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自主軍隊組成廣東軍政府,反抗北方,本來與北方各執己見,不相通融,但對依法繼任的馮代總統還是承認的,隻與段祺瑞交惡。因此,馮總統的通電發出後,廣東軍政府接著發一通電,不承認北京新國會,更不承認其選舉出來的總統。
南北兩方一呼一應,都來反對段祺瑞。段暗想人眾我寡,何苦強出頭,還不如與馮國璋一起下台。於是,段宣告,願與馮一同下野。小徐仍不罷休,非要將段扛抬上去。段總理思深慮遠,不願冒險一試,不管小徐如何慫恿,他就是打定主意堅決不冒險。但馮、段二人全下野,總統的寶座究竟屬於誰呢?難道中華民國從此沒有總統了嗎?於是,小徐邀梁士詒、王揖唐等人開秘密會議。除馮國璋、段祺瑞外,隻有一位資深望重的大老有擔任總統的資格。這位大老就是前清內閣協理大臣,袁世凱的國務卿徐世昌。
徐世昌本非軍閥,不過他在前清時外任總督,內握軍機,與軍閥家往來已久,為武人所傾心。這次,徐久居天津,名為修身養性,實則對中央政事無不預聞。從元首到軍閥,全因他老成重望,隨時谘詢,將他的片言作答奉若準繩。徐世昌可謂是北方泰鬥。小徐等人主張推舉徐,無非因南北紛爭,形勢日益惡化,國璋、祺瑞既然願意一起下野,不如擁戴老徐,或許還可製服異類,保持本派勢力。主意打定後,小徐馬上派人到天津勸駕。徐世昌向來圓滑,怎麽會一請就來呢?免不得要做一個謙謙君子。小徐按計劃進行,促令新國會開議,選定王揖唐為眾議院議長,組織總統選舉會,在規定的日期內舉行。九月四日,議會選舉新總統,到會議員共四百三十六人,上午十點投票,午後開箱驗票。徐世昌竟得了四百二十五票,當選為總統。當場由議會備文谘照國務院,國務院立即通電各省,並通告全國。第二天,舉行副總統選舉會,等到中午,兩院議員到場還不到一半。議長當場計算,所有到會議員不足法定人數,即使投票也屬無效,隻好延期選舉。從那麽一天天拖延,竟將副總統問題擱置一邊,純粹不再提議了。徐世昌聽說自己當選,趕緊發一通電,懇辭總統一職。
當時,國會仍照舊製組成參眾兩院,既然已由徐樹錚暗中操縱,王揖唐竭力鼓吹,產出新總統徐世昌,眾人怎麽肯再讓他辭去呢?於是由兩院聯名,堅決請徐世昌出山。就是代任終期的馮國璋也生怕徐世昌不來,而改選段祺瑞,所以致電老徐,格外敦勸,真誠地希望他能接受總統一職。
國務總理段祺瑞已決定犧牲職位與馮國璋一起下野,樂得賣個人情,向徐世昌致勸駕書。此外,如黃河、長江兩大流域所有督軍、省長等都一致擁戴徐,電文絡繹不絕地傳到徐府,無非請徐如期就職,保護黎民。唯獨廣東軍政府中岑春煊、伍廷芳兩總裁拍電致徐,勸他千萬不要就職。
古人有言“一傅眾咻,終歸無效”。徐世昌當選總統,中國有十八、九個省表示讚成,隻有廣東數省勸他不要就職,這顯然就是一傅眾咻。中華民國大總統的職銜是所有人求之不得,夢寐以求的,徐世昌也是血肉之軀,他難道不願接受這飛來的富貴嗎?其實,徐再三推辭,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各處請駕的電文像雪花般飄到天津,老徐檢閱一番,見隻有廣東軍政府反對。老徐暗想廣東方麵寡不敵眾,遠難圖近,岑、伍即使硬來攔阻,也是人寡地遠,無力回天還不如等自己登台以後,再與他們言和,如果不同意,再做計議。人生在世,能就此出些風頭,也好作為一生的紀念。想著想著,老徐怦然心動,決意就職。但他沒有馬上動身入京,而是等各方麵再來敦促。果然不到幾天,京內外的促駕電報連番拍來,老徐這才提出“息事寧人”四字,作為借口,同意赴京就職。好不容易又挨過一二十天,到了民國七年國慶日,徐世昌這才收拾行李前往北京。馮國璋聽說徐世昌即將到來,特地於十月七日發出通電,陳述一年中的情形及時局現象。
據說馮國璋向來貪財,從前擔任蘇江督軍時,販運煙草,官商並營。此次總統卸任,馮將總統府中所有值錢的物件,一股腦兒搜攏來,移出外府,據為己有。就連南北海中的禁魚也被馮全部賣掉,隻剩下曆年檔冊,移交後任。
民國七年十月十日,正是國慶紀念日,京都上下,爭迎新總統蒞任。上午十點,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製服登堂,行就職禮。一切禮儀全照曆屆總統就職的成例,所有誓詞也沿襲舊文,沒有大的改動。文武百僚群來謁賀,很是熱鬧。由新總統委派的秘書長代讀蒞任宣言書後,就職禮告成,大家陸續散去。於是,馮政府告終,徐政府開始了。
徐世昌既然以“息事寧人”為借口繼任,當然是主張和平,不能再戰,這與段祺瑞的政策絕對不同。段因主戰無功也有倦意,再加上之前曾宣告眾人,與馮一同下野,馮已離去,他若再戀權,豈不是言而無信,坐失人格嗎?段於是提出辭職書,呈入總統府。徐總統雖無意留段,但仍虛與周旋,派人慰留。見段祺瑞決意告辭,徐總統便下令允準,改命內務總長錢能訓暫行兼代國務總理,但參戰督辦一職仍屬老段。段也不再謙虛,專顧參戰事務去了。
南方軍隊自從組成軍政府後,與北方對壘分峙,分做兩頭政治,有些不容易融和。於是,徐總統令錢總理及各部總長聯名通電,傳達南方,商量休兵息戰的辦法。
北方新選總統,廣東非常國會當然反對,並曾於雙十節前一日,特開兩院聯合會議,決定暫時委托廣東軍政府代行國務院職權,總統選舉從緩舉行。議案訂立後,非常國會谘照廣東軍政府。軍政府立即開政務會議,承認國會議決案。當日通電宣告,由廣東軍政府代行國務院職權及大總統職權。
由此可見,南北論調是絕對不能相容的。不管北方的徐總統與錢總理如何勸告,也屬枉然,徒落得口幹舌燥。徐總統不肯罷休,想從外交上著手,聯絡美、英、法、日、意各國從中調停,力謀南北統一。而美國總統威爾遜曾一再演說,力勸世界和平,中國為世界的一部分,理應如美總統所說,列入和會。隻是現在南北自相爭擾,內部尚且未和,怎好對外?所以,徐總統窮思極想,呼求外援。外國人也願意助一臂之力,於是徐總統發一命令,讓前敵軍隊全部罷戰。
隨後,美國公使出來幫忙,向廣東軍政府提出說帖,勸南軍速息內爭,自謀統一。於是,廣東軍政府通令前敵各軍,全體休戰。政務總裁岑春煊等人發一電文傳到北京,寄給徐總統,決定以上海租界為中立地點,仿效辛亥前例,由雙方各派相等人數的代表,委以全權,舉行會議。徐總統接到電文,喜出望外,立即複電表示同意。同時,由國務院附致一電,提議“雙方各派代表十人,臨時推選首席,共同協議。會議地點選在南京,最為合適”。北方這邊,擬委任江蘇督軍李純主持。李純本來聽從馮國璋,向來主和。他聯同江西督軍陳光遠、湖北督軍王占元,稱為“長江三督”,與主戰派對抗。此次徐政府鼓吹和平,李純當然同意主持,所以與中央往來文件中,除例行公事外,多是籌商和平的辦法。隻是北方想在南京議和,南方想在上海議和,雙方因議和地點爭持不下,所以尚未決定何時開議。不過總算有了一絲和平氣息。
此時,歐洲戰事已經平息,於是英、美、法、日、意五國公使奉五國政府訓令,願出麵為中國南北和議做調解人。五國公使先是提出勸告書,遞交北京政府,隨後又電令駐粵領事,向廣東軍政府致書勸和。
徐總統與錢總理已得到外國承認,於是立即通電各省,召集督軍到北京商量和議的辦法。奉天、安徽、直隸、吉林、湖南、湖北、江西、山西等省的督軍以及淞滬護軍使盧永祥,綏遠都統蔡成勳等都先後到京。徐總統特地選了集靈囿四照堂作為會議場。而後,徐總統帶著全體國務員和參戰督辦段祺瑞入堂開會。各督軍有許多原是主戰派,但迫於內外壓力,也就不再堅持之前的觀點,都見風使舵,同聲呼和。就連勢必平南的段督辦也認為久戰無益,對主和提議表示讚同。大會討論了大半天,主要商議了五個問題:一、停戰撤兵;二、如何應付外交;三、停戰之後各省的善後工作;四、收束軍隊的辦法;五、整理財政的用途。第二天,政府將議決通電各省。各督軍陸續出京,各回原任。隨後,禁募軍隊,各種弭亂求治的通令陸續頒布。另外,熊希齡、汪大燮為疏通與協約國之間的感情,特在北京發起協約國國民協會,熊希齡為會長,汪大燮和法國人鐵士蘭為副會長。總統府中則特設外交委員會,汪大燮為會長,熊希齡等人為委員。委員會的職責主要是調查、審議對外事項。此外,如全國省議會、商會、教育會也都推舉代表,在北京組織全國和平聯合會,於民國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成立,旨在推進南北和平。
民國八年二月中旬,北京政府命朱啟鈐到南京,作為南北會議全權代表,會同江蘇督軍李純開始議和。廣東軍政府推選政務總裁唐紹儀作為南方總代表,但唐紹儀到了上海,不肯再前往南京。費了一番筆舌,經江蘇督軍李純調解,北方同意南方的要求,將議和會場改在上海。民國八年二月二十日上午,借上海舊德國總會為會場,南北總代表各引分代表同蒞會所,兩派並聚一堂,差不多與辛亥會議的陣勢相似。
會議開始後,先由南、北總代表各陳宗旨,然後各代表們全部起立,向著國旗,歡呼:“中華民國萬歲!和平統一萬歲!”閑談幾句後,就散會了。第二天,開始正式會議。南方總代表唐紹儀首先提出陝西問題,要求撤換陝西督軍陳樹藩。原來,南方國民黨於右任曾到陝西境內糾結黨人,與陳樹藩有過摩擦。陳樹藩本是段派健將,堅決不讓國民黨占據一丁點兒領土,因此屢攻於軍。於軍不甘退讓,雙方一直相持不下。徐政府雖已通令停戰,但陳樹藩有段祺瑞為靠山,根本不把中央命令放在眼裏,仍自由行兵,所以唐總代表首先質問,要求將陝西督軍撤換。北方總代表朱啟鈐願意轉達中央,立即草就電稿派人拍發,請政府速令陳樹藩停戰。此外所議的事情如八年公債、參戰借款以及湘督軍張敬堯仇視國民黨等,對於這些問題,雙方沒有大的分歧。
次日,接到徐政府的複電,說已特派張瑞璣赴陝監視,責令陳樹藩立即停戰。於是,唐紹儀、朱啟鈐兩個總代表商榷,決定用和會名義致函張瑞璣,催他立即赴陝,監督、束縛兩方軍隊。函電發出後,雙方約定等陝西停戰後,繼續開會。過了兩天,再次開會。南方總代表唐紹儀取出陝西於右任來電,聲稱陳樹藩部下劉世瓏仍率眾進攻於軍,顯然違背和議的宗旨,北方應擔負責任。朱總代表隻好申電陳請,權詞相答。又過了兩天,唐紹儀邀朱啟鈐開會,出示陳軍依舊挑釁的警電。朱總代表無言以對,隻說政府如不速停陝戰,他便辭職。轉眼已是二月二十八日,唐總代表在會議席上向朱總代表抗議陝西戰事,限期四十八小時內答複。朱總代表自覺中央理屈,不便議和,特與各分代表全體致電北京,請求辭職。徐政府複電慰留,並令陝西全體停戰。
徐政府雖決意停戰,希望南北好和,但陳樹藩卻不聽從徐政府命令,備戰不休。不久,南方總代表唐紹儀接到於右任親筆書函說:“陳樹藩密奉參陸處電文,促令繼續進攻,因此從北京運往陝西的軍械,從參陸處或從漢陽兵工廠陸續出發,絡繹不絕。”唐總代表當即提出宣言書,認為北方缺乏誠意,要求中止和議。第一次和議就這樣暫停了。江蘇督軍李純得知消息後,非常氣憤,特擬定了五條辦法,電陳中央征求同意。徐總統原無他意,不過受人牽製,未能貫徹主張,現在有了李純的電請,自然照準。李純又電達廣東軍政府,征得同意後,通告全國:
……惟以中央頒布停戰罷兵令,廣東軍府也通令停戰罷兵,各省雖皆奉行,而陝、閩、鄂西等處尚有糾葛,經多次協商,定簡捷之辦法:
一、陝、閩、鄂西各方,一律嚴令實行停戰。
二、援閩、陝軍隊立即停止前進,擔任後方剿匪任務,嗣後不再增援。
三、閩省、鄂西、陝南,由雙方將領直接商定停戰區域辦法。簽字後,各呈報備案。
四、陝西省內部由雙方總代表公推德高望重的人前往監視區分。
五、劃定區域,各軍隊擔任剿匪衛民之職責,勿相侵越。
李督軍的通電發布後,上海和會又有了複活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