑞為國務總理。

這幾項命令一頒布,全國上下歡聲雷動,爭頌黎元洪、段祺瑞二人的功德,似乎民國共和從此再造,再也不像袁皇帝時代有名無實了。段祺瑞奉命組閣,擔任國務總理,為了內閣麵目一新,必須將舊有部員酌量撤換。段想,老成碩望莫如徐世昌,現在正是新舊交替,選擇艱難的重要時刻,正應找他商量。於是立即前往徐世昌的公寓。徐世昌因袁世凱的喪事累得筋疲力盡,在家中靜養,忽然聽說段祺瑞到來,知道他肯定有要事相商,不便相拒,於是起身出室,迎段入廳。彼此閑談數語,段便問及組閣的事,徐答道:“芝泉!你經辦的事也多了,此次組閣,諒你有特別把握,何必問我。”段說道:“論起資望,當今世上莫如徐公。公若肯出來組閣,祺瑞當麵達總統,薦賢自代。”徐笑道:“我為去任職袁氏惹人譏罵,難道還不夠揶揄嗎?今日若再出去任職,不是馮婦[14],就是馮道了。”段又道:“世上的議論能有幾句公正?如果要麵麵討好,隻會一事無成。”徐道:“芝泉,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已下定決心,誓不再做民國官吏。”段祺瑞聽到此話,知道不便再勸,於是提出一班人馬,與徐世昌密商起來。段說一姓名,徐答一“好”字,或說“也好”。當段說出“許世英”三字,徐點頭道:“他是我的舊僚,與你也是莫逆之交。相信這人絕對靠得住,或者讓他執掌內務,或者讓他執掌交通,肯定能勝任。”段又說了幾個人,徐也不加評論,隻說一個“好”字,便算通過。段問及行政要略,徐捋著胡須,好久才說道:“目前的重要策略,第一件是固結北洋團體,第二件是保守中央威信,第三件是消釋與國民黨之間長久的嫌隙,三事並舉,國家或許能安定。”段拱手道:“多謝徐老指教,一定從命。”說完,告辭而去。第二天,黎總統下令,任命唐紹儀為外交總長,許世英為內務總長,陳錦濤為財政總長,程壁光為海軍總長,張耀曾為司法總長,孫洪伊為教育總長,張國淦為農商總長,汪大燮為交通總長,國務總理段祺瑞兼任陸軍總長。自此,段內閣成立。

九部中除陸軍一席歸段氏占有外,其餘各部總長,分作三派,即民黨、官僚以及中立三派,當時稱為混合內閣。由於唐紹儀、孫洪伊、張耀曾仍在南方,無法立即就職,於是外交由陳錦濤兼署,司法由張國淦兼署,教育由次長吳闓生權代。後來,因汪大燮不願入內閣,決意辭職,又改任許世英為交通總長,孫洪伊為內務總長,範源濂為教育總長。閣員既已湊齊,專等國會開會谘請追認,內外都無異言。在外政上,改各省軍民長官名稱,武官稱督軍,文官稱省長,所有署內組織及一切職權暫行舊製。

接著宣布廢止文官官秩令、頒爵條例、懲辦國賊條例、附亂自首特赦令以及糾彈法;又將政治犯全部釋放,並特赦前川督尹昌衡;撤銷所有統率辦事處、軍政執法處。當時,四川、廣東、湖南、山東各省還沒有完全恢複平靜,又經過一番安置才得以安定。

首先是陳宦宣布四川獨立,袁世凱命重慶鎮守使周駿督理四川軍務,另用王陵基鎮守重慶。周接到命令後,一直按兵不動,現在袁逝世,周反而出兵西上,進逼成都,自稱四川將軍,之後又改稱蜀軍總司令,委任王陵基為先鋒。王率前隊抵達龍泉,成都全城戒嚴。周駿一麵逼陳宦出省,一麵截陳宦歸路。陳宦不禁惱怒,決定與他決戰。紳商急忙致電政府,請求阻止周、陳衝突,免得禍害生靈。政府調任蔡鍔督署四川,令陳宦督署湖南,周駿回原任。陳、周還是相持不下,蔡鍔從敘州起程時,先電致二人,勸他們不要再衝突下去。

陳宦看到電文後,當日就收拾行李,前往湖南省。周駿仍不死心,竟乘虛入據成都,自稱都督,並撤去四川護國軍招討右司令兼兵工廠總辦楊維的職務。楊本是陳宦部下,聽到這個消息,當即舉兵抗爭,與周軍戰於城外,最後不敵周軍。蔡鍔舊病複發不便督師,考慮到周駿猖獗,於是派羅佩金、劉存厚兩軍分道進攻。劉軍先到城下,周駿自知不敵,忙帶著王陵基退出成都。過了幾天,羅佩金和蔡鍔陸續帶兵趕來。聽說蔡鍔到來,成都父老全部出城歡迎。

另一起就是廣東變亂,也無非為了爭奪權利。之前龍濟光宣告獨立,本來就不是出自真心,後來雖然取消獨立,仍然仇視雲南、廣西各軍。滇軍司令李烈鈞剛由肇慶出北江,駐紮韶關,粵軍便閉關鎖渡,屢次挑釁滇軍。龍濟光袒護自己的軍隊,不僅調兵添防,還在觀音山左右埋設地雷。對此,李司令怎麽肯容忍?當下派兵力攻源潭,一場鏖鬥,粵軍戰敗。李又聯絡桂軍司令莫榮新從西路攻克三水,在觀音山會師,準備與龍王龍濟光決戰。龍濟光非常驚惶,忙電告政府,竟說李烈鈞反抗中央,出兵謀粵。那時,政府正準備嘉許龍王,當然袒護龍濟光,但又不便得罪李烈鈞,於是特授李烈鈞勳二位、上將銜,令他立即進京。一麵命龍濟光暫署廣東督軍,等陸榮廷到任,才能交卸。另外還有特別調劑,陳宦未赴湖南任職以前,陸榮廷就近先前往湖南,暫署督軍。湯薌銘被湖南人驅逐,政府命他立即卸任,前往廣東接受查辦。政府這種東調西換的作法,滇、桂各軍如何肯服?於是,仍進攻觀音山,相持不下。廣東百姓日夜不安,到處呼請,都希望調離龍濟光,使廣東太平。唐紹儀、梁啟超、溫宗堯、王寵惠等人隸屬粵籍,有誌保鄉,隨即聯名電致政府,請求立即罷免龍濟光的職務。

政府接到此電,很是躊躇。就在這時,湖南軍民又拒絕陳宦,自行推舉劉人熙為督軍,請政府下令委任。大總統黎元洪與國務總理段祺瑞左右為難,隻好開內閣會議解決。各閣員有的主張武力,有的主張調停,有的主張先湘後粵,有的主張先粵後湘。最後,段總理認為廣東形勢更為急迫,不如先讓陸榮廷火速趕往廣東上任,解決粵事;湖南督軍一缺,暫時按軍民所請,由劉人熙署理。黎總統同意,隨即下令,命陸榮廷即日赴粵,特任劉人熙為湖南督軍兼湖南省長。

原來,湖南將軍湯薌銘宣告獨立時,曾由其兄湯化龍與國民黨議定五大條件:一、國民黨承認湯薌銘為都督;二、湯先撥軍隊三營或五營,交國民黨接收;三、設國民政府管理民政全權,民政長由國民黨公推;四、組織北伐軍總司令,由國民黨推任;五、軍事廳長,由國民黨推任。此約由湯化龍署押,轉告湯薌銘接洽。當時,湯薌銘並無二言。袁世凱剛去世,湯薌銘馬上違約,取消獨立,引起國民黨的公憤。於是,在軍民奮起驅逐下,湯竄往嶽州。湖南護國軍第一軍總司令曾繼梧代理都督,代為維持地方秩序。隨後政府派陳宦督署湘,軍民不服,政府便命陸榮廷暫時代理都督。陸此時雖到了衡州,終因事涉嫌疑,不肯赴任,又從衡州返回桂林。湖南軍民於是推舉劉人熙為湖南省長兼督軍,並請政府任命。政府勉強答應。後來改任譚延闓為督軍,倒也相安無事。陸榮廷返回桂林後,得知帝製派仍盤踞京都,煽惑政府,袒龍抑李,便覺得一時不便赴粵,當下托詞告病,往後拖延。

岑春煊、唐繼堯等人因政府未懲辦禍首,不時地抗議,政府不得已,隻好下令,將楊度、孫毓筠、顧鼇、梁士詒、夏壽田、朱啟鈐、周自齊、薛大可八人拿交法庭,嚴行懲辦。帝製派中的要人差不多有幾十個,當時遠近聞名的是六君子和十三太保。西南各省都要求斬了楊度、段芝貴等十三人,以謝天下。然而政府命令中隻有八人受懲辦,像袁乃寬、段芝貴等人均不在列,顯見政府用心,不過敷衍了事罷了。而且逮捕令下達時,罪犯均已出京,一個人影都沒見著,轉眼間便成了懸案,接著又不了了之,大家都已無罪。西南各省諸首領見好就收,不願堅持到底,決議撤銷軍務院。當下由撫軍長唐繼堯、副長岑春煊、政務委員長梁啟超及撫軍劉顯世、陸榮廷等人聯名,布告全國,撤銷軍務院。

自此,南北統一,北京政府總算有代表全國的資格了。隻是廣東方麵,龍濟光、李烈鈞之爭尚未停息,各督軍多承政府意旨,歸咎李烈鈞,袒護龍濟光。張勳、倪嗣衝專電通告,斥責李烈鈞違令橫行。政府致電廣西,催陸榮廷立即赴任。陸榮廷也不便再拖,於是約省長朱慶瀾一起赴粵上任,並電告政府,即日啟行。於是,黎總統下令,派薩鎮冰為福建巡閱使,命他選調兵艦赴粵海,查辦一切,並駐紮當地保護僑商。其實,政府這一招是為了鎮懾龍、李,顯示中央威力,令他們知難而退。哪知龍濟光仍不肯罷休,整日守在觀音山,與李烈鈞血戰。陸榮廷到了肇慶,得到消息,忙稱病逗留,派朱慶瀾先行。朱也頗有戒心,等到與薩鎮冰會麵後,才一起攜手入城。龍濟光不便抗拒,隻好出城迎接,並將民政部分劃歸朱慶瀾接管。但龍卻不死心,向朱索要巨款,理由是解散軍隊必須先撥恩餉,這樣才好辦理。朱無奈隻好籌了一筆款子交給了他,這才收到督軍印信。不久,龍濟光帶了若幹親兵前往瓊崖,李烈鈞得知龍已離開,也退了兵。廣東亂事就此了結。

這時,停留在上海的各議員已齊集北京,重開國會。八月一日,舉行國會第二次常會開會禮,參議院議員共到一百三十八人,眾議院議員共到三百一十八人。參議院仍由王家襄、王正廷擔任正副議長,眾議院仍由湯化龍、陳國祥擔任正副議長,大會臨時公推王家襄為主席。黎總統、國務總理兼陸軍總長段祺瑞,以及各部總長同時蒞會。黎總統依照民國二年公布的大總統選舉法第四條,在國會上鄭重宣誓就職。

再造共和八月十四日,參議院按照舊約法,開議各案。黎總統向兩院提交了由段祺瑞擔任國務總理的谘文。兩院議員接到谘文後,按照慣例投票表決。此時,眾議院議員已達四百一十四人,投票結果以四百零七票高票通過,之後交參議院議決,也得到大多數讚成,於是總理一席仍由段祺瑞接任。所有閣員,除農商總長因張國淦調任黑龍江省長,改由穀鍾秀繼任外,其餘均照先前的名單,谘請兩院追認,兩院也多數通過。孫洪伊、張耀曾先後蒞京供職,隻有唐紹儀一再推辭,始終不肯來京,外交事宜暫歸財政總長陳錦濤兼理。直到十一月中旬,因唐終未就任,政府不得已特任伍廷芳為外交總長。外省長官中,隻有直隸添了曹錕為督軍,而朱家寶專職任省長。

民國再造,中外歡騰。轉瞬間到了雙十節,援照民國初年的舊例,應舉行國慶典禮。黎總統是軍閥出身,注重武事,在雙十節的前幾天特諭令參謀、陸軍兩部在南苑舉行閱兵式,其餘所有事宜歸各部籌議。各部援照民國元年公布國慶日大典,除大閱兵外,像放假休息、懸旗結彩、追祭、賞功、大赦、恤貧、宴會等項全部照辦。自黎總統就任以來,這次總算可以普天同慶,好好熱鬧一番了。

此時,行政機關與立法機關相輔而行,不但國會開議把重要議案磋商了好幾次,就是各直省長官也奉政府命令,於十月一日召集省議會議員,開議各省事宜,內外畢舉,規模備具。隻是副總統一席仍未選定,這便成為兩議院的熱門話題。漸漸地,議員呼聲越來越高,必須盡快補選副總統。當時,全國上下都在推測,符合副總統資格的人,不過寥寥數人。論起老資格來,要算是段祺瑞、馮國璋;論起新資格,要算是岑春煊、唐繼堯。但岑、唐雖有再造民國的功勞,終究不敵段、馮二人的勢力,因此一般輿論都認為副座人選非段即馮。十月二十四日,兩院聯合開會,決定十月三十日選舉副總統。投票當天,兩院共到七百二十四人。投票結果,馮國璋得五百二十票,居多數,當選為副總統,由選舉會谘照黎總統。黎總統致電馮國璋,並令他仍兼江蘇督軍。馮國璋當即就職,毫不推辭。

馮國璋、段祺瑞均為北洋派的領袖。李鴻章總督直隸時,創立北洋武備學堂,儲備人才,馮、段都是北洋武備學生,段還曾遊學德國。當年,袁世凱小站練兵,多用北洋武備的學生為軍官,段與馮均在軍中任職。兩人本是同學,當然誌趣相投,自是袁的左提右挈,依次積功,相繼被提拔為統領。馮生長河間,屬直派;段生長合肥,屬皖派,因都從北洋畢業,於是混稱為北洋派。北方人士,稱段為“虎”,而稱馮為“狗”,無非是因為馮在學識上不如段。民國成立後,段常在內,馮常在外,感情還算融洽。到袁氏去世,黎氏繼任,定策首功當推段氏,段也以此自詡,目空一切,並因自己職居總理,對副總統一席也不怎麽在意。而馮氏卻聯絡長江各省自植勢力,並與國民黨保持良好的關係,因此民國第二任副總統被他占據,段似乎退居人後了。

正當全國沉浸在國慶節的喜悅中時,噩耗接連傳來。先是十月三十一日,陸軍上將黃興在上海逝世,享年四十三歲。再是十一月八日,再造民國的蔡鍔將軍由於積勞過度,引發喉痛和失眠的舊疾,在日本福岡醫院醫治無效病逝,年僅三十七歲。小鳳仙在京師得此噩耗不久也殉情離去了。

段祺瑞主持國家大權,擁護黎元洪,從表麵上看來,二人相處融洽,沒有嫌隙,誰知內部卻罩著黑幕,惹起暗潮,令府院兩方無端生出許多不愉快來。內務總長孫洪伊籍隸天津,是北洋軍官,他本是同盟會健將,與孫中山、黃興等人誌同道合,平時議論很是慷慨激昂,對於共和更是極力主張。民國初造,兩院剛成立的時候,孫因親友推選,成為眾議院議員,之後組織進步黨反對帝製。袁氏欲望正強時,他連電駁斥,並寫了一篇《泣告北方同鄉父老書》,說得淋漓盡致;而且奔走南北,遊說黎元洪、馮國璋,勸他們早作決定,千萬不要承認帝製。黎、馮二人頗為信從。到共和再造,黎氏繼任總統,孫洪伊成為閣員。此後,孫整日在總統府參與庶政,每當黎總統見客,他必侍坐黎的旁邊。黎寬厚待人,即使有什麽逆耳的話,也能容忍過去,偏偏孫越俎抗談,雌黃黑白,旁若無人,因此大小官員都有些怕他。有時國務院開會時,孫直言徑行,與段總理時有齟齬,段很是介意。

國務院秘書長是段祺瑞的高徒徐樹錚,外號“小扇子”。徐畢業於日本士官學校,年少氣盛,自稱為文武全才,段看他能成大器,收作高徒。洪憲以前,徐已投到段門下,預議軍事,但沒有多少表現的機會。袁氏稱帝,徐力勸段潔身自去,段於是辭職。雲南、貴州起義時,徐成為段的軍師,為段出謀劃策,並密囑曹錕、張敬堯等將帥遷延觀變。曹、張依照徐所說的話,自是多方拖延。還有陝西獨立也由徐唆使,徐與陝西將軍陸建章向來有嫌隙,於是乘此假公濟私,將陸排擠出去。袁病死後,黎、段登台,徐一躍成為國務院秘書長。這時,徐的才華得以展示,視天下事如反掌,今天陳一議,明天獻一策,全部都能切中段的心思。段將他視為左臂右膀,連內外政策,也多聽取他的意見。國務院中常稱徐為總理第二,然而偏偏遇到個孫洪伊。孫是個眼高於頂的人物,他聽說徐樹錚勢傾全院,心中憤憤不平。每次國務院的公文送到總統府蓋印,孫便吹毛求疵,隻要有一點點瑕疵,他就立即駁還,或間加改竄頒行出去。自命不凡的徐秘書怎肯低眉順目,受那孫總長的批評呢?因此,雙方積怨越來越深。

一天,國務院開會,孫洪伊正說得高興,突然有一人站起來打斷他道:“孫總長,你不要目中無人!須知智士千慮,必有一失;愚夫千慮,也有一得。難道沒有你,就不能舉行會議了嗎?”孫望過去,正是徐樹錚秘書長,便冷笑道:“閣下的大才,我很佩服,但此處是閣員會議,等閣下入閣後,再來參議也不遲。”徐樹錚被他一嘲,頓時火冒三丈:“樹錚不才,不過能成為國務院秘書也總算是國家官吏,並非絕對沒有言論權。更何況國體共和,無論何等人均能上書言事。孫總長平日自命維新,為何反而效仿專製時代,禁止別人參議呢?”孫洪伊哼了一聲道:“閣下既有宏論,不如先向總理陳明,由總理提出討論,如真能利國利民,我等絕對讚成。這樣,既不會埋沒閣下的才華,也不屬於越職,豈不是一舉兩得?”徐樹錚憤憤道:“孫總長!你叫我等不可越俎,你為何自行越俎呢?”孫洪伊不解,徐樹錚道:“你勾結報館,泄漏院中秘密,難道不是越俎嗎?”孫洪伊勃然大怒道:“你有什麽證據?”徐樹錚微微笑了笑道:“證據不證據,你不必問我,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有這回事?”孫洪伊怒上加怒,對段總理道:“總理怎麽能用此狂人?若再縱容下去,恐怕總理也要讓人失望了。”段總理本來就信任徐樹錚,聽了此話,頓時變了臉色。各閣員看到這種情形,連忙出來排解。孫、徐二人還是互相攻擊,喧嚷不休。這時,段總理終於忍受不住,沉著臉道:“這裏是會議場,並不是喧鬧場,孫總長也未免自失體統了。”說完拂袖而去。閣員勸住孫洪伊,這場爭論才算罷休。

第二天,段總理負氣到總統府謁見黎總統,談及孫洪伊、徐樹錚衝突的事情,黎總統淡淡答道:“孫總長性子太急,徐秘書也有點欺人。”段總理見話不投機,更是悵悶,便信口答道:“孫總長是府中要人,樹錚不過一院內委員,總統如果覺得樹錚欺人,不但樹錚可以免職,就是祺瑞也不妨辭職。”黎總統聽到此話,忙道:“國家多事,全仗總理主持,總理怎麽能為他二人爭執棄我而去呢?”段道:“祺瑞本來無心再出仕,不過為形勢所逼,暫當此任。現在南北統一,大局稍平,閣員中不乏人才,總統可擇賢代理,何必定需祺瑞?祺瑞也可以暫時卸下重任了。”黎總統道:“我也不願做總統,無非為國家起見,總理不必多心。”段又勉強答了幾句話,才退了出去。

黎總統經此波折,心裏非常不安,立即召國務委員前來商議。交通總長許世英認為此事必須有人調解,並且隻有徐世昌才能擔當此任。黎總統也很讚同。當時,徐世昌已返回輝縣,黎總統當即寫了一封誠誠懇懇的信,派人送了過去,敦促徐老來京。湊巧,此時段也去函請徐世昌來京。這位三朝元老徐世昌,顧著雙方友誼,不忍坐視,於是從輝縣起程,乘京漢鐵路,直達北京。車到正陽門,就見府院中人已在車站兩旁等候歡迎。

徐世昌入京以後,先拜見黎總統,再會見段總理。黎暗示要和解,段卻不甘退讓,經徐苦口調停,段才提出,先將孫洪伊免職,才能令徐樹錚辭差。徐世昌再入總統府,與黎商量。黎似乎有些為難,徐喟然道:“不照這麽辦,恐怕禍起蕭牆,勢必波及全國,總統不如通權達變,暫歇風潮。”黎總統畢竟敦厚,也就同意了。十一月二十日,下令罷免孫洪伊的職務。第二天,徐樹錚也辭了職。國務院秘書長改任張國淦。徐樹錚名義上雖然辭職,實際上仍在段氏幕中。

當初,參眾兩院因草訂民國憲法連日開會,大家意見不統一,難免又生黨見。其中分兩大派,一派稱為憲法研究會,一派稱為益友社。有幾個喜新厭舊的人物想加入主權、教育、省製、陸海軍等問題,但審議了好幾次,終因黨見不同,未曾議決。

十二月八日兩院再次開議。直隸議員籍忠寅主張守舊,湖北議員劉成禺主張維新,彼此相持不下,竟在會議場中打起架來。劉成禺一方人多勢眾,籍忠寅一方人少勢弱。起初是拋墨盒、擲筆杆等文縐縐的舉動;後來罵得起勁,鬧得更凶,竟扭成一團,拳打腳踢,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結果是籍忠寅、劉崇佑、陳光燾、張金鑒等人受傷,頭破血流,憤憤地出了會議場,寫了一篇大文章,竟向總檢察廳提起公訴,而且請政府谘行議會,查明曲直,依法懲辦。

一事未了,又生一事。京城裏麵有個自稱孫熙澤的人,發起了憲法促成會,宣布意見書,並通電各省說:“兩院議員會議多日,並無成效,徒聞滋鬧。”參議員聽到這個消息,認為他毀損名譽,擾亂國憲,要求政府立即禁止。司法總長答稱,已令總檢察廳徹查,議員們對此答複很是不滿。因為當時已是陽曆十二月二十五日,又是雲南起義紀念日,之前經兩院議定,總統公布,照例放假休息,懸旗宴賀。大家既要慶祝,又要賀年,閑暇中間帶著幾分忙碌,自然把公事暫時擱置了。

轉眼間已是民國六年,各省督軍、省長及各特別區域都統,於陰曆五年臘月,由副總統兼江蘇督軍馮國璋領銜,聯名電告政府,希望政府“軍政、財政、外交諸大端,皆宜早定計劃”,早日將憲法訂立下來。然而,國會中的議員此時正對抗得厲害,怎麽肯和議呢?段祺瑞總理妄自尊大,不免偏心,黨同伐異,黎元洪總統遇事卻優厚寬容。民國六年一月一日,浙江督軍兼省長呂公望被免去職位,政府特任楊善德為浙江督軍,齊耀珊為浙江省長。這道命令雖由黎總統頒發,暗中卻由段氏主張。楊善德屬於段係,段氏極力推薦,因此擔任鬆滬鎮守使,後來又被提拔為鬆江護軍使。當時正值浙江新任警察廳長傅其永赴廳上任,沒想到警察多半反對,引起風潮,甚至延及軍隊。督軍呂公望無術鎮馭,情願辭職,於是段氏推薦楊善德為浙江督軍,打破了“浙人治浙”的舊習。鬆滬護軍使,由護軍副使盧永祥升任。盧也是段氏麾下的健將。浙人正在考慮是否要反抗楊,楊已帶著北軍第四師昂然南來,如入無人之境,一番大風潮,霎時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