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七年十月,歐洲戰爭[15]結束了,協約國獲勝,巴黎和會開始。中國曾對德宣戰,雖不曾發兵臨敵,親獲勝仗,也依然覺得光榮。從民國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開始到三十日為止,京城舉行慶賀協約國戰勝大會。徐世昌大總統親自到太和殿前行閱兵禮,凡京師所有軍隊都排成隊伍,手執槍械,鵠立東西兩旁,聽候總統命令。徐總統帶著國務總理、陸軍部長等序立殿階,檢閱軍隊。與此同時,各省接到中央命令也如期慶賀,綠酒笙歌,唱徹太平曲調。
三天大慶轉眼間就過去了。各協約國將開議和大會,選定法國巴黎凡爾賽宮為和會地點。中國政府準備派遣專使赴會議和,徐總統決定由外交總長陸征祥作為中國代表參加和會,隨後徐總統又派外交委員顧維鈞、王正廷、施肇基、魏宸組四人前往歐洲,與外交總長陸征祥在巴黎匯合,同任巴黎和議全權委員。陸征祥到法國時,各協約國所派專使也都接踵而來。全權大使約有數十人,代表及秘書有數百人,真是五大洲中空前絕後的盛會!當時會中議定的各國列席委員人數,多寡不一,中國隻有兩個名額,除陸總長外,其餘四人輪流出席。
和會中協約國最高議會的會長由法國人克勒孟沙擔任,會員包括美、英、意、日各一人。由此可見和會大權實為美、法、英、意、日五大國所把持,中國專使雖能夠列席,但根本就是無足重輕的角色。其中對德、奧兩國,如何賠償損失,如何割讓土地,如何放棄權利,如何撤除兵備,全部由五大國決定,中國專使根本就沒有說話的餘地。隻有關係到中德事件時,才準中國參議,但決定權仍在五大國手中。最後決議大致如下:
一、德國對華,放棄由一九零一年拳匪條約而得的各種特別權利與賠款,與其在天津、漢口德租界,及其他中國境內,除膠州外,所有的房屋、碼頭、營房、炮台、軍火、船隻、無線電台及其他產業。唯獨使署、領署不在範圍內。並且應將一九零零年與一九零一年所奪取的所有天文儀器,一律歸還中國。
二、中國未經署名於拳亂條約之各國同意,不得施行處分北京使館界內德國人產業計劃。
三、德國承認放棄漢口與天津的租界,中國允準兩處租界,辟為萬國公用。
四、德國對於中國,或對於任何與國家政府,不得因在華德國人被幽禁或被遣回,及因德國人利益於一九一七年八月十四日被沒收或被清理之故,而有所要求。
五、德國放棄其在廣州英租界內的國有產業,讓與英國。並放棄上海法租界內德國人學校的產業,讓與中、法兩國。
從“公平”二字來講,這五項條約並不合理。德國既然已經放棄在華權利,為什麽除去膠州?北京使館內德國人產業,按例應歸中國處分,為什麽要得到署約各國同意?漢口與天津租界為什麽要辟作萬國公用?廣州英租界及上海法租界內的德國產業為什麽讓與英、法?這豈不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嗎?另外,關於山東問題,日本硬要占利。美、法、英、意等國明知日本恃強欺弱,隻要不損害自己的利益,誰肯替中國幫忙,代鳴不平?這正是所謂“弱國無外交”。日使擬定約文為:
一、德國將膠州各項權利、所有權、特別權利,與因一八九八年三月六日與中國立約及其他關於山東條約而得的鐵路、礦產、海底電線,讓與日本。
二、屬於青島至濟南鐵路的德國各項權利,連同器用、礦權、開掘權,一並讓與日本。
三、自青島至滬及煙台的海底電線,也讓與日本,免去相應補償。
四、膠州德國國有的一切動產與不動產,也歸日本所有,免去相應補償。
膠州是我中國的膠州,青島是我中國的青島。從前清光緒二十四年,為了一個德國教士,德國政府派兵來華,占據膠澳。清政府無法拒絕,不得已將膠澳租與德國,定期九十九年。至此之後,德國人築路開礦,竭力經營。歐洲戰爭爆發,中國宣告中立,獨有日本不顧公法,破壞我國中立國章程,竟出兵攻奪膠澳,並將德國所有路礦權全部占為己有。中國政府一再抗議,均歸無效。後來袁世凱熱心帝製,請求東鄰援助,駐京日使趁機提出《二十一條》,包含膠澳全境在內。袁世凱自討苦吃,無奈與日本簽約,但約文中還有“交還膠州灣,待戰後解決”的字樣。如今戰事完畢,各協約國為公道主義組織和平大會,理應將德國租占地歸還中國,才算得上公正無私,為何日使虎視眈眈,竟視膠澳為囊中物?現在說出“讓與”二字,不但有違公理,並且自食前言。美、法、英、意等卻作壁上觀。中國專使陸征祥等人忍無可忍,當場抗議,並就山東問題寫了一份詳細的報告書交給和會,讓諸國公判。
會長克勒孟沙剛剛將這份報告書出示,日本專使西園寺侯爵便站起來講述從前攻取青島時遭受的損失,並譏評中國參戰時並沒有出什麽力,不過辦運些糧食,派遣幾個工役了事。日本專使講到最後竟嚷道:“中國今日所得利益,已是他應得報酬的百倍,還想與我爭回青島,真是自不量力!”在會人員見日使如此激憤,也不便有異議。唯獨美國總統威爾遜起來略加勸解,說援照德國前約,領土權應屬中國。日使接口道:“我國並不想長期占據膠澳,願將膠澳領土權歸還中國。但是我國行軍所受損失,中國能悉數償還嗎?既然中國不能償還,那就應該將從前德國人所有的權利都歸與我國享受,這才是公允辦法,我國並沒有意外要求。”英法各國專使多隨口讚成,美總統不便爭論,隻好付諸一笑了事。
日本與中國互爭膠澳,法、英又都袒護日本,美總統雖略存公道,但也因口眾我寡,不便堅持。於是,膠澳問題一天天拖延下去,竟把中國專使的報告書置之高閣。後來,經中國專使陸征祥入會敦促,才由會長克勒孟沙、美總統威爾遜以及英專使勞合喬治作為領袖,再集議膠澳問題。日使西園寺侯爵堅執前議,一點兒也不肯讓步。法、美、英三國樂得袖手旁觀,任由日本處置。中國專使陸征祥不得已,再次向和會中提出抗議,申明意見,措辭比前次較為激烈。
在上海召開的南北和議會議,自從南方代表唐紹儀宣布中止後,已停了一個多月。江蘇督軍李純苦心調和,提出五條辦法,得到雙方的同意。唐代表因為沒有得到陝西確實停戰的報告,逐日拖延,不願重新坐到和議桌旁。不久,張瑞璣報告,說已確實停戰,李純忙邀同鄂、贛二省致電敦促繼續開會。上海五十三公團也聯成一氣,催迫南北總代表加緊議定和局,好一致對外。南方諸代表為形勢所迫,不便再拖延,於四月四日在唐總代表寓宅內,召開緊急會議,決定重開議和會議。當下函告北方總代表朱啟鈐,七日後繼續開談。朱代表當然同意。到了四月七日,兩方總代表及各代表再次齊集,先開談話會,核定會議程序。第二天,代表中有人主張閉門會議,免得人多語雜,徒滋紛擾,北方代表多數讚成,南方代表卻多數反對。結果是雙方協議,雖沒必要閉門,但除代表以外,閑人不得擅自進入。門外派警察嚴加把守,慎重關防。自四月九日正式開議,南北代表均將全部議題提出,互相討論。之後逐日審查,集議了好幾天。當時各守秘密,未曾宣布。
一直到五月上旬,有關南北會議的情況還是無從察悉。忽然從北京傳出警電,各校學生為了巴黎和會中的山東問題大起喧嘩,甚至演變成了運動,要對付親日派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三人。從前,中日各種合同多經曹、章、陸三人署名,海內人士稱他們為漢奸,就連留學日本的學生也極力反對章宗祥。此次巴黎會議,中國專使陸征祥赴歐,日本人曾向章打探陸的意思,章誇口道:“陸征祥與我素來莫逆,諒不致有讓貴國難堪的議題。”日本人滿意而去。哪知陸征祥去後,政府又派遣委員王正廷、顧維鈞等四人前往巴黎。四人輪流出席,在巴黎會議中極力反對山東問題。出使日本的章宗祥擔心無法麵對日本,便暗中與曹汝霖通信,想說服政府召回顧、王,自己前去代充委員。曹得信後,立即暗中活動,並召章回國,章當即起程赴歐。偏偏此事被上海《時事新報》及東京《時事新聞》探悉,並刊登出來。留日中國學生義憤填膺,立即發電聯合攻擊章。因日本電報局不肯代為拍發,隻好郵致上海各報館、機關、團體,請他們宣布。
上海各報館將留日中國學生的來函照登,曹汝霖、章宗祥二人的密謀被完全揭露。章經此一阻,又不想回國了,無奈政府已傳電命他即刻回國,暫命參事官莊景珂代理公使,章不得不照辦。他暗想,到了北京後,總有辦法解決,於是收拾行李,啟程歸國。章在東京中央新橋車站正要與愛妻陳氏登車時,突然有十多個留學生跑上前來,質問章在任時,經手的若幹借款,訂立的若幹密約,究竟有多少賣國錢帶了回去。章宗祥連忙搖頭,矢口否認。留學生不肯通融,群起而攻之,好像鳴鼓一般。章雖然老臉皮厚,也不禁麵紅耳赤,無詞可答。幸虧日警從旁排解,才將章氏夫婦送入車中。留學生仍在外麵大呼:“章公使!章宗祥,你欲賣國,何不賣妻?”章妻陳氏聽了此話,更是愧憤交並,滿眼淚水,隻因車中乘客較多,才沒有發作。當車行至神戶時,改走水路。章氏夫婦所乘坐的輪船,船艙內分門別戶,彼此相隔。這時,陳氏的滿腔鬱憤,不由得發泄出來。章宗祥任她吵鬧,置之不答。陳氏邊哭邊罵道:“我本是一個清白女子,不幸嫁給了你,受人汙辱!”章至此忍耐不住,喝道:“人家同我瞎鬧,不足為怪,你是我妻,難道也來同我胡鬧嗎?”陳氏道:“你究竟有沒有賣國?”宗祥道:“你不必問我。即使我有賣國,所得回扣,你也享用不少,何必多言。”陳氏嘮嘮叨叨地說了半夜。
隨後,留日學生發了一篇聲討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徐樹錚等賣國賊的電文,傳達海內。這一電文馬上激起北京學生的公憤,大家紛紛聚議,決定嚴拒賣國賊,保全青島領土。於是,由北京大學發起,於五月三日下午,召開本校學生全體會議。後來又由北京各學校共同商議,定五月七日為國恥紀念日,會集天安門,進行大示威遊行。當接到留學生通電,得知青島問題將讓歸日本,學生們更是急不暇待,就由北京大學為首倡,聚集法科大禮堂,會議決定了四條辦法:一、聯合各界,一致力爭;二、通電巴黎專使,堅持不簽字;三、通電各省,於五月七日國恥紀念日,舉行遊街示威活動;四、決定五月四日齊集天安門,舉行學界大示威。當場有幾個資格較深的學生登台演說,慷慨激昂,聲淚俱下。其中法科學生謝紹敏義憤填膺,竟勃然登台,將中指放入口內一咬,當場扯碎衣襟,取指血書下“還我青島”四個大字。全場更加感動,鼓掌聲、萬歲聲此起彼伏,整個會場籠罩在淒涼悲壯的氣氛中。隨後集會學生到處分發傳單,知照各校,邀請各校代表於第二天上午,借法政專門學校為會議場,商議大示威的辦法。各校接著傳單,無不讚成。轉眼間已過了一夜,法政專門學校已騰出臨時會所,數校代表齊集,當場商定如何演說,如何散布旗幟,如何經過各使館請願,如何到曹汝霖住宅與他力爭,並製定紀律。到了中午,各種事項全部訂立後,大家分頭散去做準備工作,並約定下午兩點,到天安門聚集。很快,天安門橋南先豎起了一張大白旗,上麵寫著:
賣國求榮,早知曹瞞遺種碑無字。
傾心媚外,不期章惇餘孽死有頭。
末行寫著“北京學界挽賣國賊曹汝霖、章宗祥遺臭千古”。這一張大旗下麵,又有數十麵小白旗,旗上各寫著“取消二十一款”“誓死力爭”“保我主權”“勿作五分鍾愛國心”“爭回青島方罷休”“寧為玉碎,勿為瓦全”“頭可斷,青島不可失”,謝紹敏“還我青島”的血書也懸掛在內。還有一幫小學生站立在兩旁,手中都高執白旗,大小不一,有布質的,也有紙質的。旗上所寫無非是“賣國賊曹汝霖”,“賣國賊章宗祥”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