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齊集天安門,總數不下三千人。學生界推出代表對眾宣言,主張青島問題應堅持到底,絕不能為漢奸所賣。隨後,學生部幹事們分發傳單,見人就給。傳單上麵寫著:

現在,日本在萬國和會上要求並吞青島,管理山東一切權利,馬上就要成功了,他們的外交大勝利了,我們的外交大失敗了。山東大勢一去,就是破壞中國的領土,中國的領土一破壞,中國就亡了。所以我們學界今天排隊到各公使館去,要求各國出來維持公理,務望全國工商各界聯合起來,開國民大會,外爭主權,內除國賊。中國存亡,就在此一舉。今天與全國同胞定立兩個信條: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斷送。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而不可以低頭。國亡了,同胞們起來呀!

這項傳單多至數萬張,一半被沿途巡警攔截了去,口中說是代為散發,其實是到手後立即撕毀了事。北京警察總監吳炳湘得知學生暴動,急忙調派警隊鎮壓。教育部也派出司員,勸阻學生不要輕舉妄動,什麽事都由教育部解決,並宣稱一定會代眾學生辦理這件事。學生們哪裏肯信,仍然按照上午的決議行動。當下整頓隊伍,打算前往東交民巷,見各國駐京公使,請求協助中國,爭還青島。教育部代表又向學生勸解,學生團聽了還是不認可,仍然向東前進。警察總監吳炳湘坐了一部摩托車,親自前來攔阻。學生們全然不睬,反而更加踴躍,直向東交民巷湧去。吳炳湘見學生人多勢盛,不便觸犯眾怒,隻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向東交民巷去了。

學生團擁入東交民巷,到美國使館前排隊佇立,特舉羅家倫等四人為代表,進謁美使。正巧美使不在館中,有一通事出來問明意見,羅家倫略述情由,通事答稱:“今日禮拜,各公使都不在館中,諸君愛國熱誠,我一定代向美公使轉陳”。羅家倫等人鞠躬道謝,並取出意見書交給他,然後轉往英、法各使館。果然各公使都不在館中,大家隻能將意見書留下。走到日本使館時,突然遇到日本衛役,日本衛役要求有中國政府護照才能通行。學生團沒有辦法,又不便違法徑行,隻好改道由東向北行進。穿過了長安街及崇文門大街,前往東城趙家樓。走到曹汝霖住宅,快要到門口時,學生團全體大呼:“賣國賊曹汝霖,速來見我!”這聲浪傳入門中,看門人驚慌失措,立即將門掩住。附近警衛不得不為曹部長幫忙,急忙跑來守在門口。學生團上前叩門,警衛趕緊攔阻,但數十名警衛哪裏壓得住學生的銳氣,兩語不合便起了衝突。警衛寡不敵眾,一會兒便被衝散。各學生繞屋環行,見屋後有幾扇窗戶,便拾起地上磚石飛擲進去,將玻璃全部擊碎後,趁勢從窗隙中拋入賣國旗。同時,大批大批的白旗紛紛投在屋上,頓時屋頂變成一片白色。叩門的學生在門前亂敲亂呼,但始終不見門打開。正準備另想他法,突然一聲門響,門竟然打開了。學生團乘勢直入,到了前麵大廳,叫曹汝霖出來見麵。等了一會兒,沒有一人出來,環顧左右,也不見有曹氏仆役。廳上擺設整齊,所陳桌椅多是紅木紫檀製成的,學生免不得動怒,一齊喧聲道:“這都是那賣國賊的回扣,得了若幹昧心錢,製成這些物件。我們倒要看看你賣國賊能享受幾時!”話還沒說完,已有幾個學生搬動桌椅,拋擲到外麵。所謂一動百動,頓時廳裏的所有陳設全部毀壞。廳旁有一小道,學生走進去一看,原來是曹家花園。當時正值初夏,風和日麗,園內花木爭榮,紅綠相間,兩輛汽車正好停著。學生們頓時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將汽車砸毀,又折損了眾多花木。再往裏是內廳,有幾個東洋人士與一個穿東洋裝的中國人怡然坐著,好像沒事兒一般。學生們上前審視,有幾個指著穿東洋裝的中國人齊聲說道:“他就是章宗祥!”話剛說完,學生們便一擁而入,向章理論道:“你就是章公使嗎?久仰久仰。但問你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為什麽甘心賣國,願作日奴?”章宗祥還沒回答,旁座的日本人已站起來,看著學生,表現出一副憤怒的樣子。學生勃然道:“章宗祥,你敢是請他們來保駕的吧?你若是沒用外國人保駕,畢竟是我中國官長,我等學生還會尊敬你;你今天若是仰仗外國人,那就是個賣國賊!我等雖不好冒犯中國官,但決不容你這賣國賊!”章宗祥到了此時,仍自恃有日本人保護,憤然起座道:“你等讀書明理,為何糾眾作亂?”說到“亂”字,便聽得眾聲嘈雜,起初是一片“賣國賊”罵聲,後來隻融成一個“打”字。幾個手快的學生舉起拳頭,攢擊過去。章宗祥無法掙脫,飽受了一頓拳頭。幾個日本人慌忙遮攔,左擁右護,才將章扶到後麵,從後門逃出。學生們因有外國人在旁,不好肆意毆打,怕惹起外交,所以放章走掉。當下又繼續尋覓曹汝霖。四處尋找,並不見曹汝霖的蹤跡,隻有曹妾一人躲在內房,此外不過幾名婦女,都已嚇得渾身發顫,麵如土色。學生見全是些女流之輩,也不便相逼。隻是見有什麽寶物,就說是民脂民膏,不容賣國賊享受,於是隨意毀壞。後來,吳炳湘帶著警官進來,將曹妾和那些婦女一起接上摩托車,由巡警武裝護衛,奔向陸宗輿家。陸為匯業銀行經理,該銀行與日本人合股同開,就在東交民巷使館界內,陸氏家眷也居住東交民巷,因此陸過得逍遙自在,置身事外。曹妾飽受虛驚,幸好吳總監及時將她救出。

學生們找不著曹汝霖,正打算撤退,忽然曹宅裏麵煙霧彌漫,火光迸射,也不知是什麽原因,學生們急急忙忙往外走。此時外麵已被軍警包圍,一部分軍警進去救火,一部分放空槍驅散學生。學生們一擁而出,衝出曹氏大門,分頭歸校。其中有些年幼或走得慢的學生,如易克嶷、曹允、許德珩等十九人竟被巡警抓去,拘入警察廳。各校學生回校檢點,北京大學被抓的學生最多,於是大家又到法科大禮堂續開會議,要去保校友出來。校長蔡元培趕到禮堂,將學生們穩住,隨即前往警察廳交涉。

曹汝霖到底躲到哪裏去了呢?原來,曹汝霖當時正在家中與章宗祥等人密談,突然聽到學生到來,呼喊聲震動內外,曹料知來勢不佳,急忙先令門役將大門關好,暫時堵住前鋒,隨即去看後門,想從屋後逃起。偏偏後麵已環繞學生,並將玻璃窗砸碎,投入小白旗,來勢更凶。曹不禁暗暗著急,急中生智決定打開前門,放入學生,免得他們守在後門,自己沒有機會逃脫。並且客廳有章宗祥及數名日本人坐著,正好借他們擋一陣,自己好從容出走。大門一開,學生團一擁而入,隨意搗毀,風頭很是凶猛,於是曹帶著家眷想從後門走,又怕門外仍有學生,不得已選了一堵矮牆,想翻牆而逃。不過曹平時不怎麽運動,更不善於翻牆,因此把腿摔傷了,幸好家人將他攙扶起來,才得以逃脫。一瘸一拐地走了十幾步後,曹雇了一輛騾車,奔往六國飯店去了。章宗祥被學生打傷後,由日本人保護著從曹宅後門逃出,送往日華醫院治療。曹宅起火的原因眾口不一,有人說是學生放火;有人說是學生擊碎了電燈,漏電所致;有的說是曹宅家人自行放火,想趁機搶掠財物;也有的說是曹汝霖出走時授意家人,讓他們縱火,既可誣陷學生,又可借此招來軍警,趕散學生。不管是誰縱火,自從起火後,曹宅附近的東堂子胡同及石大人胡同一帶人山人海,擁擠不堪,一時間保安警察、步軍遊擊隊、消防隊、各救火會等紛紛前來保衛,不久火便熄滅了。

章宗祥到了醫院又氣又痛,又愧又悔,自認為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先前從日本回國時,受留學生的揶揄,又遭妻子陳氏的吵鬧;抵達天津時,陳氏又跟他翻臉,不願跟著進京;如今獨自到北京,暫時居住在總布胡同魏某住宅,卻又因為一個曹汝霖,弄得頭青麵腫,腰酸背痛。旁人見章宗祥神誌昏迷,以為他是身負重傷,所以暈了過去,其實他是滿懷委屈,氣得發昏。過了好一會兒,再加上醫生施用藥物,外敷內服,章才漸漸地清醒起來。當下許多友人入院探視,章宗祥托幾個好友將被毆情節呈報中央,歎息道:“中國近年來累借外債,豈止章某一人經手?而且主張借債,自有總統、總理負責,我不過代為幫忙,怎麽隻說我為賣國賊?我平心自問,也略有過錯。原先我以為段祺瑞挾著武力政策,定能統一全國,所以熱心為他借債,任勞任怨。哪知一幫武夫拿錢不做事,除正餉外,今日要求開拔費若幹,明日要求特別費若幹,外款隨借隨盡,國家仍不能統一,才釀成今日的禍祟。講到原因,全是武夫所賜。若要據事定罪,也應由武夫居首,為何各校學生不去尋那些濫用金錢的武夫,反來尋我這個手無寸鐵的章某?豈不冤枉嗎?”說到這裏,已是滿眼淚水。眾好友連忙勸慰,章宗祥又接著說道:“這都怪我料事不明,誤以為武夫有所為,才遭此報應。現在我已決意隱退了,是非曲直,讓大家公論吧!”諸好友仍勸他靜養,等呈報政府後,一定嚴懲學生,代為泄憤。逃到六國飯店的曹汝霖因腿傷,移居日本同仁醫院。當即令部中僚屬,將學生毀家縱火、毆人傷捕等情況寫了兩份報告,分遞總統府及國務院。而警察總監吳炳湘早已將事情呈報內務部,由內務部轉達總統府。

徐世昌總統接到呈文,知道群情激奮,曹汝霖、章宗祥罪有應得,但曹宅被毀,章氏受傷,學生所為也有些過激,一時不便袒護,於是他想出一條絕妙的通令,頒發出去。通令說:

北京大學等校學生糾眾集會,縱火傷人一事,事情剛發生時,政府曾傳令京師警察廳調派警隊妥為防護,但未能即時製止,以致釀成縱火傷人事情。後經警察總監吳炳湘親往指揮,才將集會解散。該總監事前調度失宜,殊屬疏誤,所派出警察防範無方,有負職守,著即由該總監查取職名,呈候懲戒。首都重地,中外具瞻,秩序安寧,至關重要。該總監職責所在,務當督率所屬,切實防弭,以保公安。倘再有借名糾眾,擾亂秩序,不服鎮壓者,著即依法逮捕懲辦,勿稍疏弛!此令。

這道命令既不為曹汝霖、章宗祥申冤,又不向學生加責,反把警察總監吳炳湘訓斥了一番,還懲戒了幾名警員。這樣一來,可以避免雙方再增惡感。哪知吳炳湘不服,認為責任在學生,不在警察,申請內務部轉達總統,嚴懲學生。再加上曹、章的一幫好友也替曹、章曆陳冤情,請政府依法懲辦學生,逼得徐總統無乖可使,隻好再下一令道:

……在校各生正處於青年階段,質性未定,自當專心學業,怎麽能幹涉政治,擾及公安?所有當場逮捕滋事的學生,即由該廳送交法庭,依法辦理。……為著這一命令,學界又起風潮,不肯就此罷休。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親自前往警察廳保釋學生,總監吳炳湘出來婉言相告道:“決不虐待學生,等章公使病有起色,便釋放學生,盡請放心”。蔡校長回去後,慰諭學生,耐心等待。後來吳炳湘受責備,吳不得不加罪學生,為自己卸責。既而通令頒布,命將逮捕的學生送交法庭懲辦。北京大學學生當然要求蔡校長再去警察廳交涉。蔡校長又親赴警察廳,往返數次,都由吳總監擋駕。於是,蔡校長提出辭職,離校出京。教育總長傅增湘因職任關係,也呈請辭職。曹汝霖得知後,還以為傅、蔡二人袒護學生,也憤然提出辭呈。匯業銀行經理陸宗輿,當時是幣製局總裁,與曹、章一個鼻孔出氣,被學生稱為賣國賊,所以連帶辭職。各呈文遞入總統府,徐世昌總統不得不派人慰留。曹汝霖還想提出二次辭呈,章宗祥則表示當傷勢稍微好點,也願意辭職,甚至連錢內閣都被動搖,相繼提出辭職呈文。徐總統有些驚慌,把呈文退了回去,希望眾同僚能以大局為重,硬是將這幫國務委員全體留住。

當時,交通次長曾毓雋屬於段派,與曹汝霖、章宗祥共同攜手,他一聽說學生鬧事,立即與陸宗輿聯名,電邀徐樹錚入京,商量嚴懲的方法。小徐應召入都,察看政府及各方麵形勢,主張緩辦。這時,章的傷勢已經痊愈,但不願出頭,怕再激起公憤。內閣總理錢能訓怕得罪段祺瑞,特地前去拜訪段,並請他出來組閣,段當麵謝絕。段見徐世昌主張和平,樂得讓徐世昌演這出和平戲,看徐能否達到目的,再作計議,因此置身局外,做一個冷眼旁觀者。

五月七日,為民國四年日本強索《二十一條》的紀念日,海內誌士吞聲飲恨。此次青島又將被日本人占據,再經北京學界風潮,相激相**,各省國民更加激憤,有的開大會,有的發傳單,有的口講筆書,都說外交失敗,國民應同心協力,爭回青島。其中上海灘最為熱鬧,各團體、學校、商幫借上海縣西門外公共體育場作為會址,特開國民大會。下午一點,這個可容納萬人的體育場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場外南至斜橋,北至西門肇周路、民國路,黑壓壓的一片,擁擠不堪。參加大會的人約有兩萬以上,學生最多,其次為各團體、商幫。會中幹事手執白布旗,上書大字,以“爭還青島”“挽回國權”“國民自決”“討賣國賊”“誓死力爭”等話語最多。江蘇省立第二師範學校本科學生錢翰柱效仿北京學生謝紹敏,咬破右手指,在白布旗上血書“還我青島”四字,揭示會場。還有近百名學生組成一隊,人手一旗,旗上全用成語,如“時日曷喪”“國人皆曰可殺”等。又有一人胸前貼著一塊白布,大書“我是中國人”五字,手中高持一冊國恥。除此之外,還有形形色色的各種愛國表達方式。開會時,眾人推舉江蘇教育會副會長黃炎培為主席,登台演說。

之後由留日學生救國團幹事長王宏實,報告開會宗旨,然後再由民眾自由上台演說,群情激昂。主席特宣示四條辦法:

一、電達歐洲和會我國專使,對於青島問題,無論如何必須力爭,萬不得已,則決不簽字。

二、電告英、美、法、意四國代表,陳述青島不能給與日本的理由我國對德國宣戰,本為鏟除武力主義,若將青島付之日本,無異又在東方樹一德國,到那時不隻中國受其禍,勢必會成為世界各國之後患。

三、電致各省會、教育會、商會,請其一致通電京,力爭外交問題,營救被捕學生。

四、由此次國民大會推代表赴南北和會,要求南北兩總代表通電京,請從速嚴懲賣國賊,釋放學生。

這四條辦法得到了全體到會者的讚同,隨後大家排成整齊的隊伍,前往南北和會場所。當隊伍路過英、法租界時,洋巡捕出來幹涉,援照租界章程說:“人數過多,必須先通知捕房,領到牌照,才能通行。”民眾無奈隻好推選代表,赴和會請求南北議和兩總代表。然而有幾個學校的學生一定要跟著前往,與洋巡捕辯論再三,洋巡捕收去他們的旗幟,才讓通過。共有四百餘人來到和會門前,代表光明甫、彭介石進入和會請願,碰巧南北兩代表都在,問明來意後對光、彭說道:“我們已有急電傳達中央了。”說著取出一頁電稿遞給光明甫等人。光明甫等人看完後,向兩總代表道:“兩公電文正與眾意相同,足見兩公愛國愛民的苦心。但鄙人還有一個要求,請兩公特別注意。就是懲辦賣國賊,為目前要事。”朱總代表道:“我們會轉告北京政府的。”光明甫接著說道:“北京賣國黨,國民斷不承認他為政府,如今國民所能承認的,隻有本處和議機關,所能期盼出力幫助的,就在和會諸公。更何況事關國家存亡,怎麽能再分南北呢?願諸公勿存南北之見!”南方唐總代表聽了插口道:‘賣國’二字,國人能隨便說,如負有政治責任,卻不便如此說呀!試想有賣必有買,豈不是有很多糾葛?”光明甫又道:“我等國民,隻想清內亂,並未牽涉外交。總之賣國賊不去,世界和會,我國無法收回清務。”唐紹儀躊躇半天才徐徐答道:“這也不必指責他們為賣國賊,隻說是行政人員辦事不當,即令去位。”光明甫等人齊答道:“唐公說得也是,隻要能除去國賊就好。隻請兩公從速辦理!”朱啟鈐、唐紹儀兩代表點頭同意,光明甫等人這才告退。

當晚,國民大會籌備處續開會議,召集各公團、各學校代表討論白天未盡事宜及將來對付方法。大家都認為北京被捕學生存亡難卜,應立即設法營救,不如拜見護軍使盧永祥,請他致電政府,釋放學生。各學校都表示不達目的,全體罷課。此外還改國民大會籌備處為國民大會事務所,並推舉出起草員,速擬宣言書,傳示國民大會的宗旨。

內地各省為了國恥紀念及青島問題,集眾開會,不甘默視。我國留學日本的學生情係祖國,也是一腔公憤,應聲如響。五月初,留學生打算開會,均被日本警察阻止。群情倍加激奮,改擬在我駐日使館內開會,免得日本人幹涉,當時選派代表前去拜謁代理公使莊景珂,說明意見。莊頗有難色,不便當麵駁斥,隻支吾對付。等代表走後,莊通知日本報館,不同意留學生開會。

五月六日晚上,使館內外的巡警、憲兵層層密布,如臨大敵。留學生前去偵探,隻聽使館裏麵笙簫激越,弦管悠揚,還不時傳出一種嬌聲,原來是燕京名伶梅蘭芳赴日賣藝,被使館中人聘請,在唱《天女散花》,所以如此熱鬧。留學生得此情報,更加憤恨,料知在使館開會一事肯定不能如願,於是當晚改變主意,決定分隊遊行,向各國駐日公使館遞送公理書。等到天亮,留學生約集合了兩千多人,分為兩組,一隊從葵橋下車;一隊從三宅下車,整隊行進。三宅一路遇著日本巡警,日本巡警迫令留學生解散,學生們與日警辯論,說無礙治安的舉動,為何要阻攔。當即舉起白布大旗,上書“打破軍國主義”“維持永久和平”“直接收回青島”“五七國恥紀念”等字樣。日警要上前奪旗,留學生不肯給,不料日警竟會同馬隊截住留學生的去路,甚至拔劍狂揮,橫加淩踐。留學生冒死衝出百餘人,到英國使館進謁英代理大使。英使倒溫顏相見,並說:“諸君熱心國事,頗令人欽佩,我定當代為電達敝國政府及巴黎講和委員。隻是諸君想去見他國公使,應該推舉代表前往,人數過多,徒受日警幹涉,有損無益。”留學生將陳述書交出後,告別英使,前往法國使館。法使所說與英使大致一樣。留學生從法國使館出來後,已是下午四點,因不知道葵橋一路情形如何,他們特地前往日比穀公園等候。不料行至半途,又有日本軍警雜遝前來,所有留學生的白布旗幟全部被奪取。一個龔姓學生持一國旗前行,日警前來奪旗,龔抵誓死不放。旁邊一個叫吳英的學生,對日警大聲道:“這是中華民國國旗,你們怎麽能妄加冒犯?”日警瞋目嗬斥道:“什麽中華民國?”說著,又召來數十名日警,對吳英一陣拳打腳踢,最後用繩子捆住吳兩手,拖著走了。幸虧留學生們拚死相救,才將吳救回。日警仍不肯罷休,沿路毆逐,又逮捕了數名學生。其餘學生跑入中國青年會內,才免遭毆打。

與此同時,葵橋一路的留學生先到美國使館,求見美使。美使因身染疾病不能親自接見,特令書記官出來接洽,同意致電美國政府及巴黎會議委員。留學生隨後轉到瑞士公使館,被日警阻攔,隻好推舉出代表,遞入意見書。又到俄國使館,俄使對學生道:“現在我國正處於內亂,連巴黎和會也未派代表出席,本使對諸君舉動也表同情,可惜力不從心,勢難相助,但仍會就正義人道極力主張。”學生慨然告辭。到了館外,學生們議論紛紛,都說外國使館都同意我們出入,同聲讚成,唯獨我國使館卻閉門不納,太沒情理。當下,學生們決定再去中國使館走一趟。走到中國使館前麵,忽然來了無數軍警,刀劍森橫,惡狠狠地奔向留學生前隊,奪取國旗。執旗前導的是著名留學生山東人杜中,杜中拚死堅持,不肯放手。軍警異常凶橫,十多人圍住杜中,接著又指揮眾士**學生,把全隊衝作數段。可憐杜中勢孤力竭,不但國旗被奪,並且身受重傷,遭到逮捕。其他學生也都手無寸鐵,赤手空拳,怎麽能抵擋得住馬蹄的踐踏呢?湖南小學生李敬安才十歲左右,身遭毒手,倒地垂危,雖經眾人全力救出,但已是九死一生。各學生遭此凶事,隻好陸續跑入中國青年會館。青年會幹事馬伯援代開一臨時職員會,籌議辦法,並立即派人前往代理公使莊景珂和留學生監督江庸處,請他們立即就此事與日本政府交涉。